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日行八百里,夜行八百里


  第1225章 日行八百里,夜行八百里

  就這樣,路易扮作木匠,借著木板的遮擋,穿過阿姆城堡的兩重院子。然而,在他走到第二道門崗時,他和泰蘭卻遇上了正準備進入城堡做工的工人們。

  其中一人打量著扛木板的路易,忽然高聲對同伴問道:「那個人是誰?我不認識他!」

  萬幸的是,他的同伴在隨便瞧了一眼後,便信口開河道:「你這個傻瓜,那不是巴丹蓋嗎?」

  那個好奇的工人雖然不是很滿意這個回答,但倒也沒有太過糾結,所以很快便跟著自己的隊伍走了。而被當成「木匠巴丹蓋」的路易則躲過一劫,繼續趕路。

  心臟怦怦跳的路易和泰蘭先是從一個正在讀信的軍官身旁經過,又穿過一群正在操練的士兵。他就這樣來到了最關鍵的地點,抵達了掌管城堡鑰匙的門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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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蘭照例上前與門衛寒暄客套,哨兵則為扛著木板的路易打開了城堡的鐵柵門。

  於是,在長達六年的牢獄之災後,他終於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氣。

  當路易穿著木屐、扛著木板,在通往聖康坦的大路上快步行走時,他的僕人泰蘭已經搶先一步進入了阿姆城,找到了那輛提前預訂的輕便馬車。

  在這種時刻,路易早年在瑞士軍校和蘇格蘭場接受的嚴格體能訓練終於有機會大展拳腳,儘管他身負重物、鞋子也不是很合腳,但他還是在比預訂時間提早十分鐘順利抵達了坐落於阿姆城郊的聖敘爾皮斯公墓。

  公墓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十字架,在等待泰蘭和科諾醫生的十分鐘裡,路易將他所有的閒暇時光都用來向上帝祈禱,他在十字架前雙膝跪地,感謝上帝賜予他的這次解脫,使他得以看機會去為病危的父親合上雙眼。

  路易從小就被當做虔誠的教徒培養,在他短暫的一生中,無時無刻不充滿著宗教思想,況且,哪怕是最堅定的無神論者,恐怕都很難在黑斯廷斯於聖馬丁教堂的三日奇蹟面前不動搖。

  路易只是感激,在上帝使他的老上司蒙福的十二年後,他也受到了天父的庇佑。

  一想到這兒,路易的心中難免百感交集,儘管從阿姆城堡越獄十分危險,容不得他攜帶任何私人物品出來,但他依然將兩封他終生視作護身符的信箋帶了出來。其中一封,是母親奧坦絲王后的遺囑,另一封則是叔父拿破崙皇帝在路易出生時寄來的祝賀信。

  在皇帝的那封信中,拿破崙寫道:「我希望在路易—拿破崙長大成人後,能使自己配得上等待著他的命運。」

  終於,夏爾·泰蘭趕著馬車到了,科諾醫生駕駛著另一輛車緊隨其後。不知是因為太興奮還是太著急,路易不等馬車停穩便直接跳進了輕便馬車,他抓起韁繩,扔掉木板,一抖韁繩便朝著聖康坦方向駛去。就在這時,兩名騎馬憲兵正巧從村里出來,但幸運的是,他們並沒有發現眼前這個駕車的年輕人長得很像拿破崙皇帝。

  路易與兩名追隨者一路駛往聖康坦,沒有進城便直接拐上了康布雷公路,幾人在那裡拋棄了原有的馬車,以防被追兵發現。而泰蘭則很快搞定了康布雷公路驛站的站長,從他那裡得到了套著兩匹健壯馬兒的馬車,並駕著這輛馬車飛速前往瓦朗謝訥。

  一個小時後,一行人終于越過邊境抵達比利時邊境城鎮基耶夫蘭。在那裡,路易看到了通往布魯塞爾的鐵路線,以及在陽光下閃耀的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通信站點。

  從這一刻起,他已然置身於帝國出版的勢力範圍。

  三人在基耶夫蘭搭乘火車前往布魯塞爾,隨後馬不停蹄地趕往奧斯坦德,並在那裡乘坐大西部公司的郵輪前往英格蘭。

  兩天一夜的生死時速,縱然是號稱歐洲最快的羅斯柴爾德通信業務,恐怕也趕不上他們的腳程。他越獄速度之快,甚至連英法兩國的報紙都沒來得及報導。

  乃至於掌控著歐洲電報行業命脈的老上司亞瑟·黑斯廷斯,這會兒恐怕也被他的突然出現打得措手不及。

  一想到這兒,路易就忍不住想笑。

  咚咚咚。

  敲門聲不輕不重,恰好打斷了房間內的輕鬆氣氛。

  泰蘭立刻放下手中麵包,朝著房門方向喊道:「什麼事?」

  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先生,下午茶。」

  泰蘭聞言眉頭緊皺,他與科諾對視一眼,兩人幾平同時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我們沒叫這項服務啊?」泰蘭開口問道:「而且剛才不是已經送過餐了嗎?」

  「是的,先生。不過這是酒店贈送的下午茶。」門外的男人答得十分客氣:「這是倫敦最近流行起來的新時髦,所以我們希望每位客人都能享受到這項最新服務。」

  泰蘭聽到這裡,朝科諾使了個眼色,後者不動聲色地將手伸向大衣內兜,取出短管手槍別在身後。

  泰蘭也如法炮製,隨後才慢慢走到門口,按在了門把手上:「喔,那好吧————」

  他伸手猛地拉開房門,幾乎就在門縫出現的那一刻,幾個披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從走廊兩側一擁而上。站在最前面的那人一把扣住泰蘭的手腕,另一個則從背後鎖住他的肩膀,三兩下便將他按在了牆邊。

  「見鬼!」

  與此同時,另外幾名壯漢也已同步衝進房間。

  科諾醫生剛剛摸到槍柄,便被迎面撲來的兩個人撞倒在地。他試圖掙扎,卻很快被人壓住了雙臂,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整個過程發生得太快,以致於路易剛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的兩名追隨者就已經喪失戰鬥能力了。

  他猛地站起身,急忙去掏抽屜里的手槍:「你們是什麼人?!」

  話音未落,走廊里便傳來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噠!噠!噠!

  那是馬靴的敲擊聲。

  隨著地板上的黑影越來越近,披著漆黑斗篷的男人出現在門外。

  一如既往的油亮背頭,一如既往的銀鷹頭手杖,一如既往的交疊在銀鷹頭手杖之上的、套著潔白手套的雙手。

  亞瑟·黑斯廷斯,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內務部常務秘書。

  當然,最重要的,法蘭西越獄犯路易—拿破崙·波拿巴的老上司和老朋友。

  亞瑟掃了眼被按在牆邊的泰蘭,又看了眼趴在地上的科諾醫生,隨後頗有些不滿地搖了搖頭:「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原本還在制服泰蘭和科諾的幾名壯漢聞言紛紛鬆開手,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他們拍了拍微髒的褲腳和衣服,站起身來打招呼。

  「好久不見,殿下!」

  「您可真是讓我們好找啊!」

  「多少年不見了,您還是老樣子。」

  泰蘭揉著發腫的手腕,惱火地瞪了幾人一眼,但很快他就認出了他們。

  科諾醫生也順勢從地上爬起來,但他這個1834年才開始跟隨路易的追隨者顯然不認識這些警官,而且也不喜歡他們打招呼的方式,只得用法語和義大利語小聲抱怨著英國佬的粗魯。

  「我的老天!」路易顯然也認出了老同事們,他笑著上去一個個拍著他們的肩膀:「托尼、托馬斯、瓊斯————喔!萊德利,還有你!我還以為你們已經把我給忘了呢!」

  「怎麼會呢,殿下?」向來嚴肅的瓊斯警司咧嘴笑道:「忘了誰也不會忘了您啊!反倒是您,恐怕已經忘了當初是誰帶隊將您抓捕的了。」

  路易哈哈大笑道:「我怎麼可能忘記?我要是沒記錯的話,當時第一個衝進攝政新月樓的應該是萊德利吧?」

  「職責所在,殿下,我當時只是個幹活的。」萊德利急忙甩鍋道:「當時帶隊的可是瓊斯先生。」

  此話一出,頓時引得滿堂鬨笑,瓊斯更是直接抬腳踹在了萊德利的屁股上。

  現場的鬨笑聲很快就引來了矚目,不少客人都拉開房門順著走廊打量,似平是想瞧瞧發生了什麼。

  亞瑟見狀,只得開口要求道:「差不多行了,閒聊的話,可以待會兒再說。」

  警官們也知道這不是打鬧的時候,畢竟路易身份敏感,不宜太過伸張。

  不過,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熱情的向路易發出了邀請。

  「您這次來倫敦打算住多久?」

  「別的不提了,今晚我做東。這張名片您留著,晚上8點,我們幾個在這兒恭候。」

  幾位警官一邊說著,一邊退出房間,順手還幫亞瑟和路易把門帶上了。

  剛剛還氣氛熱烈的房間頓時冷清了不少,亞瑟與路易彼此互視,直到亞瑟長長嘆了口氣,房間內的尷尬氣氛才算宣告終結。

  「不好意思,亞瑟,給你惹麻煩了。」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這本來就是內務部的工作之一。」亞瑟摘下帽子放在桌上:「相較於內務部,我相信外交部肯定比我頭疼多了。」

  路易笑著應道:「這麼說來,你挺高興的?」

  「路易,你不要總是把我的個性想的這麼惡劣。」亞瑟嘗了一塊餐盤裡的橘子:「如果要問我為什麼高興,我只是在為老朋友的虎口脫險倍感欣慰。」

  說到這裡,亞瑟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話說回來,你到底是怎麼從那鬼地方逃出來的?難不成是亞歷山大的《基督山伯爵》啟發了你?」

  路易笑呵呵地回道:「得了吧,我可沒藏進裹屍袋,現實經歷遠沒有亞歷山大的小說寫的那麼傳奇。而且,我這次越獄與其說是籌謀已久,倒不如說是臨時起意。」

  亞瑟相信這是路易的真心話,事實上,這些年他一直和對方保持著斷斷續續的書信聯繫,弗洛拉去世之後的那兩年,他幾平每年夏天都要去巴黎旅居一段時間,而每次他去巴黎,幾乎都會向法國政府申請探望路易。

  雖然探望申請不是每次都能通過,但他起碼還是見到了一次路易。

  亞瑟本以為身陷囹圄的路易就算不表達負能量,起碼也得痛罵這個世界幾句,但讓他沒想到的是,被關押在阿姆城堡中的路易不僅沒有一蹶不振,反倒比以往少了幾分輕浮、

  多了幾分沉穩。

  那個毛躁小子仿佛換了個人,他看上去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大人物,一個真正的拿破崙·波拿巴。

  當時,亞瑟寬慰路易遲早有一天肯定能重見天日,還向路易保證自己會在巴黎的社交圈替他活動。

  但路易卻告訴亞瑟:「我親愛的亞瑟,不要這樣為我感到惋惜。你不明白,在法蘭西,人們只關心那些受苦受難的人。而我,現在就處在這樣的境地。我在這裡,在阿姆城堡的牢房裡,比我住在英國時距離杜伊勒里宮更近。我已經下定決心,如果我要離開這

  里,我要麼去墓地,要麼去杜伊勒里。」

  在這樣堅韌的態度面前,亞瑟就算對路易的冒失行為有再多不滿,此時也不得不為他擊節稱讚。

  或許路易·波拿巴距離皇冠很遠,但至少他現在已經開始像皇帝那樣說話做事了。

  「我很高興你終於想通了,路易。」亞瑟望著面前的老秘書,不由發自內心地感嘆道:「我承認,我當時有一刻,真的擔心你會執拗地老死在牢房裡。」

  「我可不是想通了,亞瑟。」路易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複雜:「你也知道,我父親病危了,我必須得趕著去見他最後一面,身為他唯一在世的子嗣,我必須得去佛羅倫斯幫他合上雙眼。我向法國政府申請去探望他,還向他們保證,在父親去世後,我會兌現承諾繼續返回阿姆城堡服刑。但路易·菲利普,那個懦夫,他不敢放走我。所以,好吧,既然他不願成全我,那我就只能自己動手了。」

  泰蘭此時也適時在旁邊補充道:「實際上,如果親王殿下想要越獄,早在幾年前他就能動手了。他可能沒有告訴您,或許是怕朋友們擔心————但是,是的,我向上帝發誓,所有阿姆城堡的駐軍都對親王殿下極其擁戴,以致法國政府不得不每隔半年就更換一次駐軍。有一次,尚加尼耶將軍來到城堡視察駐軍。但他沒有來拜訪親王殿下,反倒下令把城堡的駐軍全部調了出去,只留下一名士官和大約三十名士兵。那位士官找藉口來到殿下的牢房前,在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對他說:現在我們這裡只有幾個人,而我們大家都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您想逃走,我們都會視而不見。,而且我向您保證,爵士,類似的事情曾經在阿姆城堡發生過不止一次。」

  路易聽到這話,立刻出聲打斷泰蘭道:「過去的事就不要說了,夏爾。我很感激他們

  的擁戴,但你也知道,拿破崙家族的人是不會讓任何擁戴我們的支持者冒風險的。如果不是父親病危,我現在肯定還會在阿姆的牢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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