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多收了三五斗


  第1154章 多收了三五斗

  庫珀走上講台的時候,人群中的騷動明顯比剛才更加劇烈了。

  與蘭德爾斯牧師不同,這位憲章派領袖既沒有攜帶《聖經》,也沒有穿著牧師長袍,他今天特意挑了一身從前當製鞋工時才會穿的工裝。

  他剛剛站上講台便注意到了墓園外肅立的騎警部隊,但這不止沒能令他心生膽怯,反倒讓他感到心中熱血翻湧。

  庫珀兩手搭在講台上,大聲宣布道。

  「朋友們,同胞們,弟兄們!此刻在我聲音所及範圍內的諸位,雖然你們只是萬千民眾中的一部分,但你們這些了解霍爾貝里生平的人,都見證了他純粹的誠實、無限的正直、徹底的廉潔以及無畏的勇氣。他飽受折磨的伴侶、他哀慟的親屬、那些視他為鄰人或同胞的人們,所有有幸享受他友誼的人,皆可作證。

  難道烈士必須倒下才能贏得獎賞?那就這樣吧!我們必將自由,否則便全部化為祭品!儘管自由哀悼她被害的兒子,哭泣的朋友圍繞他的靈樞。儘管淚水如山中洪流般奔涌,難道我們的事業註定要被淚水澆灌嗎?那就這樣吧!願霍爾貝里的命運成為鞏固的紐帶,將我們與光榮的事業緊緊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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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繆爾·霍爾貝里,我的兄弟,他是《聖經》中的誠實之人,是上帝最崇高的傑作。

  然而,我等今日齊聚於此,只為哀悼一位如此善良、勇敢、心靈高尚者的死亡。事情何以至此?霍爾貝里其罪為何?我們的弟兄塞繆爾何過之有!他究竟犯下了何種罪過,竟致長眠於這冰冷墳墓!

  彼時,塞繆爾親眼目睹了奴役下的祖國,陷入桎梏的同胞,遭受苦難的兒女!他的耳邊遍野哀鴻,痛楚之聲響徹這個國度,他的心因憐憫同胞而顫動,他的鬥志因決意打破祖國枷鎖而高昂。壓迫的烏雲將大不列顛籠罩,難道象徵自由的女神也已逃離了這個國度?

  不,她從未!

  也絕不可能逃離這個國度!

  只要天堂有光或大地有墳墓,自由的女神便不會屈身成為暴君的奴僕!

  她垂憐無畏的勇者,為敢於反抗壓迫的鬥士取來甘露!而塞繆爾·霍爾貝里正是其中之一!

  他懷著一顆純真無偽的心,相信所有人的真誠,卻因誤信那些將他出賣給專制敵人的懦夫。

  還有什麼語言能表達我強烈地遣責?

  那些披著人皮的惡魔!

  那些猶大般的叛徒!

  縱有數不盡的黃金、無上的權力,縱然許我克羅伊斯的財富和凱撒的帝國,我也不願與他們行走在同一條道路。

  但是,弟兄們,同胞們,我們何必細數那些為骯髒錢財出賣自由事業的狡詐惡徒?他們不過是那些將霍爾貝里逼入墳墓的壓迫者們手中的可鄙工具!四年監禁?寬大為懷?不過是政府假慈悲的虛偽鬧劇!因為唯有霍爾貝里的鮮血才能滿足這群吸血的惡魔!

  倘若我有力量傾吐胸中翻湧的思緒,倘若我能將雷霆般的雄辯砸向霍爾貝里毀滅者的頭顱,我定將你們喚醒為超凡之人,我的話語必使霍爾貝里與正義的呼聲響徹大地,我必將敲響暴政的喪鐘,我必向世界宣告專制與壓迫的滅亡!

  我們的任務不是哭泣!把淚水留給女人吧。我們的任務是行動,全心全意地努力摧毀這個讓霍爾貝里喪生的可怕制度。塞繆爾·霍爾貝里,我們的弟兄,他的苦難已經結束了。他將到惡人不再作惡、疲憊者得安息的地方休憩。他安眠了,他將在天堂與那些已逝的愛國者同列,與那些在他之前,為了自由事業獻身的烈士們同列,緊緊地環繞在上帝身邊!

  他獲得的是由人民的感激與欽佩編織的無血桂冠。與那些王侯將相和征服者毀滅者頭頂的花環相比,霍爾貝里的桂冠何其不同!與這位勤勞之子誠實高尚的名聲相比,亞歷山大和拿破崙所謂的榮耀顯得是多麼的可鄙,多麼的可憐!

  被摧毀的帝國和被屠殺的無數生靈雖使亞歷山大和拿破崙的名字免於湮沒,但是,在未來,在更美好的時代,終究無法使他們免遭人民的詰難!而霍爾貝里則將會被我們的子孫後代與威廉·退爾和瓦特·泰勒排在同一行列,受到他們的敬仰、尊崇和崇拜。

  那些從自由廢墟上掠奪的戰利品是多麼的金碧輝煌,但比這些珠寶更名貴的,是被一位愛國者照亮的墳塋和牢房!

  我們的使命,便是通過一次又一次的光榮奮鬥,實現祖國的自由,從而在未來避免自由之子再遭犧牲。各朝各代的暴君歷來都試圖通過迫害來壓制自由,並藉助酷刑、鐐銬與死亡,阻止人類權利的伸張!

  看來,我們傲慢的統治者執意重蹈覆轍,妄圖以同樣手段阻撓民主的進程。但我們要向他們宣告:我們無所畏懼,我們永不讓步!

  讓那些渺小的克努特們瞧瞧,儘管他們下令,但智慧的海洋仍將向前奔涌,人民的汪洋也絕不屈從於這幫強盜!

  在這片明亮的藍天穹頂之下,在這位愛國者的墓旁,請讓那些真誠的人們與我在兄弟情誼中相擁,以我們的不朽真理起誓,以我們被殺害弟兄的遺骸起誓,請在這個霍爾伯里靈魂縈繞著我們、微笑讚許這誓言的時刻起誓!

  我們發誓要團結成一支不可戰勝的鋼鐵方陣,進發團結所喚醒的超凡力量,彼此扶持、互相協助、親如手足,只為粉碎束縛我們的枷鎖。無論迫害、嘲諷、誹謗!無論鐵鎖、鐐銬、絞架、牢籠!無論是監獄病榻上的折磨,還是斷頭台上的恐怖,都無法將我們與原則分離,無法嚇退我們履行責任,也無法迫使我們偏離自由的前行之路!

  無論旦夕福禍,我們高舉心靈向永恆正義的寶座起誓,我們要為霍爾伯里的死亡復仇!我們誓要讓《人民憲章》成為法條!倘若我們踐行誓言並付諸行動,當我們哀悼霍爾伯里之死時,我們的子孫終將歡慶他並未枉死!而是如鳳凰般從灰燼中升起他無畏的靈魂,並以對自由的熱愛和解放祖國的堅定決心激勵了成千上萬的不列顛人!」

  庫珀話音剛落,戴斯蒙德·海耶斯警監便忍不住渾身緊繃,他下意識地扒出腰間的馬刀,朗聲命令騎警隊道:「全體都有!馬刀出————」

  豈料,還不等他把話說完,便看見亞瑟微微抬手,示意警隊稍安勿躁。

  配圖:《霍爾貝里葬禮上的黑斯廷斯》

  海耶斯見狀,只得把後半句話生生咽了回去,強忍不安的繼續觀察著墓園當中的情況。

  說來也是奇怪,海耶斯本以為如此具有煽動力的演講肯定會在民眾當中激起一片擁護的聲浪,但事實卻大大超出他的預料。

  人群中沒有歡呼和怒吼,甚至也沒有想像中的拳頭揮舞。

  雖然人群中偶爾會傳出幾句壓抑至極、零零散散的「人民憲章」,但總的來說,湧進了數千人的阿特克利夫墓園簡直安靜得出奇。

  不知道是不是大伙兒還沉浸在霍爾貝里故去的悲傷中,庫珀那充滿激情的演講,就好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雖然確實激起了波瀾,但卻沒有化作洶湧的浪潮。

  這種詭異的寂靜,反倒讓海耶斯感到更加疑惑。

  「爵士,這————」

  「很奇怪,是嗎?」亞瑟側臉看了他一眼:「沒什麼好奇怪的。塞繆爾·霍爾貝里死了,現在活著的是托馬斯·庫珀。那些真正的危險,現在都留在謝菲爾德,而不是在阿特克利夫。向謝菲爾德的暴力派致敬,感謝康納利先生,現在一切事態穩定可控。」

  「康納利?」海耶斯忽然想起了謝菲爾德城中正在發生什麼:「爵士,您的意思是?」

  「相較於內務部熟視無睹的管理方式,我更傾向於提前引爆。」亞瑟看到道義派的奧布萊恩正在墓園講台前準備登台,於是撥轉馬頭,衝著騎警隊揮手示意收隊道:「暴亂並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只要你能控制住它的規模。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如果政府對情況牢固掌控,那放任一次起義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因為這基本等於定向排毒。」

  海耶斯聽到這裡,忍不住皺起眉頭,這個詞聽起來實在不像是一名警務官員會使用的表達。

  他催動馬兒跟上亞瑟道:「請您賜教。」

  「戴斯蒙德,你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

  「過去幾年裡,政府一直在做什麼?」

  「監視憲章協會,逮捕激進分子,搜查他們的會議地點————」

  「沒錯。」亞瑟點了點頭:「但結果呢?」

  海耶斯沉默了,這倒不是他不知道問題的答案,而是以他的級別,還不足以支持他批評內務部的決策者。

  「在這個問題上,很多人都犯了一個錯誤。聲音消失了,不代表問題消失。與之相反的,如果一個組織長期處於地下狀態,政府就很難判斷它究竟有多少人,誰是真正的領導者,誰是它的堅定追隨者,誰又只是喊喊口號的假憲章。」

  海耶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亞瑟繼續說道:「所以說,有時候,讓他們走到陽光下面,反而更容易處理。給他們一個機會,讓真正危險的暴力派暴露,再用他們對溫和派和中間派進行震懾,最後加以安撫,於是事態就可以得到緩和了。」

  作為一名警察,海耶斯當然能夠理解亞瑟的邏輯。

  事實上,這套邏輯並不複雜。

  把隱藏在地下的敵人逼到陽光之下,讓他們自行暴露,再挑起內部矛盾自行分裂,然後再根據不同對象採取不同手段,這幾乎是所有情報機關和治安部門都會考慮的問題,蘇格蘭場對這套東西更是玩得駕輕就熟。

  但問題在於————

  海耶斯忍不住問道:「爵士,如果溫和派和中間派,也走向暴力派呢?畢竟您也知道,人是會變的。」

  「你說的沒錯,確實有這種可能。」亞瑟應道:「但是,戴斯蒙德,那不是你我該考慮的問題。如果溫和派和中間派走向暴力派,你得去找議會、找財政部和貿易委員會要理由。為什麼工人失業?為什麼工資下降?為什麼物價上漲?為什麼越來越多的人認為這個國家的制度無法代表他們?這些,都不是你我能決定的。作為內務系統的官員,你要考慮的只能是如何給他們擦屁股。」

  「可是————」

  海耶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他何嘗又不知道警務部門就是那些「兄弟部門」的夜壺,明明是他們惹出來的事,可到了最後,「劊子手」的罵名卻要扣在警察的腦袋上。

  海耶斯搖了搖頭,輕聲抱怨道:「昨天是曼徹斯特,今天是謝菲爾德,明天又可能是約克————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亞瑟單手攥著馬韁,側頭瞥了海耶斯一眼:「戴斯蒙德,你這是在抱怨政府嗎?」

  「沒有,當然沒有。」海耶斯渾身一激靈道:「爵士,至少問題沒出在您這兒。」

  亞瑟聞言不置可否,他只是伸手從大衣內兜里摸出懷表看了眼,隨後抬頭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快了。」

  「什麼?」

  「我說,快了。」亞瑟重複了一遍:「我要求謝菲爾德再堅持半年。」

  「半年?」海耶斯更加疑惑了:「為什麼是半年?」

  亞瑟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沒什麼,只是在我坐火車來謝菲爾德的路上,發現沿途的莊稼長勢挺喜人的。」

  海耶斯愣住了,他完全沒搞懂亞瑟到底在表達什麼。

  不過好在他想起來亞瑟的過往,這位警界英雄好像一直都對農業工作頗有研究。

  他似懂非懂的接著亞瑟的話茬問道:「今年的氣候是挺好的,也沒發現什麼病蟲害的新聞,看來農業收成應該還不錯。農業收成好了,糧食價格也能降下來,大夥幾的日子好過了,社會是能太平些。」

  「是啊!」亞瑟輕輕拉了一下韁繩,悠閒的開口道:「約克的莊稼漢,今年大概可以多收上三五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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