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溺亡(1/15+4)
陸成康三人出去了,店裡連同孟時還剩下三人。
老闆四十來歲,肚子圓滾滾,頭髮稀疏的遮掩不住頭皮,但依舊倔強的留長髮,並在腦後扎一個小揪。
另一個穿著灰褐色工廠制服,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食客,坐在角落位置,面前擺了十幾碟下酒菜,大中午桌上已經放著五個空酒瓶,一副吊日子不過了的氣勢。
他從孟時幾人進到店裡,就沒抬頭往那邊看一眼,專心致志的管自己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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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時多看了年輕食客一眼,轉頭舉了一下手裡的油墩,問老闆,「多少錢?」
一直埋頭炸油墩的老闆沒抬頭,說,「我…請。」
————
顧惜念和林靜跟在四人後面,躲在綠色的郵箱後面看他們進居酒屋。
林靜能明顯感覺到顧惜念的異樣。
跟蹤這種事,顧惜念平時可做不出來,而且她看那穿背心的人,眼神很不對勁。
林靜搖了一下被顧惜念拽著的手腕,「你認識那個帥哥?」
「初中同……」
顧惜念看陸成康帶著兩個人出來,縮了下腦袋。
「老同學躲著幹嘛!去……」林靜興奮的扳過她的肩膀,當她看到顧惜念此刻的表情楞了。
怎麼形容顧惜念現在的表情呢。
……
就像一個討薪的民工,突然接到家裡的電話,那邊說,你當爸爸了!母子平安,生了個大胖小子!八斤七兩!
他拿著電話,頭上太陽火辣辣,身邊的工友拉著橫幅,大喊著還我們血汗錢!
他笑不出來也喊不出口,拿著手機,呆呆的站著。
對,就是這種難以言明,酸甜苦辣咸一股腦塞到罐子裡使勁搖的滋味。
林靜雙手按在顧惜念的肩膀上使勁搖,眼睛瞪的都快掉地上了,「你人都麻了,什麼老同學能有這威力?!……唔唔唔…」
顧惜急忙捂住她的嘴,「我們…不…不熟,好久沒見了,突然看到他和陸導在一起,關係還很好的樣子,嚇到了,你別咋咋呼呼的。」
從陸佳佳到夭山,顧惜念就取關了孟時的帳號,卸載了嗶站,三個月過去,她覺的自己已經把孟時忘的差不多了,臉都忘模糊了。
可窗台上一望,他就站在那裡,那麼清晰。
——
「請我?」
老闆說話什麼很小,孟時沒怎麼聽清。
「我請。」老闆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依舊不大,聽著虛,和他壯碩的體型反差很大。
他拉起圍裙抹了把臉,抬頭。
孟時對這張臉沒有任何印象,完完全全第一次見面。
老闆說,「那天我……坐正對面……你…」
他嘴裡含糊不清的說兩句之後,就看著孟時拿油墩的手出神。
孟時轉了一下手,手背上一條很淡很淡的疤,是砸吉他那天,崩斷的琴弦抽上去,割出來的傷,早就癒合,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那天您在台下。」
秦川他們領著馬路牙子三人上台時,舞台正對面,是樓三去世前工體幾千張預售票的位置。
老闆又用圍裙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說,「謝謝你,孟時。」
孟時楞了楞,說,「謝謝你去……」
老闆說,「樂隊會好嗎?」
孟時不知道老闆問的是失去樓三的「八百里秦川」,還是已經開始錄製宣傳的《樂隊》,但他很堅定的點頭,「會。」
老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很是難看的笑。
孟時餘光看到任虎舉著收音,退著往店門口來,對老闆點了點頭,邁步往外走。
陳與溜邊走,陸成康在他右手邊,背對車道,斜對陳與和沿街店鋪,扛著攝像機用相對低的角度,跟隨陳與的腳步。
這是「運動鏡頭」,最常用的「推、拉、搖、移」的移,用來跟隨人物動作。
如果一個鏡頭包含不止一個攝像機動作,則叫「複雜鏡頭」,戰鬥場面和武打戲就常常會使用複雜鏡頭。
而大部分不動的鏡頭叫做「簡單鏡頭」,穩定,傳達的信息簡單明了。
陸成康離開劇組時,交代把攝像機架到別墅二樓窗戶位置,就是一個標準的簡單鏡頭。
三人到採石工人居酒屋。
嘩。
門開的聲音入收音。
孟時開門的那隻手入境。
隨著這個信號,一直保持攝像機平緩的陸成康動了起來。
手和肩膀先動,攝像機精確穩定的從低於陳與的角度,拔高到了他肩膀以上往下拍。
這個動作任虎看懂了。
一般來說,攝像機拍攝的位置比人物的胸部高一點點,出來的效果就是平視。
在孟時拉門前,陸成康用的位置相對低,鏡頭效果是仰視,人物會給人一種高大威嚴的壓迫感。
而隨著孟時拉門,入場,陸成康重新調整的攝像機高度,從上往下拍,人物會顯得矮小無助。
吳青剛剛找到工作,對於他來說,這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所以給了仰視,可孟時入場,還沒開口就切角度是因為什麼?
就在任虎琢磨這樣的角度變化後面,具體是什麼用意的時候。
陸成康腳下狠狠的邁了兩步,從陳與的右側到了左側。
同時他人的朝向也從和陳與面對面,轉到了和陳與並肩,落後他小半步,等陸成康站定,孟時正好邁步從居酒屋裡出來。
陸成康這兩步,讓任虎手一抖收音杆差點掉在地上。
陸成康越軸了?他越軸了!
明目張胆,不帶任何過度的把運動方向、位置關係,視線方向,用這兩步一起越了,越的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是我瞎了,還是乾脆做夢沒醒?
任虎內心關於陸成康越軸方式所掀起的驚濤駭浪,並沒有影響到其餘三人。
陳與微微扭了下脖子,看向和他隔著一個身位並行的孟時,然後繼續管自己走。
這是見到一個巨熟又懶得打招呼的老朋友的表現。
心裡活動應該是,哦,原來是你個狗東西啊。
陳與可以說,完全本色演出了。
孟時人都沒入鏡更不用說,嚼著油墩兒,問,「幹嘛去。」
陳與管自己往前。
「又去找那個酒吧女?」
孟時往下扽了扥包油墩兒的白色塑膠袋。
塑膠袋摩擦的沙沙響。
陳與抽了下鼻子,有些不滿的說,「她是護士。」
「哦,我看到她晚上在酒吧當服務員。」
把塑膠袋扽下去後,孟時又開始啃,鏡頭拍不到他,他吃的賊開心。
陳與聞著味,心裡那個鬧騰,別過頭看車道,完全不想理他了。
劇本里孫麗演的姚琳,就是個護士,只是護士,這貨說話不過腦子,一句給人扯酒吧兼職去了。
陳與心想,陸導是真的脾氣好,要擱我,現在馬上一攝像機拍他腦門上。
他別過頭,孟時專心對付剩下的最後一口。
於是,沉默。
在陸成康的攝影機里,沒有孟時,只有陳與慢慢行走。
孟時把白色塑膠袋塞垃圾桶里,說,「你愛她嗎?」
陳與不語。
孟時點了根煙,「我遇到過一個女孩站在老垃圾橋外,我讓她把手給我。」
陳與的目光轉向他。
「她回頭看我。」孟時看向陳與,「她問我,她有什麼好活的?」
兩人沉默著往前走了一段,過社區文化中心。
陳與問,「你怎麼說?」
「我知道我該說一些像,想想為你著想的親人,那些愛你的人……但我猶豫了一秒……在那短短的一秒里,我想不出來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
孟時長長的吐出一口煙氣,煙氣在日光中,輕緩的往鏡頭裡飄,「她看出來了,於是展開雙臂,奮身一躍。」
倆人進西門,踩著林蔭。
「你愛這座城市嗎,吳青。」
這是孟時第一次喊名字。
陳與低垂著眼帘。
「愛上這座城市就像慢慢的溺亡。」孟時抬眼望向那片綻放在九月的薔薇,「有人拉著你嗎?」
陳與順著孟時的目光抬頭,臉上是一抹孩童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