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天朝隕落
第1161章 天朝隕落
英夷船堅炮猛,初尚得之傳聞,既親上其船,目睹其炮,益知非兵力所能制伏。
愛新覺羅·耆英大臣們各自從皮爾那裡領受了命令,各自返回所屬官邸布置本部門的工作去了。
迪斯雷利在離開前,靠在亞瑟身邊輕聲嘀咕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隨著他的離開,會議室的門咔噠一聲合上,不算太寬敞的房間內只剩下皮爾、亞瑟和皮爾的私人秘書德拉蒙德三個人。
皮爾抿了抿嘴唇,最終還是狠下決心,揮手示意德拉蒙德也一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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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一年前剛上台時的意氣風發相比,現在的皮爾明顯看上去老了不少。
儘管隨著時間的推移,議會的會期即將結束,立法的考驗也將成為過去,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愈發沉重的行政責任。
亞瑟雖然不願公開評價本屆議會的成就,但他私以為,起碼迄今為止,議會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未能對當前的國家困境產生任何實質影響。
自皮爾執政以來,各色請願書、代表團和內務部的往來公文,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們,英國正經歷著這代人記憶中最艱難的時期。
紡織業曾是拉動英國工業革命的發動機,為成千上萬人提供了工作機會,創造了一個又一個財富奇蹟,然而,現在這個行業卻成為了製造苦難最為深重的區域。
而在社會保障方面:雖然英國傳統上有著《濟貧法》托底:但新《濟貧法》不僅起不到穩定社會的作用,反而愈加激發了社會矛盾。尤其是在蘇格蘭,那裡的濟貧法將所有身體健全者都排除在了救濟之外,並要求接受救濟的對象必須具備三年的本地居住資格,所以根本不能指望這部法律能應對大規模失業問題。
而在那些濟貧條件相對寬鬆的地區,譬如倫敦或者各個英格蘭北部城市,濟貧資金早在上半年便已徹底用盡,所有地方慈善機構都面臨著即將崩潰的窘境。
為了應對這一點,皮爾只能與坎特伯雷大主教、倫敦主教和內務大臣安排發布《女王詔書》,並發起一項由王室領頭的公開募捐,號召全國教堂和禮拜堂為蘭開夏郡和蘇格蘭貧民捐款。
雖然這確實募集到了一些錢,但依賴慈善捐贈來解決貧困問題註定杯水車薪。
但是,倘若政府按照舊《濟貧法》的力度對失業地區進行賑濟,施行昔日的工資補貼、恢復戶外救濟,那麼政府在濟貧事務上的財政支出將會迅速從490萬鎊上升到1100萬鎊。
政府支出增加610萬鎊,這是個什麼樣的概念呢?
占據政府財政收入的12.5%!
因為按照財政部的預測,今年政府的年度財政收入大概在4835萬鎊上下。
如此一來,皮爾政府今年好不容易擠出的50萬年度財政盈餘將在頃刻間化為烏有,並出現560萬鎊的財政赤字,也就是說,皮爾政府的各項改革工作全都要陷入停滯。
因此,即便恢復舊《濟貧法》看起來最容易解決問題,但從財政角度來說,這就是不可行的。
儘管民間常有人批評政府決策總想著花小錢辦大事,但究其原因,還是因為手頭能動用的資源只有這麼多。
當然,倘若皮爾能在恢復個人所得稅之餘,再把房產稅給一同恢復了,大概還可以給政府帶來120到150萬鎊的財政收入,但如果他真這麼幹的話,保守黨內的高等托利派恐怕就要和他進八角籠來一場殊死搏鬥了。
亞瑟望到首相這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倒也沒心思繼續打擊他,作為皮爾的老下屬,機靈的黑斯廷斯主動關心起了老首長的身體健康。
「您的偏頭痛最近好些了嗎?」
「比前陣子強不少。」皮爾喝了口茶:「你上次推薦我的那個醫生,他的東方療法意想不到的很有用,在拔完罐之後,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皮爾放下茶杯,望著這位身上找不到半點衰老跡象的老下屬,無奈地笑著搖頭道:「說真的,我現在愈發的羨慕起你和威靈頓公爵了。」
亞瑟笑著應道:「羨慕公爵閣下我能理解,沒有一位英國人是不羨慕威靈頓公爵的,畢竟他可是青史留名的國家英雄。但是我不明白您為什麼羨慕我,我只是海軍部的一個小官僚,而您可是內閣之首。」
皮爾聞言,連連發笑道:「得了吧,亞瑟,你真的是海軍部的小官僚嗎?而我,又真的是內閣之首嗎?真正的海軍部小官僚可做不到一言九鼎,而內閣之首也不可能連翻個身都在下院備受掣肘。」
「我相信,您的困難都是暫時的。」亞瑟望到皮爾這副死樣,最終還是決定給他透露些好消息:「雖然接下來的這些話不該由我向您轉達,但是————好吧,我現在只能請哈丁頓伯爵原諒我搶了他的活了。」
「怎麼了?海軍部有什麼新情況嗎?」
「確實有些情況,關於東方戰事的。」亞瑟聳了聳肩膀道:「您知道的,我向來是個悲觀主義者,但是————海軍部先前已經向您匯報,由休·高夫將軍率領的遠征軍已於3月10日的寧波之戰中擊敗清朝軍隊的反攻。而就在今天早上,我們又收到了一則新消息,皇家海軍的遠東分艦隊已於6月12日爆發的吳淞之戰中配合陸軍攻占了吳淞和寶山兩鎮,並牢牢控制住了長江入海口。而自此之後,分艦隊沿長江逆流而上,在大運河截獲了東方皇帝的稅船,並徹底阻斷了他們的漕運工作。因此,我完全有理由相信,這場由帕麥斯頓挑起的愚蠢戰爭即將結束。」
果不其然,亞瑟話音剛落,皮爾萎靡的精神頭都好轉了不少。
因為對華戰爭結束帶來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雖然英國的對華出口額不算太多,每年大約只有100萬鎊出頭的樣子,但架不住英國的茶葉消費量實在是太高了。
在和中國人打仗的這三年裡,連續下降了十幾年的茶葉價格連年上漲,而茶葉消費量則逐年下降,這也連帶著影響到了英國政府的茶稅收入。
不過,拉到全局視角來看,茶稅收入的下降尚可忍受,無非也就是20萬鎊左右的稅收滑坡。
因此,就算對華貿易恢復,皮爾也不會傻到認為茶稅多了20萬鎊便可以扭轉政府捉襟見肘的財政狀況。
但眾所周知的是,政府的財政狀況不僅要看收入,也得看支出。
這場戰爭結束的最大利好便是可以替政府每年削減近150萬鎊的特別軍事預算,如此四捨五入一下,等於政府可以騰出200萬鎊去干別的工作。
雖說這筆錢依然不足以重啟舊《濟貧法》,但卻足夠讓政府緩上一口氣,從容推進《煤礦法》、《工廠法》等改革工作。
亞瑟繼續開口道:「雖然我不知道我在農業工作上的信譽是否如我在警務工作方面那麼堅挺,但是,您如果願意向不列顛的任何一位農業專家諮詢,他都會告訴您,按照今年的天氣來看,秋季勢必是一個豐收的季節。所以,雖然目前時局艱難,但只要政府能咬著牙撐到秋天,穀物價格肯定能從現在每夸脫64先令5便士的高位下降至少20%,而隨著豐收的到來和東方戰爭的結束,政府面臨的危機局勢也將大大緩解。」
儘管皮爾不清楚亞瑟這番話到底有幾分是情真意切,又有幾分是單純的加油打氣,但在當前的局勢下,他也只能選擇相信這位「民間經濟學家」的判斷。
「豐收的傳言,其實我從茱莉婭那裡也有所聽聞。」皮爾陷在椅子裡,仰頭望著天花板道:「茱莉婭前兩天在信中還提到了,她說德雷頓莊園附近的麥子漲勢喜人,大伙兒都說今年肯定有個好年成。」
其實皮爾就算不主動提他的夫人,亞瑟也正打算提這事。
雖然皮爾本人沒說,但亞瑟相當清楚,這位首相其實最近一直飽受失眠的困擾。
上周,林肯律師學院廣場舉辦了一場憲章派集會,但由於蘇格蘭場的及時反應,很快就被內務大臣格雷厄姆以驅散人群和逮捕頭目的方式平息了。
但是,這幫憲章分子不止沒有畏懼,反倒很快就在學院廣場捲土重來,重新召開了一場規模更大、參與人數達數千人的集會。
當時皮爾和格雷厄姆本來正在白廳花園共進晚餐,但這場晚餐卻被大倫敦警察廳廳長理察·梅恩爵士的匯報打斷了。
在收到匯報後,皮爾與格雷厄姆當即停止晚餐並一同前往內務部,監督警察和軍隊的調動部署,以防止示威者從倫敦城進入威斯敏斯特。
而在昨天,他還和格雷厄姆一起在唐寧街會見了匆匆趕來的各地方治安官,並與倫敦市長、郡長和總檢察長進行了會商。
更令皮爾感到不安的是,由於罷工運動的擴散,鄉村地區已經屢屢出現政要宅邸遭襲的報告,而根據內務部的最新報告,波特里斯地區又發生了一起騷亂,而這群罷工者在進攻安格爾西侯爵在斯塔福德的鄉間別墅未果後,疑似正朝著皮爾家族的德雷頓莊園進軍。
而皮爾的妻子茱莉亞以及幾個孩子此時都正待在那裡,在這樣的情況下,也不怪首相心神不寧。
雖然他一再要求妻子儘快離開德雷頓莊園,並來倫敦和他團聚,但皮爾夫人的脾氣,哪怕是從她當年在治安法庭上的表現也能看出來,這是一位柔中帶剛的女士,而且她也決心不讓自己的行為替她的軍人父親和首相丈夫丟臉。
所以,哪怕皮爾再三請求,皮爾夫人依舊不願離開德雷頓莊園,並且她還在給丈夫的回信中寫道:「在騷亂和預期的襲擊到來前,我唯一擔心的是,怕你為我們感到驚慌。你知道我從未有過多愁善感或者卑微的恐懼,我們的部署迅速而有力,直到援軍到來前,足以抵擋兩三百人的進攻。我確信,任何膽敢攻擊門窗的人,都不可能活著離開這裡。」
雖然皮爾認為妻子這麼做實屬無理取鬧,但在亞瑟看來,首相本人也沒好到哪裡去。
因為在五月底女王遇刺後,社會上便廣泛流傳首相皮爾將成為下一個刺殺對象,並譏諷皮爾肯定會害怕的躲進警察和擲彈兵的懷抱。
而皮爾為了證明自身的勇氣,居然堅持在每天議會休會後徒步返回住處,儘管警務部門一再對他發出警告,並懇請首相不要倔得像頭驢,但卻架不住這頭驢「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亞瑟覺得,如果不是皮爾堅持每天步行,皮爾夫人興許還能聽得進丈夫的勸說,但皮爾既然已經展現出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態度,那她身為首相夫人,就更不能給丈夫的臉上抹黑了。
當然了,亞瑟雖然有時會忍不住在信中腹誹皮爾,但對於他的妻子,端莊美麗的茱莉亞·皮爾夫人,亞瑟還真就從未詆毀過。
畢竟他能夠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都要歸功於當年皮爾夫人在法庭上的仗義執言。
而那些年他在蘇格蘭場「興風作浪」的時候,也得虧有著皮爾夫人的枕邊風,才讓對下屬要求嚴苛的內務大臣皮爾對他一忍再忍。
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列顛的黑斯廷斯、迪斯雷利,法蘭西的塔列朗、梯也爾,乃至於一心想抱富婆大腿的普魯士不良少年俾斯麥,都是想靠女人上位的一丘之貉。
只不過他們當中,有的是完成時,有的是進行時,有的則是過去時,難道他們五個誰還能瞧不起誰了?
亞瑟望到首相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知皮爾多半是陷入了既想公事公辦,但又實在擔心妻兒安危的狀態。
若非如此,他只需要暗示一下內務部,調一個步兵團前往德雷頓莊園,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既然皮爾要在今天會後,特意把他這個身在海軍部卻又指揮得動警察部門的灰色地帶單獨留下來,就說明他其實還是想動心思的。
只不過,對於恪守保守主義道德的皮爾來說,有的話還是太難說出來了。
但對於亞瑟而言,這些都不難解決,畢竟放眼整個英格蘭,恐怕都沒有人比亞瑟更明白道德的餘溫和冰冷的鉛彈到底哪個應該放在首要地位。
亞瑟起身整理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其實,我私下裡也想和您建議來著。德雷頓莊園現在並不安全,不論是出於人身安全考慮,還是出於替地方當局減輕治安壓力的考量,您都理應讓夫人儘快來到倫敦避難。」
皮爾原本還在糾結怎麼開這個口,此時他聽到亞瑟主動提及,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0
他感激的衝著亞瑟微微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茱莉亞和孩子們繼續留在鄉下,地方當局勢必要分出警力去守護他們,當地的治安情況已經非常嚴峻,實在是容不得她繼續任性。但是————亞瑟,你也知道茱莉亞的脾氣,她這個人,向來是聽不進丈夫的勸的。」
「嗯————」亞瑟微微沉吟:「我最近正好要為皇家海軍的採購問題再去一趟工業區,如果您不嫌我多事的話,我————倒是可以順路去一趟德雷頓。」
皮爾眼前一亮,他當然知道這位老下屬的手段,按照亞瑟的行事風格,就算勸不動茱莉亞挪窩,起碼也能護她周全。
但在明面上,皮爾還是要假裝客氣一下:「順路去德雷頓?這該不會耽誤你在海軍部那邊的行程吧?」
「怎麼會呢?」亞瑟笑著擺手道:「您也知道工業區現在的情況,我就算提前到達,倘若事態沒法平息,我也是沒法核驗工廠的生產狀況的。如果能趁著這個空檔為地方解決一下警力分散的情況,不也算是為政府盡力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