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地位


  麥子時常憤怒,她會因為今天的天氣太陰、貓不理她、各種社會新聞,而一夜不睡覺。

  這個時代,正處於新技術,新工具的爆發期,每一個工具都在把人類分層。

  技術越發達,人對技術的依賴就越嚴重。

  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最後,意志力不強的人在技術面前,就會徹底放棄自己的主動性。

  就像各大短視頻平台,背後是強大的人工智慧技術,通過大量的數據運算,所求的目的只有一個,讓人看完一條還想看下一條,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高科技加上精英,強大的公司、資本,處心積慮的為普通人打造了一支支「奶嘴」。

  這是商業驅動的自然結果。

  但是,這些「奶嘴」,這些「精神娛樂」,能像那些正在被拋棄的書本一樣有營養嗎?

  麥子認為99%沒有。

  就像「拾荒人」樂隊,鄂上山致敬孟時的新歌《桃花源記》裡面寫的一樣——

  「像每一個寬容到可怕的觀眾一樣,嚼著上層遞過來的奶嘴,把他們給的,通過食道全都往腦子裡灌……讓麻痹的靈魂飄向桃源……我嚼著奶嘴開始發胖,但一點也不慌張……拉出去的只是思想……我用力,用力,就他娘放一個沒人要聽的響屁」

  麥子從心裡鄙夷,千篇一律的、扮演小丑的,出賣靈魂的、愚弄大眾的。

  但她說的話,她的思想,只不過是沒人要聽的屁,就像她給樂隊起的名字,太陽下的路燈,在太陽下,路燈能有多亮?

  麥子焦慮,時常憤怒,她想要往聚光燈走,想要有人聽聽她的思想,但又怕被改造,所以她迷茫。

  麥子的吉他手高奔也憤怒,他為自己的職業、社會地位、生活狀態而憤怒。

  高奔覺得自己不該是個理髮大工,不該是個無名吉他手,不該只能在廉價出租屋裡,艹一個KTV里排成一排讓人挑選的陪酒小姐。

  即便那個小姐是他當理髮大工時的客人不收他錢,即便出租屋不是他租的,即便他需要付出的僅僅是一個散裝保險套,他依舊憤怒。

  高奔厭惡孟時,厭惡他背靠秦輕雪,青雲直上,厭惡麥子時常提起他,也厭惡自己。

  所以高奔看到孟時的兩個外甥女,在麥子特別討厭的短視頻平台開帳號,還直播孟時給她們弄的明碼標價「嫁妝」曲庫後,高奔跟麥子說,他孟時不過也只是個派發奶嘴的人罷了。

  麥子相信靈魂,她是個很感性的人,於是第二輪改編賽,選了《小白船》,寫下了:

  【我夢見天使從鐵鏽色的天空緩緩落下來……我夢見銀色的飛船,在藍色的天空里翱翔,在那裡,人們在哭泣……走過那個雲彩國,我們再向哪兒去?】

  麥子不想看到孟時成為一個「偶像」,或者將兩個孩子塑造成「偶像」。

  「你們特麼的算是個什麼特麼的東西,艹!」

  當一直笑臉相對的孟時,突然爆發的時候,麥子覺的自己觸摸到了他粗糲、真實的靈魂。

  這種感覺,讓她戰慄。

  麥子缺乏陽光照射而蒼白的臉上,騰上兩團紅暈,眼裡泛起一汪春水,連衣裙下面的兩條白皙的腿緊緊的並在了一起,她鼻孔里發出一聲無人可聞輕呢,修長的脖頸低垂了下去。

  孟時目光定在了高奔臉上。

  他拇指和食指拿著煙,菸頭向內,中指點在明顯愣住了的高奔肩頭,說,「你特麼算是個什麼東西,也配管魚兒叫小丫頭?」

  孟時沒有半點興趣解釋、說明,自己壓根不知道小魚在玩斗音,也從沒想過如何規劃小魚的未來,更沒有半點懷疑琳姐和陳竹峰以金錢為目的操控她。

  因為他對姐姐、姐夫足夠了解。

  孟時並不是很在意麥子、高奔這些人怎麼看他,他在意的是,就你也配對我家魚兒、小橋,指指點點!

  「你特麼算什麼東西,靠女人……」高奔的自尊和憤怒被孟時毫不掩飾的輕蔑點燃,一拳往他臉上揮了過去。

  「他是你爹。」

  高奔話沒說完,拳頭沒揮出去,就感覺頭上一緊,然後整個人不由自主的往後跌去。

  失去平衡的瞬間,高奔的手本能往後支撐,但這並不能阻止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高奔坐倒在地,感覺頭頂傳來一陣刺痛,沒等抬頭,一團糾纏的頭髮,被一隻手嫌棄的甩在面前。

  高奔這才意識到,頭頂的刺痛,是因為自己被人從後面扯著長發拽倒了。

  他血一下從心臟衝上腦袋,眼睛通紅,手臂和腿狠狠的發力,沒等站起來,一隻有力的按住了他的肩膀。

  高奔狠狠握住這隻手,抬眼,看到一個爆炸頭。

  爆炸頭下面是一雙眯眯眼——是「秦川」的鼓手焦從。

  高奔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下去,握住焦從手腕的手一松,人又坐回了地上。

  焦從在「秦川」發行第二張專輯的時候,鬧出來過一件沒出圈的大事。

  當時幫「秦川」發行唱片的是峴港的音樂公司「百藝」,內地的負責人叫嚴左。

  嚴左對預算控的很死,對專輯出版的時間也有明確的要求。

  他對「秦川」那張專輯很重視,派了三個製作人負責,錄完後,製作人都說母帶已經沒問題了,但樓三感覺不滿意,一定要再錄一次。

  嚴左表示預算已經超了,公司不能再往這事情上花錢。

  樓三很生氣,焦從就帶了一把三棱軍刺上門找左嚴「談判」。

  ……

  「談判」的結果是,焦從拿回了母帶,嚴左把這張花費了大量時間、精力、以及金錢的專輯,半價轉給了「華石」。

  當然那時候,張仁沛還沒進四九城,在華石還只是個負責協調演出的小嘍囉。

  高奔臉色慘白,他怕焦從會抽刀子給他來一下,更怕焦從會用「秦川」的聲望,把他們踢出《樂隊》的錄製。

  焦從看高奔的樣子,不屑的撇了撇嘴,一隻手按著他,一隻手指了指孟時,說,「看清楚了,這才是給你飯吃的爹,沒他,你還在髮廊……」

  「從哥。」孟時對焦從搖了搖頭。

  焦從沒鬆手,依舊死死的捏著高奔的肩膀,他聽不得有人說,孟時是靠秦輕雪,靠老秦,才有資格和他們同台。

  這不光是對孟時的侮辱,也是對「八百里秦川」,對樓三的侮辱。

  孟時抬腳,輕輕踢了踢焦從的小腿,說,「你和他有什麼好說的。」

  焦從這才鬆開手。

  高奔只感覺渾身無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像一隻被嚇壞的鴕鳥,呆呆保持不動。

  踩高奔一腳有意思嗎?

  沒什麼意思。

  因為他只是一個連《樂隊》這個讓他有機會全職做音樂,有機會靠音樂養活自己的項目是怎麼來,都不知道的人。

  為什麼他不知道,因為華石的賈樹道沒說,輕雪傳媒的老秦也沒說,張仁沛被他們告知,沒必要說。

  《樂隊》對搖滾行業來說,有前途,也有錢途。

  賈樹道是商人,他從裡面,看到的是可持續性發展。

  這年頭傳統的唱片歌手,已經被時代的浪潮沖退,而戶外音樂節,小型現場,正在成為一種時尚。

  華石作為傳統音樂公司,處在最前面,感受也最深,所以開發現場感染力最強的搖滾樂,無疑是一條還算清晰明確,有利可圖的路。

  張仁沛他看到的也是可持續性發展,他感覺《樂隊》有機會成為,讓那些有才華的人,展現自己,讓人認識的平台。

  所以當賈樹道把策劃案放在他面前,他身為京城分公司的總經理,並沒有和賈樹道進行「權利的鬥爭」,選擇了直接離開。

  張仁沛希望看到的是,這些有才華的人上過《樂隊》以後,會獲得更多的演出機會,可以不用為生活發愁,專心搞音樂。

  賈樹道和張仁沛目的是一致的,只是出發點不同,一個是從錢出發,一個是從個人情懷出發。

  老秦呢,老秦有熱愛,有情懷,有地位,還有公司,所以他想當「救世主」。

  同一個樂隊出身,「九面體」的主唱崔建軍在教父的神壇上待著,他鼓手秦慶國為什麼不能當那個開啟新時代的救世主?

  事情從老秦動這個心思開始,就從孟時的計劃里脫軌,滑向了未知。

  在孟時的計劃里,輕雪傳媒在《樂隊》里要扮演的角色很明確——「莊家」。

  例如說《樂隊》第一季,有30+樂隊參加,輕雪傳媒會邀請10到15支沒有經濟公司,但有實力的獨立樂隊給他們提供舞台,剩下的名額則由華石和其他音樂公司商量著來。

  而且輕雪傳媒不會去簽樂隊,這些沒有公司的獨立樂隊,以後怎麼發展,輕雪傳媒都不會管。

  輕雪傳媒不靠樂隊賺錢,賺的綜藝版權和GG分成,拿的是圈內聲望。

  一代人終將老去,但總有人正年輕。

  試想一下,《樂隊》如果能長久的辦下去,總有一天,所有因為觀看《樂隊》而拿起吉他的人,都會以被輕雪傳媒邀請而感到榮幸。

  這些人會對不簽樂隊,始終和獨立樂隊身處同一階級的輕雪傳媒報以善意、感激。

  人就是這樣,會因為我是朋友,我給你介紹工作,報以感謝,而不會因為我是老闆,我招聘你,而感激。

  只要和獨立樂隊保持平階,哪怕有一天老秦嗝屁了,輕雪傳媒的「江湖地位」也很難被動搖。

  孟時一再強調,沒有人是救世主,為此,還特意和老秦談了整整一個下午。

  可惜老秦最終還是沒聽進去。

  目前《樂隊》的上層,「華石」賈樹道、「輕雪傳媒」秦慶國、張仁沛,奇異視頻,各懷目的在同一個碗裡撈東西。

  孟時和他們不同,他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想要。

  哪怕他意識到老秦已經背離了他給的方向,他也只是選擇避開。

  因為他該說的,都說了,他說,老秦你要走的路可能會掉坑裡,我給你指個道,人不信,沒辦法。

  現在面對麥子的「善意」,高奔的攻擊,孟時突然覺的自個怎麼也得從老秦那裡分點什麼了,例如尊嚴、地位,不然,別人容易不把他當人看。

  孟時伸手拿起靠在門邊的吉他包,拿煙的手抬起,抽一口,絲絲裊裊的煙氣從他口鼻逸散。

  現場很安靜,都在等他開口說話。

  孟時沒說話,只是看著老秦。

  有些話,自己說沒意思。

  知道這貨什麼都乾的出來,但想不出來他會怎麼幹的老秦,深吸一口氣,拍了兩下手,把在場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後,說,

  「樂隊……樂隊的策劃是孟時提出的,我們和華石的合作是他促成的,他和「秦川」的再合作是我、老崔、「破土」的王鑄幾,一起促成的,我希望,所有人都給予他足夠的尊重!」

  老秦對於地位的執念太深了,都這個時候了,開口還不忘自己「話事人」的身份。

  不過這也就夠了。

  孟時搖了搖頭,沒理會眾人的反應,把半截煙扔地上踩滅,彎腰撿起來,彈進垃圾桶里,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憤怒,而臉色飛紅的麥子說,「姑娘,別唱《小白船》了,有空一起睡覺吧。」

  麥子鼻音輕呢,乾淨的眼眸看著他,說,「我現在有空。」

  坐在地上的高奔,只感覺血液四散,毫無氣力,猶如一隻死蟹。

  抱著豆包的秦仟,邁著小碎步,從臉色並不好看的老秦身邊,偷偷往孟時那邊挪動,嘴裡嘀咕,「小氣幼稚鬼……」

  她知道孟時一定是因為看出來高奔喜歡麥子,這才故意說要和麥子一起睡覺。

  孟時沒再理麥子,背上吉他,徑直從兩人中間越過。

  老五跟在他身後。

  褚樂拉了一把焦從,說,「走啊。」

  焦從邁著步子跟上去,說,「這貨真特麼帥啊。」

  ——

  一起去2021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