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6章 龍場悟道的未來皇帝


  第1226章 龍場悟道的未來皇帝

  我並不想離開我所在的地方,因為在這裡,我正得其所。以我所背負的姓氏,我要麼需要牢房的陰影,要麼需要權力的榮耀。

  路易·波拿巴,1843年於囚禁地阿姆城堡如果亞瑟不曾在三年前親眼目睹路易在囚禁地的精神狀態,他恐怕會認為這不過是年輕人在強打精神、自我安慰。

  但那一天,他看到的不僅是截然不同的路易·波拿巴,也看到了他這些年在阿姆城堡潛心創作得到的碩果。

  很多人恐怕難以想像,最近六年帝國出版旗下最高產的作者既不是「小莎士比亞」查爾斯·狄更斯,也不是「歐洲最暢銷作者」亞歷山大·仲馬,甚至不是隔三差五就能整點小活兒的埃爾德·卡特,而是拿破崙皇帝的後裔路易·波拿巴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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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39年,斷斷續續寫了七八年的《拿破崙思想》截稿。年末,向叔父拿破崙皇帝致敬的頌歌《致皇帝的英靈》嶄新推出。

  1840年初,軍事學專著《關於雷汞火帽與挽具的札記》在巴黎與倫敦同步發行銷售。

  一年後,政治學專著《歷史片段,或1688年革命與1830年革命之比較》成為歐洲學界熱議對象。

  1842年,路易的興趣轉向政治經濟學與數學方向,《拿破崙的數學研究》、《糖問題分析》先後定稿。

  1843年是路易創作生涯中最高產的年份,這一年他不僅完成了《黑奴貿易》,還從政治和道德的兩方面出發,與拉馬丁在報紙上就督政府與執政府的治理情況展開激烈辯論,而從辯論的最終結果來看,路易的《答拉馬丁先生》顯然收穫了更多的擁躉。巴黎文藝界的不少人,包括大仲馬、雨果、喬治·桑等人在內,幾乎都與路易站在了同一側。

  或許是受到了這件事的激勵,這一年中,他奮筆疾書繼續出版了關於執政府與拿破崙帝政時期的多篇論文和學術專著,《反對派》、《和平還是戰爭》、《保守派與埃斯帕特羅》、《論政府及其支持者》、《神職人員與國家》————

  這些著作不僅讓他在法國收穫了諸多支持者,讓他在歐洲學術圈獲得了地位,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正是從這一年開始,法蘭西人已經不再用拿破崙的侄子來稱呼他,而是堂堂正正地將他喚作路易—拿破崙·波拿巴親王。

  而在接下來的1844年當中,越來越多的法國人開始了解到皇帝的後裔正被囚禁於阿姆城堡,要求政府釋放路易的呼聲甚至在法國發展成了一項政治運動,而路易自然也注意到了對他抱有無限同情的法國民眾。這一年,《和平》、《貴族》以及凝聚了他畢生學術功底的三十二開本超級大部頭《消除貧困》推出。

  儘管那些位於最頂端的法國社會名流依然不屑於與這位人民親王通信,夏多布里昂、

  梯也爾、貝朗熱、路易·勃朗都認為這不過是波拿巴家族的又一次垂死掙扎。

  但是,通過觀察法蘭西多家主流報紙的態度,亞瑟敏銳地察覺到了,路易的聲望正在法蘭西各黨派陣營中與日俱增。

  代表了法國中右翼勢力的《法蘭西信使報》,他們在當年路易起義失敗時,曾經毫不

  留情地譏諷:「法國沒有任何人能夠體面地對這個年輕人產生哪怕一絲同情或憐憫。」

  但現在,他們看待路易的態度不僅明顯軟化,甚至偶爾還會刊登路易的政論文章。

  至於自由主義的擁躉《世界報》,他們對待路易向來寬容,甚至在路易起義失敗時,《世界報》還曾挺身而出,為當時的波拿巴主義報刊《首都報》說過公道話。

  與梯也爾聯繫緊密的《立憲報》屬於反對基佐政府的自由派報紙,雖說他們不可能去支持七月王朝的反對者路易·波拿巴,但他們至少在1844年後,都沒有主動攻擊過這位阿姆城堡的囚徒。

  而在所有法國主流報刊中,轉變最大的當屬共和派喉舌《國民報》和激進自由派報社《改革報》。

  眾所周知,《國民報》屬於共和派,所以他們在原則上是反對世襲統治。但路易雖說是拿破崙的侄子,可他卻開始在獄中發表越來越具有共和主義和社會改革色彩的文章,所以這也使得共和派內部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思想動搖。

  因為他們即便接受不了又一個拿破崙皇帝,但也無法忘懷拿破崙曾經帶給法蘭西的榮耀,所以,如果非要他們選擇的話,或許他們會願意接受一位拿破崙總統,正如當年出任共和國第一執政的拿破崙·波拿巴一樣。

  甚至於,那些思想深處並不堅定的共和派,已經開始認真思索,一位拿破崙皇帝和一個長著鴨梨腦袋的國王究竟哪個更糟。

  法蘭西文壇的大姐大、共和派知名人士喬治·桑就曾寫信給路易,並在信箋末尾留下

  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我們這些共和派人士,或許寧願被您征服,也不願被其他人征服。但無論如何,我們終究還是被征服了————我知道,您的失敗值得擁有朋友。」

  而路易能被共和派這麼快接受,除了他個人的努力以外,也不能忽視大仲馬在巴黎數年如一日的奔走與活動。

  不得不說,雖然法國黑胖子的身上有著種種缺點,愛慕虛榮、揮金如土、貪圖享受————他既談不上是個好父親,也說不上是個成功的革命者,但他確實是一位好朋友、一個值得倚靠的戰友。

  路易銀鐺入獄後,大仲馬不止沒與他切割,反倒對路易的所作所為欽佩有加,認為他有種。

  早在路易因為起義失敗遭到全國報刊群嘲時,大仲馬便撰文替他辯護,即便遭到各種攻擊,他也毫不氣餒,繼續在各種沙龍上向人介紹路易的政治思想,勸說對方加入自己發起的「釋放路易·波拿巴親王」運動。

  在大仲馬的帶領下,雨果、喬治·桑等法國文壇頂流人物都先後加入了這場運動,並開始真正成為了路易·波拿巴的支持者。

  只不過,在亞瑟看來,雖然大仲馬的心是好的,但至少在「釋放路易」這件事上,他是好心辦了壞事。

  如果站在政府事務官的角度上考慮問題,亞瑟認為任何國家的任何政府都不會容許一個在國內擁有如此龐大影響力的政治犯出獄。

  倘若法國人對路易的境遇無動於衷,那七月王朝政府或許還能假模假樣的展現一下他們對於拿破崙後裔的寬容態度,但他在法國社會的支持者如此之多,甚至連軍隊中也有著數目眾多的波拿巴主義者————

  這樣的人如果出獄,那破壞力絕不亞於英國突然蹦出十個奧康內爾。

  要知道,僅僅是一個奧康內爾,就已經在愛爾蘭把內務部搞得焦頭爛額了,如果這個奧康內爾甚至還對軍隊擁有號召力,僅憑姓氏便能讓士兵放下武器,那亞瑟簡直不知道該如何解決他。

  這番話並不是亞瑟在誇大路易的影響力,因為那次他前往阿姆城堡探望路易時,正巧撞上阿姆城堡的駐軍換防。

  原城堡駐軍在離開駐地前,竟然派一名士官從窗戶里扔進一塊包著紙的石頭,紙條上寫著:我們希望能在明早離開前接受您的檢閱。

  第二天,亞瑟陪著路易來到他日常散心的城堡塔樓,透過窗戶,他看到了那支部隊正在空地上整齊列隊經過。

  俗話說得好,人與人之間都是將心比心,倘若換作亞瑟是路易,他恐怕也不願離開阿姆城堡。

  因為他在阿姆城堡受到的尊重與禮遇,甚至比法國國王路易·菲利普還要多,城堡的駐軍與其說是在看管他,倒不如說是在保護他,而且幾乎每一支部隊都將守護一位波拿巴家族的成員視為榮幸。

  路易的住處被設在城堡內一幢中等大小、外牆脫落的房子裡,他的囚室里除了叔父拿破崙和母親奧當絲的肖像外,別無其他裝飾,除了一把椅子和一張桌子以外,房間內最引人注意的便是幾乎淹沒了整塊牆壁的書籍和報刊。

  不過,即便他的活動範圍被束縛在這處小院,但每天前來拜訪的賓客簡直絡繹不絕,路易在此接待從英國、瑞士和義大利遠道而來的朋友們,許多阿姆城堡附近的本地人也常常來看望他,本地神甫定期來給他做彌撒,帶給他宗教安慰,城堡駐軍的士兵們偶爾路過他的小院門前,還會扯著嗓子大喊幾句「拿破崙萬歲」。

  在這樣的環境之中,真的很難不讓人心中生出幾分使命感,而從路易經常向看守贈送禮品、向本地教區分發聖餅、給學校的孩子們贈送紀念章的行為來看,他確實竭盡全力地想要讓自己像拿破崙一樣做事。

  儘管他的這些行為幾乎把他搞得一貧如洗,甚至不得不變賣私人物品換錢,但從亞瑟當時的觀察來看,路易確實對這些小事樂此不疲。

  而作為他的老朋友,雖然亞瑟幫不了他太多,但至少他可以定期給路易匯去一筆款項,足額甚至超額支付他的稿費,讓他得以給阿姆城堡附近的民眾留下更多關於拿破崙家族的美好回憶。

  畢竟,誰能不喜歡拿破崙呢?

  哪怕是法國人在海峽對岸的對手,在英國社會之中,也潛藏著許多的拿破崙崇拜者。

  別的不提,就拿威靈頓公爵來說,他對拿破崙的尊敬程度恐怕比對喬治四世的尊敬還

  多,即便滑鐵盧戰役已經過去多年,但迄今為止,還從未有人從他口中聽到哪怕一句關於拿破崙的詆毀言論。

  正所謂:自棄者,天棄之。自助者,天助之。

  雖說路易頂著拿破崙的姓氏,但在拿破崙家族的眾多成員中,只有他真正得以繼承了拿破崙的政治遺產,這當然要歸功於他百折不撓的精神和不懼生死的冒險行為。

  儘管亞瑟一度認為路易貿然發動起義的行為非常不妥,但從現在的結果來看,或許這種拿破崙式的魄力才是法國民眾真正欣賞的。

  亞瑟聽著路易談起他這些年的經歷,不由得感慨道:「你說我是對的,但是路易,依我看,你才是真正對的那個。我必須承認,我當年是有些鼠目寸光了。」

  如果換作當年的路易,他或許會對這番恭維很受用,但如今的他顯然已經沉穩許多。

  「亞瑟,這件事上不存在簡單的對錯。如果我在布洛涅死在了槍口下,那也就沒有現在的這些事了。在這方面,我不如你那麼大徹大悟,而且————」說到這裡,路易尷尬地摸著後腦勺道:「我必須得說,你當年在倫敦塔下倒在血泊中的那個場景給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這些話我當年不好意思對你說,但————是的,我確實想過,如果我不能生而偉大,起碼也要像你那樣死得光榮,我忍受不了庸庸碌碌的生活,我的姓氏不容許我這麼做。」

  亞瑟聞言哈哈大笑道:「這不怪你,如果我沒有挨那一槍,很多事情我也想不通。在這件事上,你要比我幸運一些,子彈還沒有穿過你的胸口,你就自己想通了。」

  路易望著眼前熟悉的這張臉,又轉頭望向窗外黯淡的天光:「人嘛————總歸是要成長

  的。謝謝你,亞瑟,你以前教了我很多。但很遺憾,我的悟性不夠,許多事必須得自己親身犯一次錯,才能真正領悟。」

  亞瑟欣慰地望著這個幾乎可以說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老下屬,忽然開口道:「對了。

  雖然我不該在這種場合提這種俗事的,但出於朋友的情誼,還請容我問一句————你現在錢夠用嗎?」

  此話一出,路易臉上頓時火辣辣的,他尷尬地笑了兩聲:「你也知道,我這次走得急,幾乎什麼都沒帶就從阿姆城堡跑出來了。就連火車票和船票,都是別人資助的。」

  「資助的?」

  「對,《聖康坦哨兵報》的主編蘇普萊先生還有三位我在英國時結交的商人朋友,他們都是越獄的參與者。那三個英國商人在拜訪我的時候,給我們留下了他們的英國護照,蘇普萊先生則在我們越獄後,在聖康坦接應了我們,給我們提供了資金和換乘馬車。」

  路易說到這裡顯然有些難為情:「那個————亞瑟,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預支我的稿酬,順便委託你幫我給他們匯出一筆感謝金。雖說他們並不是為了錢才來幫助我的,但我目前也只能給他們提供這些微不足道的回報了。」

  亞瑟聽到這話,當即笑著從懷中掏出一張無記名支票放在桌上:「錢的事情你不必擔心,這張是給你的。至於那四位先生,你把他們的地址給我就行了。」

  路易低頭看了一眼支票上的0,頓時站起身退讓道:「亞瑟,你,這————」

  但還不等他伸手把支票推回來,便被亞瑟擋了回去:「看到你能從阿姆城堡順利脫

  身,我很高興。今天和你聊完天之後,我更替你感到高興。至於這筆錢,哪怕撇去咱們的朋友關係,你起碼也應該給我一個向真正波拿巴致敬的機會吧?路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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