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5章 幾何圖形


  常小北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感覺到一種很奇怪的涼意從後背爬上來,不是怕,是一種後怕——一種在事情已經結束了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當時離某個不好的結果有多近的感覺。

  就像一個人過馬路的時候沒有看車,走過去了之後才聽到身後有急剎車的聲音,回頭一看,車輪離他剛才站的地方只有半米。

  他在那個瞬間才意識到自己差一點被撞,但他的身體已經走過了馬路,已經站在了人行道上,已經安全了。

  那種後怕是延遲的,是在安全之後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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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他說。

  秦淵點了頭。

  常小北坐下來,他的膝蓋在椅子下面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的餘波。

  他的身體在剛才站起來匯報的時候又釋放了一點腎上腺素,現在腎上腺素在代謝,代謝產物讓他的肌肉纖維產生了細微的震顫。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按住那股震顫。

  「所有人今天的表現,」秦淵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不是刻意的提高,是話說到這個位置自然需要的音量變化,「我滿意。

  不是滿意你們打得好——有的人打得不好,有的人犯了錯誤,有的人在應該開槍的時候猶豫了,有的人在應該換位置的時候慢了。

  但我滿意,是因為你們每一個人都完成了自己該做的事情。

  打得好不好是技術問題,做不做是態度問題。

  技術可以練,態度不需要練。

  你們的態度沒有問題。」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留的時間都一樣長,不會讓任何人覺得自己被多看了或者被漏掉了。

  「但下次演習,光有態度不夠。」

  他的手指在白板上敲了一下。

  白板被敲得震了一下,馬克筆在筆槽里滾了一圈,發出塑料和金屬碰撞的細小的咔嗒聲。

  「下次演習的對手是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第42突擊隊。

  城市巷戰。

  地點在訓練基地的模擬城鎮,建築密度高,街道寬度不超過八米,多層建築之間有地下通道和屋頂通道。

  演習規則——實彈模擬,雷射對抗系統,淘汰判定由胸口的傳感器和頭盔上的感應條共同完成。

  任何一個部位被雷射命中兩次,傳感器自動判定陣亡。」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舉起來讓所有人看到。

  那是一個很小的、比他的手掌還小的四軸無人機,機身是黑色的,四個螺旋槳摺疊在一起,底部掛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攝像頭。

  「Mavic Mini,民用級,市面上花三千塊錢就能買到。

  加一個改裝的熱成像模塊,總成本不超過八千。

  這玩意兒能飛兩公里遠,滯空時間二十五分鐘,能懸停在你們頭頂三百米的位置,熱成像能看到你們在牆壁後面的熱源信號。

  你們以為躲在牆後面就安全了,但在熱成像里,你們的身體就是一團發光的白影,牆是灰色的背景。

  你靠在牆上,牆後面的白影就多了一個人形的亮斑。」

  他把無人機放在白板下面的摺疊桌上,又從口袋裡拿出第二樣東西——一個比火柴盒還小的黑色的塑料方塊,上面有三根天線。

  「GPS干擾器。

  作用範圍五十米。

  五十米之內,民用無人機的GPS信號全部丟失。

  無人機失去GPS之後會自動切換到姿態模式,懸停不穩,操控精度大幅下降。

  但如果對方的無人機是軍規級的,自帶慣性導航系統,GPS干擾無效。

  你們要知道這個東西的存在,也要知道它的局限。」

  他把GPS干擾器放在無人機旁邊,然後從口袋裡拿出第三樣東西——一條捆成一卷的、細如髮絲的光纖。

  「光纖竊聽。

  把光纖從門縫下面塞進去,另一頭連著接收器,能聽到房間裡的人說話的聲音、走路的聲音、裝備碰撞的聲音、呼吸的聲音。

  隔著三層樓板都能聽到。

  你們進入建築物之後,關上門,但不要以為關上門就安全了。

  門縫下面能塞進來的東西太多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在LED燈的白光里變成了一小片很細很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塵霧,在空氣中飄了大概一秒然後消失了。

  「城市巷戰和野外作戰最大的區別是什麼,誰知道?」

  人群里沒有人說話。

  安靜了大概三秒,岳鳴的聲音從後排傳過來。

  「距離。」

  秦淵看著他。

  「說。」

  「野外作戰,接火距離一般在兩百到四百米。

  林區可能更近,一百到兩百。

  但城市巷戰,接火距離在五十米以內,多數情況在二十米以內,室內戰鬥在五米以內。

  距離越近,反應時間越短。

  野外你有兩到三秒做判斷,城市裡你有零點五秒。」

  秦淵點了頭。

  他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了兩個數字:200米,3秒。

  然後又在下面寫了兩個數字:20米,0.5秒。

  他用筆尖在「0.5秒」下面畫了一道線,線畫得很用力,筆尖擠壓白板的時候發出吱的一聲,像指甲划過玻璃。

  「零點五秒。」他說,「零點五秒之內,你要完成目標識別、威脅評估、瞄準點選擇、扣扳機這四個動作。

  你現在野外作戰的反應時間是多少,自己心裡有數。

  你覺得夠快的人,到了城市巷戰里可能連槍都舉不起來就被淘汰了。

  因為城市裡不光是距離近,還有角度多——窗戶、門、樓梯、天窗、地下室、通風管道、下水道。

  敵人可以從任何一個方向出現,可以是你的正前方,也可以是你的頭頂,也可以是你的腳下。」

  他把馬克筆放下,轉身面對所有人。

  「從明天開始,訓練內容全部圍繞城市巷戰。

  第一周,CQB基礎——房間清剿、樓梯攻防、走廊搜索、拐角處理。

  第二周,多樓層戰術——從一樓到五樓,逐層清剿,同時防守多個入口。

  第三周,科技對抗——無人機偵查與反偵查,熱成像隱蔽,GPS干擾環境下的定位導航,光纖竊聽的識別與反制。

  第四周,全要素對抗演習——模擬城鎮,紅藍對抗,規則和正式演習一樣。

  紅方是我方,藍方是扮演英軍的友軍部隊。」

  他把手撐在摺疊桌的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

  「四周之後,我要看到你們每一個人都能在城市環境裡活下來。

  不是打贏——是活下來。

  城市巷戰的傷亡率比野外高四倍,因為建築物里的死角太多,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扇門後面是什麼。

  我要你們學會的就是知道下一扇門後面是什麼。

  不是靠猜,是靠聽,靠看,靠判斷,靠經驗。

  經驗從哪來?從訓練來。

  從明天早上六點開始。」

  他直起身,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垂在身側。

  「解散。」

  所有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椅子腿在凍土上摩擦,發出參差不齊的、像很多隻鳥同時起飛的聲音。

  常小北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撞到了前面的椅背,這次他感覺到了疼,髕骨撞在硬塑料上,震了一下,疼痛從膝蓋骨的前面傳到後面,然後沿著大腿骨往上傳,傳到髖關節就停了。

  周銳走到他旁邊,手裡拎著那把摺疊椅。

  「明天CQB基礎,」他說,聲音里有一種壓抑著的、還沒成形的東西,不是興奮,是興奮的前一個階段,是那種在興奮還沒到之前就已經開始在心裡預演興奮的感覺,「你之前練過CQB嗎?」

  「練過基礎的。」常小北說,「新兵連的時候練過房間清剿,單向門進,兩個人一組,進門的順序和角度都有規定動作。

  但那是基礎里的基礎,練了三天就結束了。」

  「我練過一周。」周銳說,「一周里有一半時間在練拐角。

  拐角處理是最容易犯錯的——槍口先出去,身體後出去,這是錯的。

  正確做法是身體和槍口同時切角度,從拐角的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切,切一步看一眼,切一步看一眼,直到把拐角後面的全部空間看完。」

  他說話的時候右手在空氣中做了一個切的動作,手掌豎著,從左側往右側緩慢地移動,模仿身體和槍口同時切拐角的軌跡。

  常小北看著他的手,那個動作很流暢,不是第一次做的那種流暢,是做過很多次之後肌肉已經記住了弧線軌跡的那種流暢。

  「你練過的東西還記得。」常小北說。

  「身體記得。」周銳把摺疊椅夾在腋下,騰出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臂,「腦子可能會忘,但身體不會。

  做過足夠多次的動作,肌肉會自己記住。

  就像騎自行車,你十年不騎,坐上去還是會騎。

  不是腦子想怎麼騎,是腿自己知道怎麼蹬。」

  兩個人往各自的帳篷走。

  營地里的LED燈開始一盞一盞地滅了,不是一下子全滅,是從最遠的那一盞開始,一盞接一盞地熄,熄燈的節奏很均勻,大概每隔三秒滅一盞。

  黑暗從營地的邊緣往中間蔓延,像墨水從紙的邊緣往中間滲透。

  等常小北走到自己帳篷門口的時候,只剩空地中央那一盞還亮著,那盞燈在黑暗中像一個懸在半空中的、冷白色的、很小的月亮。

  秦淵還站在那盞燈下面,手裡拿著那個黑色的無人機。

  他沒有在操控它,只是把它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像是在研究螺旋槳的摺疊機構,又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燈光從他的頭頂打下來,他的臉在光下面是亮的,亮的區域從額頭到鼻尖到下巴,形成一個很窄的、垂直的光帶。

  他的眼睛在光帶的陰影里,看不清裡面的內容。

  常小北沒有去打擾他。

  他鑽進帳篷,拉上拉鏈,躺在行軍床上。

  帳篷的帆布上印著外面那盞燈的光,一個被放大了的、邊緣模糊的、灰白色的長方形光斑貼在他的頭頂上方。

  他盯著那個光斑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事情——沼澤入口,乾草地,灌木叢,那個等他露出身體的敵人,秦淵說的「下次不要等」。

  他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重複了三遍,然後把它裝進一個抽屜里,和白天裝進去的「第三條路」放在一起。

  兩個抽屜挨著,一個是關於戰術的,一個是關於心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同時打開兩個抽屜,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學會怎麼打開它們。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起床號響了。

  不是電子音,是真正的號聲,一個老兵站在營地的旗杆下面,用一把磨得發亮的軍號吹響了起床號。

  號聲在清晨的空氣里傳得特別遠,穿透了帳篷的帆布,穿透了睡袋的填充棉,穿透了每一個人還殘存的睡意,直接扎進耳膜里。

  常小北睜開眼睛。

  他做了一個夢,夢的內容在睜眼的瞬間就忘掉了,只剩下一種模糊的感覺——夢裡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不是人,不是動物,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沒有形狀的、但確實存在的東西。

  他躺在行軍床上,盯著帳篷頂上的帆布看了大概三秒,讓心跳從夢裡的節奏恢復到正常的節奏,然後坐起來,穿衣服,繫鞋帶,走出帳篷。

  晨光還是那種被水稀釋過的橘色,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樣。

  東邊的天空從橘色過渡到藍色,橘色在底部,藍色在頂部,中間是無數層從橘到藍的漸變,每一層都有細微的色差。

  太陽還沒有出來,但光已經到了。

  秦淵已經在訓練場上等著了。

  訓練場在營地的西側,是一塊被壓路機壓過的平地,面積大概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

  平地上用白色油漆畫著一些幾何圖形——長方形、正方形、L形、T形、十字形。

  這些圖形代表建築物的房間、走廊、拐角、樓梯間。

  圖形的邊界線是牆壁,圖形內部的空白是室內空間,圖形之間的縫隙是通道。

  訓練場的邊上堆著一些用木板和鋼管搭成的障礙物——模擬門框的架子,模擬窗台的長條台,模擬樓梯的斜坡。

  還有一個用貨櫃改裝的二層小樓,樓的外牆刷著深灰色的漆,牆面上有一些用噴漆噴上去的塗鴉,塗鴉不是真的塗鴉,是模仿城市建築外觀做的戰術標記——箭頭指向安全出口,叉號標記危險區域,圓圈標記火力覆蓋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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