第1153章 天使與魔鬼
第1153章 天使與魔鬼
對善良正直之人當以溫和手段說服,對暴民則須以恐怖震懾。
—拿破崙·波拿巴馬蹄聲在謝菲爾德通往阿特克利夫墓地的道路上迴蕩著。
亞瑟一馬當先領在隊伍的最前方,身後綿延不絕的弓街騎警隊就像是一面漆黑的斗篷,以整齊的隊列保持著與領袖相同的行進速度。
砰!
一聲槍響從謝菲爾德城中傳來。
槍聲驚起了樹梢上的渡鴉,讓亞瑟抬起了頭,也讓騎警隊放慢了行進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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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海耶斯警監勒緊韁繩,回頭望向謝菲爾德方向:「看來他們還是動手了。」
亞瑟也緊跟著停下了馬,側耳聽了一會兒。
直到確認後續沒有槍聲傳來後,他這才開口道:「不算太糟。」
海耶斯策馬跟上前來:「爵士,要不要派一隊人回去看看?」
「用不著。」亞瑟鬆開韁繩,從大衣內袋裡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此刻十二點剛過五分:「槍只響了一聲,說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這樣的場面,休特足夠應付。」
心中惴惴不安的海耶斯聞言,心情頓時放鬆了幾分。
儘管他知道以目前留在謝菲爾德城內的警力,撲滅這場起義簡直不費吹灰之力,更別說他們手中還掌握了警務情報局線人提供的起義計劃。
在這樣的有利條件下,別說是讓弓街騎警隊的詹姆斯·休特警督帶隊,就算把他那個在外交部任職的哥哥、前俄國憲兵大尉理察·休特叫來,今天的行動也能圓滿成功。
可————
話雖是這麼說,但這畢竟是海耶斯上任謝菲爾德警察局長後,首次進行危機處置。
雖然當初他在蘇格蘭場時,也沒少指揮各種警務行動,但他在蘇格蘭場的警銜不過是個警督。
因此,海耶斯儘管一線經驗不少,但他還從未到達過參加蘇格蘭場高層警務會議的高度,總而言之,他在蘇格蘭場任職時,還是執行為主,決策輪不到他來做。
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張了,海耶斯催促著馬兒又靠近了一些,試圖與老上司拉近距離。
「爵士。」
海耶斯終於還是開口了。
亞瑟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的盯著幾乎要看不見末尾的送葬隊伍,從他古井無波的表情根本看不出這位警界傳奇到底在想些什麼。
「什麼?」
海耶斯抿了抿嘴唇:「我對休特警督的能力沒有懷疑,但————他畢竟是個新警督,要不,我們還是派個人————」
亞瑟聞言扭頭看了他一眼:「戴斯蒙德。」
「爵士。」海耶斯挺直了腰杆。
「平時喜歡讀書嗎?」
海耶斯被亞瑟問的一愣:「什麼?」
亞瑟沒有理會他的問話,而是兩腿輕輕一夾馬肚子,恢復了小跑。
海耶斯趕忙跟了上去,與他齊頭並進。
剛剛靠近,他便聽見亞瑟自顧自地接著說道:「帝國出版最近出了一批法文書的譯本,裡面都是精挑細選的好書,喜歡讀書的人可不能錯過。」
海耶斯心領神會地問道:「您有沒有推薦的?」
「推薦的?」亞瑟一手牽著韁繩,抬頭回憶道:「要推薦的話,我這裡可有不少,雨果、巴爾扎克都值得一讀。不過,其中我最推薦的還是德·布列納先生的回憶錄。」
「德·布列納?」海耶斯回憶了一下,他還從未聽說過這個作者:「您能幫忙提示一下嗎?這位先生都有哪些著作?」
「著作?他沒什麼著作,他甚至談不上是個作家。」
「既然如此,您為什麼推薦他的回憶錄呢?」
「很簡單,因為他雖然不是作家,但他的身份有很多,軍官、外交官、郵政部長、貪污犯,等等————當然,最重要的是,他是個歷史人物。」
「您指的是?」
「他是拿破崙在布列訥堡軍校就讀時的同學,並且擔任了拿破崙多年的私人秘書。」
海耶斯當然知道拿破崙是誰,凡是19世紀出生英國的孩子,誰不是聽著威靈頓公爵在滑鐵盧擊敗那個科西嘉暴君的故事長大的?
但此刻從亞瑟嘴裡冒出這個名字,顯然不是在講童話故事,他的老上司也從來不在馬上跟人講童話故事。
「葡月13日。」亞瑟把韁繩換到左手,目不轉睛地開口道:「或者說,1795年10月5
日,兩萬五千名保王黨武裝暴徒向國民公會進攻,杜伊勒里宮門前只有不到六千人防守。
指揮防守的將軍叫巴拉斯,但他不會打仗。所以他找了個會打仗的年輕人替他指揮。」
「原來如此。」海耶斯點了點頭,但臉上的疑惑並沒有消失:「不過,爵士,我還是不太明白。
「9
「嗯?」
「您為什麼會推薦這樣一本回憶錄?」
「因為有很多人研究拿破崙,只喜歡研究他是怎麼贏下了那麼多場戰役的。那些書雖然趣味十足,但對於內務系統的官員來說,實在是沒什麼研究的。但德·布列納先生的這本書里,詳細記載了拿破崙是如何處置葡月十三日的那場暴動,我覺得其中的許多經驗或許值得參考。」
海耶斯雖然讀的書不多,但他對於拿破崙的這件「光輝事跡」也算略有耳聞:「您是說————葡萄彈?那東西殺傷性會不會太大了?」
所謂「葡萄彈」,指的是將數百顆鉛彈包裹在金屬彈殼內的炮彈。
當葡萄彈發射時,彈殼會瞬間炸裂,包裹在彈殼中的鉛彈也會以遠超普通步槍彈的速度射出,所以殺傷力遠超傳統炮彈。
而在葡月13日之前,還從未有人將葡萄彈用於平民,即便是正在暴動的平民。
當然了,在葡月13日之後,好像也沒聽說哪國政府把葡萄彈搬上首都街頭的。
然而,拿破崙·波拿巴向來不懼標新立異。
葡月13日下午,這幫擁護保王黨的起義者已在巴黎聚集了2.5萬至3萬人。
他們與杜伊勒里宮的國民議會之間,僅隔著由拿破崙指揮的4500名正規軍和1500名憲兵。
儘管「得益」於之前的牧月起義,巴黎各區已被國民議會下令解除武裝。因此,各區暴動者既無火炮,僅有的步槍也缺乏彈藥。
可儘管如此,他們仍擁有人數優勢。
下午四點半,雙方談判徹底宣告破裂,保王黨陣線隨即傳來滑膛槍的射擊聲,而拿破崙也毫不客氣地以炮火回擊。
當起義者試圖穿越塞納河上的橋樑時,迎接他們的是葡萄彈的呼嘯,鉛彈撕裂布料、
血肉與骨骼,成片的起義者慘叫著撲倒在地。隨著屍體堆積,保王黨人的推進愈發遲緩叛軍被壓制在橋樑和街道之間進退維谷。
而拿破崙摩下步兵持續不斷地射擊聲,也不斷加劇著起義者的恐慌。
因此在起義開始兩個小時後,城中大部分地區的叛亂便已基本平息。
即便保王黨人起義的指揮部聖羅克教堂,也沒能挺到第二天。
藏身在屋頂和街壘後的狙擊手不斷射殺著往返運送傷員的保王黨人,雖然教堂持續抵抗,但當他們看到拿破崙將大炮推進到距離教堂60碼的地方時,起義者最終也只能選擇投降。
在經過六小時的交火後,起義正式宣告結束,約300名起義者陣亡,而拿破崙付出的代價則是30人陣亡、60人受傷。
「您的意思是————如果今天謝菲爾德的這些人真的選擇了拿起武器,那麼我們就應該像拿破崙一樣處理?」
亞瑟看著遠處飄動的黑色旗幟,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們非得選擇法國人的思維方式,那麼我們就只能遺憾地參考拿破崙解決問題的方式。
但如果他們願意尊重英國的政治傳統,那麼我也願意做出妥協調和的嘗試。」
「所以————您才願意與奧布萊恩對話,而不是和托馬斯·庫珀多聊兩句嗎?」
「或許吧,但也不全是因為這個。」亞瑟笑了笑:「戴斯蒙德,我們打個賭怎麼樣?」
「您想賭點什麼?」
亞瑟望著眼前越來越近的墓園和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開口道:「我們就賭,到了最後,究竟是勃朗蒂爾·奧布萊恩這個所謂的憲章派叛徒對憲章運動堅持的久,還是托馬斯·庫珀這個憲章運動的衛道士對憲章運動堅持的久。,送葬隊伍終於抵達了阿特克利夫墓地。
事實上,在隊伍到達之前,這裡早已聚集了數百人。
這些人並不是跟隨霍爾貝里的棺車一路而來,而是提前從附近的小路進入墓園,占據了距離霍爾貝里墓穴最近的位置。
對於這些人來說,等待並不算什麼,他們只是想離死者更近一些,想親眼看這位憲章派領袖最後一眼。
當墓園的大門打開時,人群短暫地騷動了一下,無數人幾乎同時向前涌去。
樂隊停在了的墓園入口處,低沉的樂聲隨著風傳來。
柩車、送葬馬車以及那些手扶棺木的執綁者,沿著墓園中央的小路繼續向前。
黑色的馬蹄踩過濕潤的泥土,車輪碾過青草,無數雙眼睛跟隨著霍爾貝里的靈樞緩緩前進。
隊伍最終停在禮拜堂前,霍爾貝里被從馬車上抬下,緩緩放入還瀰漫著泥土氣息的墓穴當中。
墓穴後方,是一座臨時搭建的簡易講台,獨立派牧師蘭德爾斯將《聖經》按在胸前,為霍爾貝里的最後一程餞別。
「世間之人,無論貧窮或富貴,無論身居高位或默默無聞,終有一天都將來到這裡。
那些今日擁有財富的人,不能永遠擁有財富。那些今日擁有權力的人,也不能永遠擁有權力。因為在上帝面前,人的榮耀如同草上的花,今日開放,明日凋謝。」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握緊了拳頭。
「我們的弟兄霍爾貝里,曾經歷苦難。他曾被囚禁,也曾遭受誤解。他生前沒有華麗的宅邸,沒有顯赫的頭銜,也沒有能令世人仰望的榮華富貴,他只是千千萬萬個勞動者中的一員。但是,上帝從未以人的財富衡量人的價值。在造物主眼中,一個辛勤勞動、承擔家庭責任、忍受苦難卻仍保持良知的人,與世間任何所謂高貴之人一樣,都擁有不可輕視的尊嚴。」
蘭德爾斯停頓了一下,他的目光掃過面前的人群。
那些礦工、織工,那些衣著破舊卻安靜站立的人。
人群開始騷動,因為這些話,正是他們想聽見的。
「然而,我親愛的弟兄姐妹們,也請不要忘記,苦難並不會自動使人的靈魂高貴,憤怒也不會帶來正義。如果我們憎恨殘酷,卻讓自己變得殘酷,如果我們反對壓迫,卻最終學會用壓迫回應壓迫,那麼我們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麼呢?」
此話一出,頓時讓附近的幾名憲章派領袖微微皺眉。
「我們的弟兄霍爾貝里已經離開了我們,他的生命中有爭論,有鬥爭,也有苦難。但是,當我們今日站在他的墓前時,我們最應該繼承的,不應只是他的憤怒。還應有他的勇氣,他的誠實,以及他對於自己所信之事的堅定信念。」蘭德爾斯抬起頭,看向天空:「願上帝憐憫貧窮者,願上帝安慰受苦者,願那些擁有權力的人記住,他們終有一天,同樣將在上帝的面前接受審判。」
說到這裡,蘭德爾斯不由得望向墓園外的騎警隊,以及佇立在黑馬上的那位指揮官:「願霍爾貝里的靈魂安息,願上帝與他的家人同在,阿門。」
「阿門。」
蘭德爾斯牧師離開講台後,墓園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沒有人鼓掌,在這樣的場合,掌聲反而顯得褻瀆。
安靜的墓園中,只聽得見風吹過墓碑之間的縫隙,將遠處樂隊未散的餘音帶了過來。
一些年長的工人低頭祈禱,而年輕人則死死盯著墓穴,他們望著那堆覆蓋在棺木上的泥土,仿佛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塞繆爾·霍爾貝里已經不會再站起來了。
那個曾經站在講台上,那位用憤怒的聲音質問政府的偉大領袖,已經永遠沉睡在這片土地下面。
在一片寂靜中,大伙兒忽然聽見了木板的吱呀聲,那是托馬斯·庫珀,他走上了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