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公務員俱樂部的三巨頭
第1209章 公務員俱樂部的三巨頭
對於那些在部門中無關緊要但卻資歷深厚的老事務官來說,公務員俱樂部幾乎是唯一一個可以讓他們找到自身存在感和自我價值的地方。
白天在政府的各大部門坐班,打交道的對象不是前來辦事的難纏市民,就是狡猾奸詐的白廳同僚,經常還得忍受大嗓子上司的無能咆哮。下班家後圍坐在壁爐邊取暖的溫馨時光通常也很短暫,因為只要你的妻子看見你在沙發上抱著肚皮打哈欠,她准得來你身邊嘮叨。
嘮叨的內容呢,總歸就是那點事,幾十年翻不出點新花樣。
無非就是隔壁的威爾金森太太上星期帶著全家去了拉姆斯蓋特度假,據說在那裡住了整整十天,甚至連她那位在財政部做事的丈夫都難得地放下了手頭的公務。」
既然人家能夠做到,為什麼你就不行?難道郵政總局的事務比財政部還要繁忙?
倘若你膽敢解釋:「威爾金森先生雖然和我同級別,但財政部的基礎年薪足比郵政總局高出六十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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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等著迎接妻子暴風驟雨般的連珠炮吧!
你不僅需要解釋為什麼不能帶全家去歐洲大陸,還得解釋為什麼在政府工作了二十七年,依舊沒能給家裡添置一輛時髦的布魯厄姆馬車,為什麼家裡的女僕只有兩個,為什麼在海軍部工作的某某先生能給女兒請一位法國家庭教師,而咱們的孩子卻得和幾個不知名的年輕人擠在同一間教室學習拉丁文。
當然,真正令人感到頭疼的還不止這些。
大兒子已經到了考慮升學的年紀,倘若他想進入牛津或者劍橋,家裡就得提前準備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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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相當可觀的費用。
倘若他想進入律師行業,你還得設法為他尋找一位願意接納學徒的事務所合伙人。
倘若他什麼都不打算做,那麼對教育頗有見解的妻子就又會告訴你,隔壁的威爾金森先生已經替兒子安排好了前程,而你甚至還沒有弄清楚自己的兒子究竟擅長什麼。
小女兒的事情同樣不容樂觀,她很快就會迎來屬於她的社交季,衣服裙子、鋼琴課、
舞蹈課以及勾引金龜婿上鉤的可觀嫁妝,這些都得提前預備著。
每當這種時候,這群年過半百、職位卻始終不見起色的老事務官難免會念起公務員俱樂部的好。
在這裡,沒有人會因為你在過去三十年裡從未辦成過一件載入史冊的公務而瞧不起你。
只要你記得二十年前某位大臣曾經說過什麼蠢話,或者舉重若輕的指出某項已經被廢除多年的條例究竟出自哪屆政府,你就能立刻贏得周圍人的尊重。倘若你還恰好認識某位現任大臣的父親,抑或是早年曾與某位常務秘書稱兄道弟,那麼恭喜你,你在俱樂部的地位很可能還要高出幾個等級。
出了公務員俱樂部的門,你只是個老登,但在公務員俱樂部的溫暖懷抱中————
我敬你,老資歷!
「我年輕時也曾懷著某種樸素的雄心,以為只要勤勤懇懇地工作,把文件都整理得井井有條,遲早有一天能夠得到上司的賞識。」喝得滿臉通紅的霍金斯先生坐在椅子上舉杯道:「但很可惜,我後來才發現,政府部門並不是一座只要沿著樓梯向上攀登,就必定能夠抵達頂層的建築。」
幾位剛加入俱樂部沒多久的年輕事務官圍坐在他的周圍,認真聆聽著老前輩的諄諄教誨。
「霍金斯先生,難道如今的政府和二十七年前就沒有什麼變化嗎?」
「政府有沒有變化我不清楚————」霍金斯撓了撓側臉:「但我的變化確實不小。我的頭髮稀疏了,腰圍增加了,視力也不如從前,唯一的優點可能就是對政府內部那些無關緊要的規矩記得越來越清楚。」
霍金斯話音剛落,周圍便響起了一片笑聲。
霍金斯同樣樂不可支,他緊接著說道:「我還記得剛剛進入郵政總局的時候,那裡的工作人員大概有五十人,現在卻已經增加了到了一百人。那時候所有人的起薪都是70鎊,三年內不加薪,三年後調漲到90鎊,六年後調漲到110鎊。不過當你拿到110鎊以後,就要開始加入值班行列,我們輪流在辦公室過夜,並且餐食完全自費,沒有任何額外津貼。等熬過了這段時間,連續幾年考核達標的話,就可以升到我現在的級別,也就是助理,每年薪資調漲10鎊,直到200鎊封頂。」
年輕人聽到這裡,紛紛忍不住露出羨慕的神情,因為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還處於拿70
鎊的階段,因此年薪200鎊的霍金斯在他們當中絕對稱得上是大人物了。
但霍金斯心裡清楚,他也就只能在小伙子們面前擺擺資歷,因為絕大多數郵政總局事務官終其一生都無法突破200鎊這道天塹。高級別職務著實有限,而這份工作又實在穩定,所以除非高級事務官死在任上,否則幾乎不可能存在晉升機會。
不過,假使你真的洪福齊天,撞上了小概率事件,那麼恭喜你,你將進入一個嶄新的世界。
只可惜,有這種運氣的人在郵政總局實在屈指可數。
更糟糕的是,儘管白廳其他部門也好不到哪裡去,但人家起碼薪水高、社會地位有目共睹。
任何人都無法否認財政部是白廳第一大部,外交部的工作則長期被視為貴族職業,內務部管的東西雖然都土裡土氣的,但如果要從白廳所有部門中挑一個最不能惹的,那無疑是內務部。
畢竟你也不想每天起床一拉窗簾,就看見警察正趴在你家牆頭吧?
還有貿易委員會和殖民事務部,這兩個地方都是撈錢的好去處,就算哪天不想繼續從事無用的文書工作,外面也有大把的公司準備聘你入職。
當然,我們也不能忘了海軍部,偉大的皇家海軍,這幫傢伙已經沐浴在納爾遜的榮光之下太久!
每當大伙兒聊到上面這些部門,不說仰望,起碼也很羨慕。
但一聊到郵政總局呢?
光是把「皇家郵政」這個機構說出口,就已經構成了一個成功笑話的所有必備要素。
眾所周知,不積口德的艦隊街向來喜歡諷刺政府部門,而在所有政府部門當中,針對郵政總局的笑話總是最多的。
像是什麼:
政府決心發起一項全新改革,要求每封信都必須在一天內送到。郵政總局認為這個方案值得研究,並決定在收到正式書面申請後的六個月內給出答覆。
如果外國客人最近讓你不勝其煩,就帶他們去看聖馬丁勒格蘭德郵政總局傍晚截郵時的景象,再瞅準時機讓他們陷入擁擠的人潮。幾個小時後,如果客人還沒出來,那就代表他們已經被塞進錯誤的郵袋,送往英國的某個偏遠角落,乃至世界另一頭了。
霍金斯先生一想到這些狗屁倒灶的事就喪氣,正當他打算給年輕人講講他當年如何憑藉超人智慧,避免了一份重要公文被送錯部門的故事時,一名穿著黑色燕尾服、胸前別著銀色紐扣的侍者忽然走到了他的身邊。
「打擾了,霍金斯先生。」
霍金斯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截雪茄:「怎麼了,湯姆?如果是帳單的話,先放著吧
,下月我一起來結。」
侍者笑了笑,他倒也沒戳破霍金斯發薪日前囊中羞澀的表現:「不是帳單的事,先生,有人請您過去一趟。」
「誰?」霍金斯眨了眨眼睛,他下意識地朝俱樂部入口的方向望去,還以為是那幾個經常與他在此消磨晚間時光的老朋友到了:「誰來了?是格雷戈里嗎?還是馬克?他休假回來了?」
「恐怕都不是,霍金斯先生。」侍者說著,稍稍俯下身子,附在霍金斯耳邊輕聲咕噥了幾句。
下一刻,剛剛還侃侃而談的霍金斯,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那雙因為酒意而略顯渾濁的眼睛忽然睜大,就連握著酒杯的手也跟著直打哆嗦。
「你確定?」
侍者依舊笑眯眯的:「是的,他們正在那邊等您。」
霍金斯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確認一遍,但最終只是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領口。
他一邊整理著裝,還不忘假裝鎮定地對身旁的年輕事務官們勉強擠出笑容:「你們先聊,先聊。方才說到哪裡了?哦,對,郵政總局的晉升制度。很好,這是個值得討論的話題。不過,我現在有點事情要處理,很快就回來。」
一名年輕人好奇地問道:「霍金斯先生,是您的老朋友來了嗎?」
「老朋友?」霍金斯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唐的事情,他下意識地朝侍者剛才指示的方向望了一眼,隨後立刻收回目光:「想知道的話,就儘快成為助理」吧。」
他俏皮地衝著大伙兒眨了眨眼,拿起外套起身道:「你們現在的行政級別還不夠。」
說完,他便急匆匆地跟著侍者離開了。
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誰也沒能立刻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直到霍金斯的身影消失在幾張高背椅後面,其中一人才忍不住開口:「老傢伙擺什麼譜,他以為他是常務秘書嗎?」
另一人則跟著打趣道:「嘿!傑克,少在這抱怨了。想使用「常務秘書」這個詞兒,你的行政級別還不夠。」
就在年輕人滿堂鬨笑時,俱樂部的小型娛樂室內,行政級別的濃度已經到達了頂峰。
一張撞球桌占據了房間中央,綠色呢面上散落著幾顆象牙球。
靠窗的牌桌旁坐著兩名先生,正低聲商量一局惠斯特牌。壁爐前有人翻閱當天的《泰晤士報》,偶爾抬頭看一眼球桌,仿佛撞球桌的戰況比報紙上的內閣消息還要值得關注。
不過倒也不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球桌上,因為對於任何一位白廳事務官來說,你真的很難不關心內務部常務秘書、海軍部第二秘書和外交部助理秘書的興趣愛好。
亞瑟站在球桌一側,手裡握著球桿,正低頭觀察一顆貼近邊庫的紅球。
「你已經看了它多久了?」埃爾德·卡特坐在旁邊的扶手椅上,手邊放著一杯威士忌:「這一桿就這麼難出嗎?」
剛到沒多久的外交部助理秘書施耐德笑了一聲,他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抄起球桿走到了亞瑟身邊道:「要不讓我試試?」
亞瑟聞言不由抬頭道:「你是在說馬志尼嗎?」
「什麼馬志尼,我說的是撞球。」差點誤入圈套的施耐德一下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亞瑟,你們今早和阿丁頓不都商量好了嗎?馬志尼的事情,由內務部出面在下院答覆。」
亞瑟抱著球桿站在桌邊道:「我可從來沒有答應過阿丁頓什麼,更沒有答應過外交部什麼。如果你一定要說有,那也是雙方大臣私相授受,鄙人對於內情毫不知曉。」
施耐德聞言嗤笑一聲,他可不吃亞瑟這一套:「搞那麼緊張幹什麼,有什麼事推到菲利普斯腦袋上不就行了?反正那事情沒經你手,而且菲利普斯先生如今也已退休,下院總不能要求剝奪他的養老金吧?」
語罷,他又招呼著旁邊的埃爾德道:「卡特先生————喔,不對,該叫埃爾德爵士了,你瞧我,都叫習慣了,一直改不了口。來,趁著時間還早,咱們打兩盤吧?」
「行吧,來兩桿。」埃爾德抄起球桿走到桌前,趁著侍者擺球的時間,他偷偷衝著亞
瑟一眨眼,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覆後,埃爾德頓時笑眯眯的湊到了施耐德身邊:「奧古斯特,今早外交部轉到海軍部的那個事————」
「哪件事?」施耐德叼起菸斗,從兜里摸出煙盒道:「地中海還是南美的?」
「南美的,烏拉圭的那場內戰。」
「喔,那只是初步討論,外交部暫時還沒有明確是否要介入干涉。」施耐德打著了火吞雲吐霧道:「阿伯丁伯爵和阿丁頓先生的意思都是再看看,只要烏拉圭的紅黨和白黨願意延續英國商業在烏拉圭的特殊地位,承認我們在巴拉那河和烏拉圭河的自由航行權,那他們願意怎麼打就怎麼打吧。」
「這我當然知道,但你也知道,阿根廷的羅薩斯不是介入烏拉圭內戰並宣布支持烏拉圭白黨了嗎?奧古斯特,羅薩斯對待歐洲國家的態度應該不用我說了吧?」
作為外交部的資深外交官,施耐德當然用不著埃爾德幫他分析南美局勢。
只不過,在外交部看來,南美局勢遠不如歐洲、北美和亞洲重要,因此只要南美國家願意承認英國的貿易特權,他們倒也懶得多瞧南半球一眼。
而南美的大部分國家也了解英國的這種心理,所以基本都給予了英國貿易最惠國待遇。
但在南美的所有統治者當中,阿根廷的羅薩斯卻是個十足的異類,這位通過軍事政變上台的阿根廷獨裁者是個十足的民族主義者,他不止在上台後終止了英國的最惠國條款,而且還將法國政府拒之門外,堅決拒絕免除法國僑民的兵役,並在許多場合公開侮辱法國
七月王朝政府。
英國對最惠國待遇丟失倒沒有太大反應,畢竟英國政府那時候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法國的七月王朝政府可就沒那麼多顧慮了,因為七月王朝本就是個沒有鐵桿支持者的妥協政權,為了繼續維持統治,法國國王路易·菲利普就必須讓法國人民看到他的鐵腕手段,但是吧,這個鐵腕的對象,還得精挑細選。
正所謂,老太太吃柿子——專揀軟的捏。
俄國沙皇尼古拉一世可以斥責路易·菲利普是貴族階級的叛徒,可以指責他是資產階級的走狗,但阿根廷的羅薩斯是個什麼東西?你也敢來老巴黎的頭上動土?
於是,不出所料地,羅薩斯的口嗨行為很快就遭到了法國人的瘋狂報復。
法國海軍南美艦隊傾巢而出,整整將阿根廷的拉普拉塔河口封鎖了兩年之久。
而當烏拉圭內戰打響,羅薩斯宣布介入時,法國人也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他的對立面,宣布支持烏拉圭紅黨。而作為交換,烏拉圭紅黨也宣布法國海軍可以將蒙得維的亞作為基地使用。
現如今,法國人已經在南美攪和了五六年了。
而英國這頭,由於近兩年經濟的強勢復甦,過去奉行收縮戰略的外交部也終於可以抽空關注一下南半球正在發生什麼。
按理說,外交部打算幹什麼,這與亞瑟·黑斯廷斯這個業餘外交官又有什麼關係呢?
但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話可就不能這麼說了。
世間的萬事萬物都是存在普遍聯繫的,外交和內務看上去是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但如果考慮到青年義大利捲入了南美的烏拉圭內戰,考慮到青年義大利南美支部主席名叫朱塞佩·加里波第,考慮到這些年加里波第與倫敦的馬志尼從未斷了聯繫,再考慮到兩位內務部與外交部的重要官員早年間曾是義大利民族主義運動的積極支持者,並為支持他們勸說政府投入了不菲的資金————
埃爾德笑眯眯的開口道:「實不相瞞,奧古斯特,其實我早年在貝格爾號上的時候也曾路過阿根廷。當時吧,我對羅薩斯有些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