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 外交部的叛忍奧古斯特·施耐德


  第1210章 外交部的叛忍奧古斯特·施耐德

  埃爾德討厭阿根廷的羅薩斯並不是什麼鮮為人知的事,儘管如今這位倫敦大學的傑出畢業生早已淪為腐朽海軍部的一部分,但在年輕時,無人可以否認埃爾德渾身散發的強烈自由主義傾向。

  甚至於,哪怕是現在,埃爾德也可以毫無顧忌地宣稱他是白廳高級事務官中最自由主義的,而海軍部也是白廳各部門中最自由主義的機構。

  更別提,當年他還親眼目睹了羅薩斯對南美原住民的種族滅絕行動,在經歷了這一切後,任何一個具備基本良知的人,估計都很難對這個阿根廷屠夫抱有好感。

  當然,這不是說白廳其他部門的首腦就會對羅薩斯抱有好感,因為即便是保守的白廳官僚,如果放在阿根廷的政治光譜下分門別類,也會被劃分到自由主義一側。

  雖然阿根廷的保守主義與英國的保守主義在稱呼上都是保守主義,但二者的本質卻天差地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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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根廷的保守主義保的是既有土地財產秩序、阿根廷聯邦的各省自治、布宜諾斯艾利斯省在聯邦中的特殊地位和以羅薩斯個人權威為中心的政治秩序,而英國的保守主義保的則是君主立憲制、

  財產社會等級和傳統社會權威。

  二者最明顯的區別或許要用羅薩斯的經典名言作為總結:「不要以為我的部長們不是我的秘書。我把他們放在他們的辦公室里,就是讓他們聽命和匯報,僅此而已。」

  這樣一位領導人,即便放在保守的白廳眼裡,也難免覺得阿根廷的保守主義未免太保守了一些。

  而在英國保守勢力的大本營國教會看來,羅薩斯更是個十惡不赦的阿根廷惡棍,因為這傢伙不止在阿根廷大搞個人崇拜,還經常藉助報紙將自己吹噓為保護全體阿根廷人民的全能父親。他的畫像在街頭遊行中被高舉,甚至被放置在教堂祭壇上供人膜拜。

  唯一讓國教會感到安慰的是,由於阿根廷是個天主教國家,所以那間供奉著羅薩斯畫像的祭壇並不是聖公會的,所以羅薩斯瀆聖的事情還是扔給羅馬的教皇去煩心吧。

  當然了,羅薩斯與英國保守主義的衝突還遠不止這些。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羅薩斯將軍的阿根廷保守主義還兼具了一些平等主義的意味,他屠殺草原原住民、強行沒收印第安人的土地,這一點固然不假,但他閹割、拔舌阿根廷國內反對派,也說明了羅薩斯在這件事上起碼是一視同仁的,並沒有任何種族歧視的主觀判斷。

  除此之外,這位保守主義者居然還在1836年廢除了對奴隸子女的義務徵兵,緊接著又在1839年終結了阿根廷的奴隸貿易,而這樣的舉措也為他贏得了不少黑人奴隸與高喬原住民的支持,而羅薩斯也利用這個機會將他們大肆收編,將他們編入「人民復興會」下屬的非官方武裝警察部隊「馬索卡」,專門用於恐嚇國內反對派。

  許多羅薩斯不便親自出手的行動都會被他交給「馬索卡」執行,槍擊、長矛刺戳或者割喉都是這家機構的常用暗殺手段。

  許多「馬索卡」使用的酷刑甚至連歐洲最專制的普魯士和俄國都聞所未聞,而羅薩斯也理應慶幸自己是在南美搞這套,倘若放在歐洲大陸,那沙皇尼古拉一世估計都得站起身,將專制主義一把手的寶座讓給他來坐。

  按理說,羅薩斯這種癟三在阿根廷玩得這麼花,向來注重「自由與人權」的白廳早就該對他出重拳了。

  但正如前文所言,由於前些年英國政府的精力長期被國內事務和歐亞大陸的外部事務牽扯,所以一直顧不上去管南半球那些無人在意的角落。

  可到了1844年,英國經濟早已不是兩年前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子了,阿富汗和中國的戰事已經結

  束,與俄國、美國的關係也在緩和,前不久外交部還與奧地利、普魯士等國達成了多項重要外交共識,可以說,自1832年議會改革以來,英國的外交環境從未像今天這樣好過。

  所以,喘勻了氣的外交部扭頭一看屁股後頭的南美洲,那是怎麼看羅薩斯怎麼覺得他狂傲。

  阿根廷介入烏拉圭內戰,英國可以不管,但你不願保證維護烏拉圭的獨立地位,還把烏拉圭首都蒙得維的亞和內河航運封鎖了,那就是你的不對了。

  羅薩斯,女王陛下政府正告你:阿根廷人,不要太氣盛!

  你把你貿易最惠國條款給我交了!

  施耐德抬起球桿,看了眼亞瑟,又轉頭看了眼埃爾德:「我就納了悶了,你們倆對南美的事情那麼上心幹什麼?羅薩斯的那點手段又沒往你們身上使,他對待阿根廷境內的英國僑民也還算尊敬,至於揪著他不放嗎?」

  埃爾德抱著球桿道:「如果羅薩斯只是單純噁心我,說實在的,身為政府官員我確實不應該把私人恩怨帶到工作當中。」

  「但是————」亞瑟靠在球桌邊點頭道:「羅薩斯從去年開始就長期圍困烏拉圭首都蒙得維的亞,還把巴拉那河和拉普拉塔河的入海口給封鎖了。我們一天不打破封鎖,英國的商船就一天沒法開往南美洲的內陸,南美的牛羊牲畜、木材、香料和咖啡豆沒法運到英國,英國出產的煤炭、鋼鐵和布匹也沒法運到美洲。內務部今年最重要的任務便是盡一切努力,配合貿易委員會和財政部維持國內經濟的復甦態勢,而英國與南美洲的貿易有三分之一的份額都要仰賴這條河流,所以我希望外交部不要在這個關鍵節點上給我們添堵。」

  「呵————」施耐德看到亞瑟都開始給他講套話了,不由得往上捋了捋袖子,放下球桿道:「聊正經的?」

  埃爾德倒了杯酒,似笑非笑地站在施耐德身邊:「奧古斯特,我們幾個什麼時候聊過虛的?實話告訴你,如果外交部現在下令,海軍部馬上就可以組織2艘蒸汽護衛艦和4艘炮艇開赴蒙得維的亞,南美海軍站的塞繆爾·胡德·英格菲爾德少將將全權負責領導這次行動。」

  施耐德盯著埃爾德的眼睛,試圖從這位夜鶯公館同好者的眼神中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遺憾的是,他得承認,他這輩子還是頭回見到埃爾德這么正經過。

  到了這種時候,饒是「外交部第一嘴嚴」的施耐德也不得不鬆口,他招手示意亞瑟和埃爾德靠近些,隨後壓低嗓音道:「本來我是不想說的,但是————好吧,如果你們一定要知道————阿伯丁伯爵目前確實正在考慮動手。蒙得維的亞有不少英國僑民,在羅薩斯宣布包圍之前,我們當地的外交領事就已經要求羅薩斯撤軍,但你們也知道那個阿根廷人,他非但不聽而且還縱兵劫掠了城外一些屬於英國臣民的財產————也就現在的外交大臣是阿伯丁伯爵,如果還是帕麥斯頓子爵管事,估計一早就派炮艇了。」

  埃爾德聽到這裡,不由得點頭。

  施耐德在這件事上確實沒騙他,他從海軍部渠道了解到的情報基本上和施耐德的表述大差不差口事實上,海軍准將約翰·珀維斯此時應該正在蒙得維的亞與阿根廷海軍對峙,按照珀維斯本人的說法,為了保護城內的一英國臣民,他數次要求阿根廷撤軍,更不容許阿根廷海軍從海上開炮攻城。

  最初幾個月,羅薩斯尚目遵守了協定,儘管他沒有解除陸上圍城,但起碼也沒有從海上發起進攻。但最近一段時間,由於遲遲沒有發現皇家海軍的增援,這位阿根廷獨裁者正蠢蠢欲動,甚至已經開始進行一些試探性的挑釁行動。

  海軍部屢次三番的將這些情況反饋到外交部,然而每次都像是泥牛入海、了無蹤跡,什麼回復

  都沒有得到。

  施耐德被埃爾德找上門,也只能向他訴苦:「阿伯丁伯爵畢竟不是衝動的脾氣,雖然他現在也有意威懾羅薩斯,但考慮到前些年在阿富汗和中國的教訓,他應該不太可能發動一場成規模的作戰。而如果只出動海上力量,這一次擊退了羅薩斯,又怕他改日卷十重來,那不就成了阿富汗那樣的泥潭了嗎?」

  埃爾德顯然沒心情聽他解釋:「奧古斯特,這些基本情況我們都了解,但我們今天過來可不是為了聽解釋的,我們要的是行動方案。你有多少把握說服阿伯丁伯爵和阿丁頓動手?」

  「我?」施耐德聞言連連擺手道:「我在其中無足輕重,主要得看法國人的意見。」

  「什麼法國人?」亞瑟捍著下巴貌似有些明白過來了:「你們打算拖法國人下水?他們願意派地面部隊?」

  施耐德一撇嘴道:「那可說不準,法國人的心思誰能鬧得清楚?不過如果他們願意一起行動,羅薩斯說不準會看在英國和法國的名頭上,知難而退。」

  「那這件事大概什麼時候能定下來?」

  「這我哪裡知道,得等阿伯工伯爵明天約見法國公使之後才能有個初步意見,如果再算上法國公使和杜伊勒里宮交流的時間,再快也得兩三個星期才能敲定吧?」

  「兩三個星期?」亞瑟聞言敲了敲桌子:「奧古斯特,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考慮,我最多等你三四天。三四天之後,這個消息必須見報。」

  施耐德被亞瑟的態度搞得莫名其妙:「你這麼著急幹什麼?你有親戚被困在烏拉圭了?如果真是這樣倒也好解決,我回頭讓駐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領事給阿根廷政府捎個信,讓他們放人。羅薩斯

  雖然為人不怎麼樣,但他總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開罪英國政府的高級官員。

  「是嗎?」

  亞瑟話音剛落,便看見娛樂室的門開了,來人正半弓著腰與他打招呼:「亞瑟爵士。」

  不消多說,來的正是郵政總局的霍金斯先生。

  亞瑟看見霍金斯,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霍金斯先生!來得正好。」

  他把球桿往桌邊一放,幾步迎了上去,熱情得仿佛不是在迎接郵政總局的老事務官,而是在迎接羅馬的凱撒似的。

  霍金斯顯然沒料到自己竟有這番待遇,他連忙摘下帽子,剛要開口,亞瑟便已經握住了他的手口「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奧古斯特·施耐德先生,外交部助理秘書。這位是海軍部的埃爾德·卡特爵士。對了,埃爾德、奧古斯特,你們也來認識一下————」亞瑟轉過身向兩人鄭重介紹道:「這位是霍金斯先生,郵政總局最值得尊敬的資深事務官之一。多年來,他為內務部提供了許多難以忘懷的幫助,可以說是守衛國家安全事務的一把鐵鎖。」

  施耐德看了眼亞瑟,又看了眼霍金斯。

  他當然認識郵政總局的官員,也不至於認為一位資深事務官沒有資格進入公務員俱樂部的娛樂室。但問題在於,亞瑟·黑斯廷斯平日裡對待白廳的高級官員都未必有這麼熱情,如今卻親自走過去握手,還把郵政總局的無能老頭捧得跟個什麼似的,這實在是不太尋常。

  不過,既然亞瑟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施耐德也只好收起疑惑,伸出手來道:「很高興認識您,霍金斯先生。」

  「哪裡哪裡。」霍金斯受寵若驚地與他握了握手,又轉向埃爾德行禮道:「久仰大名,爵士。」

  埃爾德聞言輕輕點頭致意,如今他這第二秘書的架子擺起來,排水量都快趕上納爾遜的勝利號了。

  趁著說話的工夫,亞瑟親自走到酒櫃旁,拿起酒瓶給霍金斯倒了一杯酒,霍金斯看著那隻遞到自己面前的酒杯,反倒顯得更加侷促了:「爵士,您這是————」

  「坐吧,霍金斯先生。」亞瑟指了指旁邊的扶手椅:「難得在俱樂部碰上,總不能讓您一直站著說話。」

  「是,是————」霍金斯小心翼翼地坐下,雙手捧著酒杯,那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您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您別擔心,沒什麼大事。」亞瑟在他對面坐下,親切地與他攀談著:「我一直覺得,白廳有不少工作,外人看起來微不足道,真正做起來卻相當不容易,您這些年在郵政總局的工作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您過獎了。」霍金斯尷尬地笑道:「說到底也不過是從往來的信箋里,攔截幾封可能有損國家安全的信件而已。這是每一個郵政總局職員都應該做的事情,實在不值得您如此稱讚。」

  亞瑟搖了搖頭,他站起身道:「話雖如此,可要從每天成千上萬封往來的信箋中找出真正需要留意的那幾封,卻並不是件容易事,畢竟,寫信的人又不會在信封上註明自己正在從事什麼活動。

  就拿最近這些事情來說吧,寄給馬志尼的信箋,來源可謂五花八門。有些來自歐洲大陸,有些甚至來自南美。」

  霍金斯聽到這裡,總算放鬆了下來,臉上也多了些真誠的笑容:「這是我們分內的工作,爵士。」

  「不要謙虛,霍金斯先生。」亞瑟轉回頭,繼續對霍金斯說道:「就像我方才說的,寄信的人身份各不相同,有普通的流亡者,也有在當地頗有地位的人物。倘若不是您和郵政總局的同僚幫忙,我們想要把這些線索理清楚,恐怕還得多花不少時間。有一封的寄信人官銜似乎還不低。我記得是烏拉圭的那個什麼————朱塞佩·加里波第上校?」

  原本還在旁邊看戲的施耐德聽到這裡,頓時心中一凜。

  馬志尼與歐洲大陸有信箋來往,這一點他當然知道,其中有不少他更是曾經直接過目,但南美的信箋————

  施耐德想到這裡,禁不住後悔得直拍大腿。

  唉呀!

  王八蛋!

  真是百密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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