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旋轉的光影(一)


  南鑼鼓巷是四九城最老的胡同之一,和「元大都」同期建成,東西和八條胡同相交,呈魚骨狀,如同一條「蜈蚣」,所以也被稱為蜈蚣巷。

  李志節的酒吧在西面自北向南的前鼓樓苑胡同,是蜈蚣的八條腿之一。

  開在這裡的酒吧,氣質和三里屯、後海不同,大多比較安靜,自然、不鬧。

  鄂上山從老秦手裡接過煙,問麥子,「你們剛剛說的到底怎麼回事?」

  半個月前,鄂上山借錢未遂,拿著一瓶啤酒走了。

  「舌劍」主唱馬一個打了電話,說要和輕雪傳媒簽約。

  其實在這個電話之前,老秦已經把「舌劍」確定到了《樂隊》的名單里,雙方對於簽約這件事,算是有一種默契。

  老秦想把這些人簽下來,不過具體態度取決於樂隊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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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選樂隊,他一直把姿態放的很低,溝通的說辭也比較隨意——我們想弄一個關於搖滾的節目,大夥一起去電視上耍耍,鬧一鬧。

  馬一個的電話算是塵埃落定,他願意帶著樂隊簽公司,願意相信老秦。

  對於這個態度,老秦是高興的,但就在他要拍板確定的時候,一起喝茶的孟時對他搖頭。

  老秦沒看懂他的意思,開玩笑的說,「不簽樂隊?」

  孟時點頭。

  老秦人傻了。

  而他的玩笑話透過手機,扎紮實實傳到了胖子的飯館。

  手機開著免提,一整桌的人愣在那裡。

  馬一個問,「為什麼?」

  孟時拿過老秦的手機說,「輕雪傳媒不簽樂隊。」

  然後麥子聽到老秦喊,「孟時你什麼意思!」

  隨後,手機被掛斷。

  而被孟時拒絕的「舌劍」和麥子,始終沒有等來老秦的解釋。

  在麥子看來,老秦用沉默擁護了孟時的決定,她帶著自己的樂隊簽到了華石,「舌劍」還在等。

  鄂上山聽完事情的始末,叼著煙,轉頭往酒吧里看。

  麥子順著他的目光尋找孟時。

  酒吧里燈光很暗,孟時被旁觀的人重重圍著,只能看到攝像機在不時移動。

  孟時把特寫給到鄭秀青的手。

  鄭秀青手摸著『忠義二鍋頭』的杯沿,問李哥,「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李志節「誒?」了一聲。

  鄭秀青說,「就是…那個黑道。」

  「他啊,是個好人呢。」李哥拿了塊布擦手,說,「雖然很討厭hei社會,但我還是挺喜歡那傢伙的,傷了別人的時候,總會來這喝個爛醉,一副痛苦的樣子,肯定是個內心溫柔的人吧。」

  鄭秀青笑了笑,拿著酒往嘴邊送。

  孟時說:「過了,很好。」

  鄭秀青給在場的人鞠躬。

  孟時說,「很棒呢,丫頭。」

  鄭秀青靦腆的笑,又鞠了一躬跑回了同伴身邊。

  錢菲寶、沈晨妍拉著她的手,三人墊著腳跳著小碎步,嘴裡發出「咿咿咿」的聲音,滿是抑制不住的開心、興奮。

  孟時跟個老父親一樣無奈的笑著搖了搖頭。

  然後對管斌說,「到你了。」

  管斌摸了摸臉上的繃帶,還有嘴角的受傷妝容,從劇組工作人員手裡接過黑色西裝披上。

  他坐到了椅子上,伸手拿起那杯酒,停在剛剛鏡頭結束的位置。

  後期剪輯的時候,時間線會隨著這杯酒抬起,從現在切到過去,從女團切換回黑道。

  孟時打開攝像機,說,「開始吧。」

  管斌手開始移動,把酒就送到嘴邊喝了口。

  52度的忠義高粱酒混合56度的紅星二鍋頭,即便被冰塊稀釋,依舊是燒過喉嚨的體驗。

  管斌語氣頹喪的說,「李哥,我真是越來越沒救了,我就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渣。」

  「今天又怎麼了?」李志節說著,把孟時喝完的酒瓶收起來。

  這個瓶蓋向上,像是戴了皇冠的空酒瓶,在鏡頭裡穿越了時間,橫渡女團到黑幫兩條時間線——這是穿幫。

  但孟時沒有去糾正。

  他樂意相信,有一個人和劇里的阿斌一樣,一直在這裡喝酒。

  阿斌愛喝仁義二鍋頭,哪怕從黑幫變成了女團,而這個人喜歡把瓶蓋倒過來放在空瓶上。

  只是不知道這個人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變?

  「我身為男人,用這雙手能做到的只有傷害別人。」管斌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說,「我的人生只是在傷害他人罷了。」

  作為全劇里,為數不多正經的戲份,管斌很珍惜。

  他的表演,把自我懷疑、同對人生的迷茫,表現淋漓盡致。

  這一刻管斌和角色高度重合——我一直在走,一直在走,一刻也沒停下,但腳下的路真的對嗎?

  管斌抬頭,眼裡有些濕潤,眨了眨眼睛,又低頭,輕聲說,「這樣的人生,真的有繼續下去的必要嗎?」

  這句台詞劇本上寫的是——我這種人真的有活著的價值嗎?

  孟時沒喊咔。

  李哥收拾完酒瓶,慢慢坐下,看著低頭的管斌,說,「你還年輕呢,總有一天,你會鬆開拳頭,然後溫柔的擁抱別人。」

  管斌把手放在額頭上,遮住自己的眼睛,就一瞬間,眼淚唰的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李哥笑了笑,拿著二鍋頭站起來,說,「嘿,抬頭,一切都會好的。」

  他也沒按劇本的台詞說。

  管斌深吸一口氣,拿起酒杯往瓶子湊過去,聲音哽咽,「謝謝你……李哥……」

  孟時說,「好,過了,鄭秀青準備。」

  管斌抹了一下眼睛,抬頭對孟時說,「謝謝。」

  謝謝?

  孟時看著眼睛通紅的管斌,腳下不動聲色的後退了半步。

  管斌走到孟時身邊,說,「我感覺腦子清晰了許多,未來似乎也明確了,真的謝……」

  「我看你是腦子壞了。」孟時抬起一腳把他蹬了出去,「跟我擱這拍言情劇呢?給爺爬去換裙子啊!」

  管斌木然的從任哥手裡接過粉色的制服,看著孟時把手搭在賈樹道肩膀上……終究還是錯付了……

  隨著孟時的吼聲,麥子收回目光,拿打火機幫老秦把煙點燃,問,「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鄂上山覺的裡面那個罵罵咧咧,然後又和賈樹道開始談笑的人,和他想像中,頭砸在泥里,血流了一地,如一攤紅花綻放在桃源里的「孟時」,完全不一樣。

  孟時的形象,在他眼中逐漸扭曲。

  他抬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夜空,突然開始在意他從來沒想過的事情——簽約公司。

  鄂上山問老秦,「他到底和你了說什麼?你為什麼不和馬哥解釋?」

  老秦狠狠的吸了一口,菸葉和紙在空氣里發出輕微的燃燒聲。

  過肺後濃重的煙霧在三人之中彌散。

  老秦的臉模糊在從他鼻孔冒出來在煙里,「不簽約樂隊,孟時給了兩種說法,一種很虛幻,一種很真實,兩種我都能接受,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和『馬兒』開口。」

  鄂上山低頭,點菸,幾下沒點著,老秦把煙從嘴邊拿下來,遞過去。

  鄂上山借著菸頭把煙吸燃,問,「什麼是虛?什麼是真?」

  老秦說,「真實是赤luo的商業,用資本的角度俯視農奴,冷血的讓人戰慄,虛幻是關於自由,終極的自由。」

  「終極的自由……」麥子不由重複這個已經虛到極點的詞。

  老秦又深深的吸了一口煙,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尼古丁在發揮,久違的眩暈出現了。

  他覺得整個酒吧,裡面外面,所有人都開始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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