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7章 側轉角度


  他們走到一個長方形的圖形前面。

  這個圖形的門開在長邊的右側,和秦淵示範的那個不一樣。

  常小北站在門的左側,身體貼著牆壁,槍口朝下。

  周銳站在他身後大概一米的位置,槍口指向門的右側,負責覆蓋進門手看不到的左側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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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備好了?」常小北說。

  「好了。」

  常小北深吸一口氣,把秦淵剛才的動作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左肩先出,槍口和視線同步,一步一步地切,不沖,不急,不猶豫。

  他讓自己的身體離開牆壁,左肩從牆壁的邊緣露出去。

  他的動作比秦淵的快了大概百分之三十。

  不是故意的,是緊張——一種在開始做一個新動作時身體自動加速的緊張。

  他的肌肉在等待的時候積攢了太多的勢能,一旦開始釋放,釋放的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

  他的左肩出去的時候,槍口跟上了,但視線比槍口慢了一點點。

  不多,大概零點一秒。

  但就是這零點一秒,他的槍口指向了一個他還來不及看清楚的空間。

  如果那個空間裡有敵人,敵人已經看到了他的槍口。

  他進入房間,完成了清剿動作,退出房間。

  整個流程用了大概五秒,比秦淵慢了一秒。

  周銳看著他,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在猶豫要不要說。

  「你說。」常小北說。

  「你的槍口比你的人快了。」周銳說,「你的身體還在門外面的時候,槍口已經進了房間大概十公分了。

  如果門後面有人,他看到你的槍管會直接開槍。

  他會打中門框,子彈穿不了牆壁,但這是在訓練場。

  在真實建築里,如果是輕型隔牆,子彈穿牆之後一樣能打中你。

  就算打不中,你的位置也暴露了。」

  常小北點了頭。

  他感覺到了——在做的過程中他就感覺到了,但他不確定那個感覺是不是對的。

  周銳的話證實了那個感覺。

  「再來一次。」他說。

  他站回牆壁邊緣,重新做了呼吸調整,讓肩胛骨貼緊牆壁,感受牆壁的涼意透過制服滲進肩胛骨後面的肌肉里。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動作重新預演了一遍——不是用語言預演,是用身體感覺預演。

  他在腦子裡感覺到自己的左肩先離開牆壁,感覺到槍口和視線在同一根軸線上移動,感覺到進入房間時光線的變化從視網膜的邊緣開始,一步一步地往中心推進。

  他睜開眼睛,動了。

  這一次他的速度慢了,但節奏更好了。

  槍口和視線在同一個平面上移動,身體每切出一步,視野和槍口的覆蓋範圍同步擴大。

  他進入房間的時候,已經看清了房間裡的全部內容——三個障礙物的位置,四個角落,天花板上的燈管的陰影,地上被前面練習的人踩出來的腳印。

  他在心裡把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標記了一遍,然後把槍口指向最後一個未清理的角落——左後方的角落,那個被門框擋住的、進門時視野覆蓋不到的盲區。

  他看到了角落裡的一團白色的東西——是半截粉筆,可能是岳鳴畫線的時候掉的。

  「房間清剿完畢。」

  他退出房間,看著周銳。

  「這次呢?」

  周銳的嘴角動了一下。

  「好多了。

  槍口和視線的同步性這次沒問題了。

  但有一個新問題——你進門的最後一步,右腳跟抬得太高,身體的重心往前傾了大概五度。

  如果有人從障礙物後面突然站起來,你前傾的重心會讓你沒法第一時間往後退或者往側面移動。

  你只能往前,或者往右。

  往前的方向可能剛好撞進對方的火力範圍。」

  常小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腳。

  他想起來了,最後一步他確實有一個腳尖蹬地的動作,那個動作是下意識的,是他在野外跑步穿越灌木叢時養成的習慣——最後一步蹬地加速,衝過灌木叢的最後一叢枝條。

  但在室內,在門框的邊緣,那個蹬地動作是多餘的,甚至是危險的。

  「我記住了。」他說。

  「你剛才進門的時候看到了什麼?」周銳突然問。

  常小北愣了一下。

  「看到了障礙物的位置,四個角落,天花板,地板。」

  「天花板你看到了什麼?」

  「燈管。

  兩根。

  左邊那根在閃。」

  「為什麼在閃?」

  常小北想了想。

  「可能是鎮流器壞了。」

  「也可能是有人在天花板上面。

  燈管閃是因為上面有人在移動,碰到了電線。」周銳說,「秦隊說的天花板的裂縫你也看到了嗎?」

  常小北眨了眨眼。

  他回憶自己剛才看到的畫面,天花板上確實有一道很細很細的裂縫,從左邊的燈管旁邊往右延伸了大概三十公分,裂縫的寬度大概只有兩毫米,在白灰刷過的天花板上是一條很淡很淡的灰線。

  他看到了那條裂縫,但他的大腦沒有把它標記為「需要注意的東西」。

  「看到了。

  但沒注意。」

  「下次要注意。」周銳說,「城市巷戰,上面和下面比前面更危險。

  天花板、通風管道、地下室入口、下水道井蓋,這些都是敵人可能出現的地方。

  秦隊說過,建築物里的死角太多,每一個你不注意的東西都可能是一個死角。」

  常小北在心裡把周銳的這句話記了一遍。

  他發現自己正在學會從一個不同的角度去看東西——不是從自己的眼睛看出去的角度,是從敵人的角度看回來的角度。

  天花板上的裂縫不只是一個裂縫,是一個可能被人利用的通道。

  燈管在閃不只是鎮流器壞了,可能是有人在上面。

  他以前在看一個空間的時候,看到的是這個空間本身——牆、地板、天花板、家具。

  現在他在看同一個空間的時候,看到的是這個空間裡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這個轉變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

  也許是從秦淵拔掉那十七個傳感器的那一刻開始的,也許是從他在乾草地上等那個敵人露出身體的零點三秒開始的,也許是從更早的時候——從秦淵在跳傘中精準地落在木樁旁邊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他不知道自己具體是在哪一個時刻開始轉變的,但他知道自己在轉變。

  訓練持續了一個上午。

  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訓練場上的溫度升了大概十度,水泥地面被曬得發燙,隔著膠鞋的鞋底都能感覺到熱。

  空氣中有一股很淡的橡膠味道,是太陽曬在訓練用的塑料障礙物上散發出來的。

  每個人的戰術背心都被汗浸透了,汗水沿著背心的邊緣往下滲,在腰帶的系扣處形成一圈深色的水漬。

  常小北和周銳換了三次角色——進門手、掩護手、進門手、掩護手。

  他們在各種門寬、各種房間形狀、各種障礙物布局的圖形上練習了不下五十次進門動作。

  常小北的右側膝蓋在反覆的側身和下蹲中開始發酸,不是疼痛的酸,是疲勞的酸,是關節滑液被反覆擠壓之後重新分布的那種酸脹感。

  他的手腕也因為長時間托舉槍模而開始發抖,抖的頻率很低,幅度很小,但在瞄準的時候能感覺到——槍口在視線的中心畫著很小的圈,而不是固定在一點上。

  中午十二點,秦淵吹了哨子。

  哨聲一響,所有人都停下來,不是立刻癱倒,是先把槍模收回槍套,把戰術背心的魔術貼鬆開,把頭灰摘下來夾在腋下,然後才往集合點的方向走。

  秦淵在訓練場上培養出來的規矩——不管多累,裝備先處理好,人再休息。

  食堂中午吃麵。

  是那種很粗的手擀麵,麵條有筷子那麼粗,煮得剛好,咬下去有嚼勁但不斷。

  澆頭是西紅柿雞蛋鹵,滷汁是紅色的,裡面能看到炒碎了的雞蛋塊和切成小丁的西紅柿,西紅柿的皮在熱油里炸過之後捲起來,像一片一片很小的紅色的花瓣。

  常小北端了一碗麵找了個位置坐下,用筷子把麵條從滷汁里挑起來,吹了兩口氣,塞進嘴裡。

  麵條的熱氣從他的嘴裡噴出來,在食堂陰涼的空氣中變成一團白色的霧。

  岳鳴端著自己的碗走過來,在常小北對面坐下。

  他的碗比常小北的大了一圈,麵條堆得冒尖。

  他拿起筷子,把麵條攪了兩下,讓滷汁均勻地裹在每一根麵條上。

  他吃麵的速度很快,一口接一口,中間幾乎沒有停頓,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台高效運轉的機器在處理原料。

  他在大概兩分鐘之內把一碗麵吃完了,連湯都喝了。

  他把碗放在桌子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你們組練得怎麼樣?」他問常小北。

  「進門動作練了大概五十遍,切角的節奏感找到了,但掩護手和進門手之間的配合還需要磨合。

  周銳對掩護手的位置把握得很好,但我的進門速度還不穩定——前二十遍偏快,中間二十遍調整過來了,後十遍開始疲勞,動作又開始變形。」

  岳鳴點了頭。

  他把筷子橫放在空碗上,筷子的尾端從碗沿上翹起來,像一架很小的天平。

  「疲勞是正常的。

  CQB訓練的前三天是最難熬的,因為CQB用的肌肉群和野外作戰不一樣。

  野外作戰用的是大肌群——腿、核心、肩背。

  CQB用的是小肌群——手腕、手指、頸部、眼球。

  這些小肌群平時在野外作戰里只是輔助,到了CQB里變成主力。

  它們不適應,就會疲勞,疲勞了動作就變形。

  三天之後,小肌群適應了,變形的問題就會好轉。」

  他用筷子頭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小人。

  小人只有頭和軀幹和四肢,沒有五官,沒有手指,但身體的姿態很清楚——膝蓋微彎,重心下沉,槍口朝前,身體側對著前方。

  畫工很差,但比例很準。

  「進門動作的核心不是快。」岳鳴用筷子頭點了一下小人的膝蓋,「是穩。

  穩的意思不是慢,是你的重心始終在你的控制範圍內。

  重心失控的人,動作做得再快也沒用——你能在一秒內衝進房間,但如果你的重心偏了,你衝進去之後花零點五秒來調整重心。

  那零點五秒你就死在裡面了。

  秦隊做的進門動作看起來不快,但他的重心從門外到門內沒有任何變化,始終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所以他進門之後不需要調整,他的槍口在進門的同時就能開火。

  這才是真正的快。」

  常小北看著桌面上那個用筷子的水漬畫出來的小人。

  小人已經在桌面上開始幹了,水漬的邊緣在收縮,小人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模糊。

  「岳隊,你今天早上說的切角線加三度,」常小北說,「你是怎麼算出來的?三度那么小的角度差,一般人根本感覺不到。」

  岳鳴把筷子拿起來,放在碗旁邊。

  他想了想,像是在組織語言。

  「不是算的,是量的。」他說,「我昨天下午在你們解散之後,拿了雷射測距儀和量角器,把訓練場上每一個門的尺寸、每一個房間的進深、每一個拐角的角度全部量了一遍。

  量完之後我把數據錄進電腦里做了一個三維模型。

  模型跑完之後,我發現標準戰術手冊里的進門切角是針對住宅門的一米二寬度設計的,但訓練場的門是模擬工業建築的,寬度只有九十公分。

  門寬變了,進門時身體的側轉角度也會變。

  我用模型模擬了一個身高一米七五、肩寬五十五公分、穿全套裝備之後肩寬增加十五公分的標準體型人員進門時身體必須側轉的角度——側轉角度大概是十一度。

  標準切角是按照十四度算的,兩者之間差了三度。」

  他用手指沾了一下碗壁上殘留的湯汁,在桌上寫了兩個數字:14和11。

  「所以你在標準切角線的基礎上往外加了三度。」

  「對。」岳鳴說,「外行人看覺得三度微不足道,但在CQB里,三度的視野差可能意味著你能先看到對方還是對方先看到你。

  標準切角假設你的視野在進門時覆蓋了房間面積的百分之六十,但如果你按照錯誤的門寬切角,你的視野實際覆蓋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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