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6章 零點三秒


  秦淵站在訓練場的正中間,腳下踩著那個最大的長方形的中心點。

  他穿著訓練服,沒穿外套,深綠色的T恤扎在褲腰裡,腰上繫著一條戰術腰帶,腰帶上掛著一把訓練用的手槍模型和一個備用的彈匣套。

  他的胳膊在晨光里是那種被反覆曬過之後固定下來的深棕色,小臂上有一道白色的舊疤痕,疤痕的形狀像一個被拉長了的問號。

  岳鳴和段景林已經在訓練場上了。

  岳鳴在L形圖形的拐角處,正在用粉筆在地上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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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景林蹲在貨櫃小樓的屋頂上,手裡拿一個雷射測距儀,對著訓練場對面的建築物外立面來回測距,雷射點在外牆上跳動,從一層跳到三層,從三層跳到一層。

  常小北走到訓練場邊上的集合點。

  集合點放著一排塑料箱子,箱子裡面是訓練用的裝備——雷射發射器、頭盔感應條、戰術背心上的感應貼片、模擬手雷的震動發生器。

  他拿起一套裝備開始穿戴,先把戰術背心套在制服外面,把腹部的魔術貼拉緊,感覺到背心的重量壓在他的肩膀上。

  重量不大,但很均勻,不像野外裝備那樣重心偏後或者偏下,戰術背心的重量是分散的,前後左右都有,肩部和腰部同時承重。

  他把頭盔感應條粘在頭盔的四周,感應條是灰色的,寬度大概一厘米,表面有很小的、密密麻麻的感應點,每一個感應點都是一個微型的光敏電阻,能接收雷射發射器發出的特定波長的紅外光。

  一旦任何一條感應條上的感應點被雷射命中,感應條就會通過藍牙信號把命中信息傳給胸口的傳感器,傳感器再把信息匯總後發給演習裁判系統。

  命中兩次,系統自動判定陣亡,信號發射器關閉,指示燈從綠變紅。

  常小北把最後一條感應條粘好之後,用手指在感應條的邊緣按了一遍,確保每一個感應點都貼實了,沒有翹邊,沒有氣泡。

  翹邊的感應條在快速移動中可能會被刮掉,一旦感應條掉了,雷射打在沒有感應條的頭盔上不會被系統記錄,等於是多了一條命。

  這種事情在演習里是違規的,秦淵不會容忍任何人在裝備上動手腳。

  他不檢查你的裝備,但他會記住你的裝備出問題時的每一個細節。

  他不罰你,但他會讓你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行。

  周銳站在常小北旁邊,已經穿好了全部裝備。

  他把雷射發射器從箱子裡拿出來,檢查了電池艙的觸點有沒有氧化,檢查了紅外發射頭的鏡片有沒有灰塵,檢查了扳機的行程和力度。

  他的動作很快,但不是急的快,是熟的快,是一個已經做過無數次裝備檢查的人自然而然就會的速度。

  他在十五秒內完成了全部檢查,然後把發射器掛在大腿外側的快拔槍套里,調整了一下槍套的高度和角度,讓握把剛好在他手臂自然下垂時手腕的位置。

  「你看秦隊的裝備。」周銳說。

  常小北抬頭看了一眼秦淵。

  秦淵沒有穿戰術背心,沒有戴頭盔感應條,沒有掛任何雷射發射器。

  他只穿了那件深綠色的T恤,腰上掛著一個手槍模型,腳上穿的甚至是膠鞋,不是作戰靴。

  膠鞋是那種老兵才穿的、底部已經磨薄了的解放鞋,鞋面是軍綠色的帆布,鞋底是黑色的橡膠,在訓練場的水泥地面上走路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聲音。

  「他不穿裝備?」常小北說。

  「他不需要。」周銳說,「你見過哪個教官在示範動作的時候會被人當靶子打?」

  岳鳴從L形圖形那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那根粉筆,粉筆在他的手指間被捏成了兩截,兩截粉筆的斷口都是新的,白色的粉末粘在他的指尖上。

  他的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汗,汗珠在他的眉毛上方聚集,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秦隊,房間清剿的進門口角度線我重新標了一遍。

  上次標的線是按照標準戰術手冊的尺寸畫的,但那個尺寸是針對寬度一米二的住宅門的。

  我們這次訓練的模擬建築,門寬只有九十公分,是工業建築的門尺寸。

  進門的切角要調整,我按照九十公分的門寬重新畫了切角線,從門的左側進和從門的右側進的切角差了三度。」

  秦淵走過去看了一眼地上的線。

  他蹲下來,用手指沿著岳鳴畫的線走了一遍,從起點走到終點,然後站起來,退後兩步,從一個更遠的距離看著整個L形圖形的角度關係。

  「三度夠嗎?」秦淵說。

  「理論上夠。」岳鳴說,「但這是理論。

  實際進門的時候,人的身體不是筆直的,會有傾斜,會有一個下意識的前傾。

  前傾會導致肩膀的角度變化,肩膀的角度變化會導致切角時的視野範圍比理論上縮小大概百分之五。」

  「那你把切角線往外加三度。」

  岳鳴愣了一下。

  「往外加三度?」

  「對。」秦淵說,「你的切角線是按照門寬九十公分算的,人的身體寬度是五十到六十公分,加上裝備是七十到八十公分。

  在進門的時候,你的身體需要有一個微小的側身動作才能保證不碰門框。

  側身會讓你的視野偏移,偏移的角度大概就是三度。

  你把切角線往外加三度,進門的時候身體側身之後,視野剛好回到標準切角線上。」

  岳鳴蹲下去,用粉筆重新畫線。

  他的動作很穩,手指捏著粉筆在水泥地面上走,線是直的,拐角是銳利的,沒有毛邊。

  他畫線的時候嘴唇微微抿著,上牙咬著下唇的里側,這是他專注時的習慣動作,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段景林從貨櫃屋頂上下來了。

  他下來的方式不是爬梯子,是從屋頂直接跳到旁邊的一堆沙袋上,然後從沙袋上滑下來。

  沙袋在他落地的瞬間發出一種沉悶的、被重物壓實的噗聲,裡面的沙子被擠壓之後從麻袋的縫隙里漏出幾粒,落在他的靴子上。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沙,走到秦淵面前。

  「對面那幾棟模擬建築的外立面我測完了。

  三號樓和四號樓之間有視線盲區,寬度大概四米,從訓練場的任何一個角度都看不到那條通道裡面。

  如果有人從那裡面通過,理論上可以繞過我們的正面防線,直接出現在訓練場的左側。

  我建議在左側加兩個觀察哨,一個在三號樓的二層窗戶,一個在訓練場左側的貨櫃上面。」

  秦淵看著他。

  「貨櫃上面你剛才不是上去了嗎?」

  「上去了。」段景林說,「但那個位置有風。

  今天早上風不大,但到了中午風會變大,貨櫃的頂是金屬板,太陽曬熱了之後會反光,反光會干擾觀察。

  如果要在上面設觀察哨,需要加遮陽網或者偽裝網。」

  「你去找軍需。

  拿一頂偽裝網,今天中午之前掛上去。」

  段景林點了頭,轉身往軍需庫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邁得很大,每一步跨出去的距離大概是常小北的一步半。

  他的身體在走路的時候微微往前傾,重心落在腳掌的前半部分,腳後跟落地的時間很短,幾乎是用前腳掌在走。

  這種走路的姿態是長期在山地和林地地形中走出來的習慣——重心靠前,落地輕快,隨時準備應對不平整的地面。

  秦淵轉過身,面對著集合點上的所有人。

  二十分鐘後,四十六個人全部穿戴好裝備在訓練場上列隊站好了。

  隊伍排成四列,每列十一個人,多出來的兩個人站在最後一列的末尾。

  所有人穿著戰術背心,戴著粘了感應條的頭盔,手裡拿著訓練用的雷射發射器。

  雷射發射器的外形和真正的突擊步槍幾乎一樣,重量也差不多,只是彈匣的位置換成了電池艙,槍管的位置換成了紅外發射頭。

  秦淵走到隊伍前面,他的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沒有文件夾,沒有教案,沒有雷射筆。

  他就站在那裡,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膠鞋的鞋底平平地踩在水泥地面上。

  他的腳尖朝著正前方,兩腳分開的寬度剛好和他的肩膀一樣寬。

  他的站姿不是刻板的軍姿——膝蓋沒有鎖死,肩膀沒有後張到極限,下巴沒有刻意地收或者抬。

  他站在那裡,看起來很放鬆,但那种放松是一種完全處於控制之下的放鬆,像一隻蹲在樹枝上的貓,看起來在打盹,但耳朵一直在轉。

  「CQB基礎。」秦淵說,「我先做一遍,你們看。

  看完之後兩個人為一組練習。

  練完之後我會抽人出來演示,演示不合格的小組加練,練到合格為止。

  有問題的現在就問,開始之後不要打斷我。」

  沒有人說話。

  秦淵走到那個長方形的圖形前面。

  這個長方形長六米,寬四米,用白漆畫在地上,代表一個房間。

  房間有一個門,門的位置在長方形的長邊中間,門的寬度是九十公分,用兩根插在地上的PVC管模擬門框。

  房間內部畫著三個小方塊,代表家具或者障礙物。

  「房間清剿,兩個人一組。」秦淵站在房間的門外,身體貼著牆壁,站在門的左側,「一號是進門手,二號是掩護手。

  進門手負責清剿門的正前方和右側,掩護手負責清剿門的左側和死角。

  進門的順序是——一號先動,二號跟在後面。

  進門的方式不是沖,是切。

  切的意思是從門的邊緣開始,用身體和槍口同步移動,一點一點地擴大視野範圍。

  切的好處是——你在看到房間內部的同時,房間內部的人也在看到你。

  但你只暴露了你身體的很小一部分,他看到的是你的一個肩膀、半張臉、一小截槍管。

  他需要反應。

  你在等他反應的時候,你的視野已經切完了一大半。

  等他的大腦反應過來『這是敵人』的時候,你的槍口已經對準他了。」

  他把訓練用的手槍模型從腰間的槍套里拔出來,握在右手裡,左手托住右手的手腕,形成一個穩固的射擊平台。

  他的食指放在扳機護圈的外面,槍口微微朝下,指向門框邊緣的地面。

  「看好。」

  他動了。

  他的身體從牆壁上離開,不是猛地彈出去,是像水沿著容器的邊緣往外溢一樣,很慢,很穩,很均勻。

  他的左肩先從牆壁的邊緣露出來,然後是左眼,然後是左半邊臉,然後是整個頭,然後是脖子,然後是左肩的全部。

  他的槍口始終和他的視線同步移動,眼睛看哪裡,槍口就指哪裡。

  他的身體每往外切一步,視野就多出一片扇形區域,那片扇形區域裡的東西——障礙物後面的空間、牆壁的夾角、地板上可能藏人的凹陷處——全部被他的眼睛和槍口覆蓋了一遍。

  他的速度不快,但節奏沒有任何停頓,每一步切出去的幅度都一模一樣,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他的身體完全進入房間的時候,他已經在腦子裡完成了整個房間的三維建模。

  三個障礙物的位置、房間的四個角落、天花板的裂縫、地板上的一塊被油漆塗過的痕跡——他全部看到了,全部記住了。

  他的槍口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停在最遠的那個角落上。

  「房間清剿完畢。」

  他收槍,退出房間,回到門外。

  整個過程從進門到完成清剿用了不到四秒。

  「看到了嗎?」他說,「不是沖,是切。

  衝進去的人,前零點三秒什麼都看不到,因為他的眼睛還沒適應室內的光線變化。

  室外是亮的,室內相對暗,瞳孔需要零點三秒來調整。

  零點三秒夠對方打你兩次了。

  切進去的人,瞳孔在切的過程中已經逐步適應了光線變化,進入房間的時候,視野是清晰的。」

  他把槍插回槍套里。

  「現在,兩個人一組,輪流做。

  進門手和掩護手交替練。」

  隊伍散開了。

  四十六個人分成二十三組,每組兩個人,在訓練場上的各個圖形上開始練習。

  常小北和周銳一組,第一輪常小北是進門手,周銳是掩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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