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4章 先腳尖後腳掌


  常小北進了機房,摸黑在段景林旁邊蹲下來。

  機房的角落裡還有第三個人——一個蹲著的黑影,身形比段景林小一號,是方岩。

  方岩白天在輪胎堆和蓄水池都被劉子豪找到過,晚上他顯然學聰明了——他身上披著熱反射毯,頭上戴著一頂用垃圾袋和電工膠帶自製的隔熱帽,熱成像儀掃過去他整個人就是一團模糊的灰色,和水泥牆幾乎沒有區別。

  「紅旗的位置確認了。」常小北用氣聲說,「北棟十二層東側天橋連接處,樓板縫隙里。

  但岳鳴裝了震動傳感器——旗杆上綁了金屬絲,金屬絲連到一個傳感器盒子上。

  

  碰紅旗就會觸發。」

  段景林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大概五秒——常小北能聽到段景林的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敲擊,一下,兩下,三下,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傳感器型號是什麼?」

  「不確定。

  火柴盒大小,黑色塑料殼,一根零點二毫米金屬絲連接旗杆和旁邊的鋼筋。

  可能是英軍的VSE-3微型震動傳感器,觸發靈敏度可調,最低檔能感應到零點一克的震動。

  觸發後通過有線或無線方式發送信號——如果是無線信號,我們可以在觸發前用電磁干擾器阻斷它的發射。

  但我不確定它是無線還是有線。」

  「就算是無線,我們也沒有電磁干擾器。」段景林的手指停了,「所以我們不能動傳感器,只能在不動紅旗的前提下先確認紅旗的具體編號。

  秦隊說過,報告紅旗信息只需要編號和位置——位置我們知道了,編號呢?」

  常小北回想了一下他用紅光手電筒看到的那片紅色尼龍布。

  旗子的一角露在外面,上面印著一個白色的字母和數字組合——他當時只注意到了紅色,沒有仔細看編號。

  因為他在發現旗子的同時就注意到了那根金屬絲,注意力全部被傳感器吸引過去了。

  「編號我沒看清。

  紅旗只露出一個角,編號可能在摺疊的部分里。」

  「那必須回去看清楚編號。」段景林說,「否則就算我們把傳感器處理了,拿到紅旗,不知道編號也沒法報告。」

  方岩在旁邊插了一句話:「紅旗編號可以用光學變焦看嗎?如果劉子豪的無人機有二十倍變焦,也許能從外面通過縫隙看到編號?」

  段景林和常小北同時搖頭。

  常小北說:「劉子豪的無人機確實有二十倍變焦,但我們沒有。

  我們只有手持熱成像和紅光手電筒。

  而且就算我們有光學變焦,紅旗藏在樓板縫隙里,縫隙的開口方向是朝東的,無人機的光學鏡頭從外面拍不到縫隙內部。」

  三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外面的無人機聲還在繼續——那架大型行業無人機已經掃完了北棟的東側外牆,現在正在轉移位置,往北棟的北側飛去。

  岳鳴在從多個角度掃描北棟的外圍。

  距離第一個小時結束還有不到兩分鐘。

  兩分鐘後藍軍防線收縮——所有藍軍兵力將集中在紅旗所在建築周圍一百米以內。

  到時候岳鳴會把無人機、地面搜掃員、聲學傳感器全部部署在圍繞北棟的一個直徑兩百米的圓圈上,任何進出北棟的人都逃不過這個圈。

  「這樣,」常小北打破了沉默,「你們兩個誰帶了夜光筆?我在十二層東側看到的紅旗編號需要回去確認。

  但一個人回去風險太大——岳鳴的無人機正在掃外牆,我一個人再回去一次容易被追蹤到無線電信號。

  我們需要兩個人配合——一個人在東側製造一個假熱源或者假聲音,把藍軍的注意力從十二層天橋引開,另一個人趁這個間隙回去看清編號。」

  段景林從口袋裡掏出一根夜光筆遞給常小北。

  然後說:「我去引開注意力。

  方岩,你跟常小北一起回十二層東側——你的熱遮蔽做得比我好,在靜態觀察位置上你能藏得更久。

  我引開注意力之後在十一層西側等你們。

  如果第一小時結束時藍軍防線收縮,我可能會被困在北棟裡面。

  到時候你們拿到編號就走,不用管我。」

  他說「不用管我」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

  但常小北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段景林是紅方目前最有生力量之一,如果他被困在北棟裡面,紅方在後續三個小時的滲透奪旗中就少了一個最強的戰術支點。

  「你不會被困。」常小北說,「你引開注意力之後不要停在北棟。

  從西側樓梯下去,走地下停車場。

  地下二層有積水區,水面的熱信號混亂,你在積水區邊緣等我們。

  防線收縮是圍繞北棟周圍一百米,但地下停車場也是北棟的一部分——縮不到地下。

  岳鳴的防線是一條平面防線,不是立體防線。」

  段景林想了想,點了頭。

  他用手指在黑暗中碰了一下常小北的肩膀——是那種用手指關節敲一下肩膀的動作,不重,但傳達的信息比言語多。

  三人從電梯機房裡無聲地散開。

  段景林往西側樓梯下去,他要去北棟外面的空地上製造一個假熱源——他身上帶了三片暖寶寶。

  方岩跟著常小北沿著西側消防樓梯往十二層走。

  他們的步速很快但腳步聲幾乎為零——兩個人都學會了在黑暗中把腳底的壓力均勻分布在整個腳掌上,而不是用腳後跟砸地。

  鞋底的膠帶在混凝土台階上發出的聲音被外面越來越大的風聲蓋住了。

  風比剛才更大了,從北面吹過來,穿過爛尾樓群的框架結構時產生了一種呼嘯般的低頻共鳴,整個北棟都在風中有輕微的震動——不是建築結構在晃,是風在穿過混凝土框架時產生了氣壓差,氣壓差讓樓板之間的空氣發生振動,振動傳導到人的腳底就變成了一種很低的、持續的震顫。

  常小北在十一層到十二層的樓梯拐角處停下來,用熱成像掃了一眼十二層的走廊方向。

  沒有移動熱源。

  他給方岩打了個手勢——兩根手指往前點了一下,然後手掌往下壓,意思是:前進,壓低身體。

  方岩回了手勢——握拳,拇指上翹,意思是:明白。

  兩個人貼著牆壁進入了十二層的主樓面。

  從西側樓梯間到東側天橋連接處,中間經過十二層隔牆分割出的幾個半封閉房間。

  和剛才常小北來的時候不同的是,現在十二層多了一個微弱的光源——不是電光,是月光。

  天空中的雲層在剛才的十幾分鐘裡裂開了一道縫,一彎極細的殘月從雲縫裡露出來,月光照在爛尾樓群的混凝土框架上,把原本絕對的黑暗變成了一個有微弱灰度的半黑暗。

  月光對夜間對抗的影響是雙面的——對藍軍來說,月光增強了光學鏡頭的有效距離;對紅方來說,月光讓他們能在不使用手電筒的情況下看清周圍的大致輪廓。

  常小北利用月光避開了那些在地面上散落的碎磚和鋼筋頭。

  他走到了剛才發現紅旗的位置——東側天橋連接處,那根柱子還在,柱子上用金屬絲連著的傳感器盒子還在,樓板縫隙里露出的紅旗邊角還在。

  一切都沒有被移動過。

  他用夜光筆在手掌上畫了一個很小的箭頭,箭頭指向縫隙的方向,然後把手掌湊近縫隙,用另一隻手極其緩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撥開縫隙邊緣的水泥粉塵。

  紅旗的編號印在尼龍布的右上角。

  白色字體,格式是字母加數字:S-07。

  常小北用夜光筆記在了手掌上。

  寫完確認無誤之後,他以同樣緩慢的速度把粉塵抹回原位,讓縫隙的外觀恢復原樣。

  整個過程用了大概三分鐘——三分鐘在戰鬥中很長,但在黑暗中、在需要絕對安靜和絕對精確的操作下,三分鐘是合理的。

  他給方岩打了個手勢——任務完成,撤離。

  兩人按原路返回西側樓梯間。

  就在他們走到西側樓梯間入口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

  不是爆炸——比爆炸更鈍,更悶,像是一塊很大的金屬板從高處砸在混凝土地面上。

  聲音從北棟外面的空地傳來,在爛尾樓群三棟建築之間迴蕩了大概三秒才消散。

  緊接著是無人機的電機聲——那架大型行業無人機立刻調整了飛行方向,往聲音來源的方向飛去。

  劉子豪的DJI也在同一時間調轉了方向。

  段景林成功了。

  他在北棟外面的空地上製造了一聲巨響——常小北猜測他可能是把一塊鬆動的金屬板從高處推了下去,或者用什麼東西砸在了一堆空油桶上。

  不管用的是什麼方法,那聲巨響在藍軍的聲學傳感器陣列上一定炸出了一個巨大的信號峰值。

  岳鳴的注意力會在接下來的一到兩分鐘內集中在巨響來源的區域——那就是紅方移動的時間窗口。

  常小北和方岩沒有浪費這個窗口。

  他們從西側樓梯一路往下,經過一樓進入地下停車場。

  地下停車場的入口是一個寬約六米的汽車坡道,坡道的水泥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從外面吹進來的沙土。

  常小北走進坡道的時候,外面的風聲突然變小了——地下空間的封閉結構把風擋在了外面,周圍的聲音環境一下子從狂風呼嘯變成了幾乎完全的安靜。

  安靜到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能聽到方岩在他身後三步距離上的呼吸聲,能聽到遠處地下二層積水區傳來的滴水聲——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在地下停車場空曠的混凝土空間裡激出回聲。

  地下停車場的一層沒有積水,地面是乾的,但空氣中有一股很重的霉味和鐵鏽味。

  牆壁上殘留著施工時的標記——用粉筆寫的數字和箭頭,指示配電間和水泵房的方向。

  常小北沿著箭頭往水泵房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的熱成像儀捕捉到了一個人形熱源——在水泵房的方向,溫度分布和人體一致,但位置偏低,像是一個人蹲在水泵房的門口。

  他停下腳步,給方岩打了手勢。

  兩個人同時蹲下來,用熱成像繼續觀察。

  那個熱源靜止不動,但每過大概三十秒會輕微地調整一下姿勢——這不是傳感器,是真人。

  是藍軍的地面搜掃員。

  岳鳴在地下停車場也部署了人。

  說明岳鳴意識到了地下空間是紅方可能的滲透通道。

  但是為什麼只部署了一個人?地下停車場一層加上二層總面積至少有幾千平方米,一個人不可能封住所有入口。

  這個搜掃員的存在不是用來封堵的——是用來警戒的。

  他的任務是守在水泵房附近,因為水泵房是地下停車場裡唯一有積水的地方,積水區的熱信號和水面特徵對紅方來說是天然的藏身和移動掩護。

  岳鳴料到紅方可能會利用積水區滲透,所以在積水區附近放了一個警戒哨。

  常小北在地上撿了一塊碎混凝土,往停車場東側的黑暗中扔過去。

  碎塊砸在水泥地面上,彈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嗒——在絕對安靜的地下空間裡,這一聲響像是有人敲了一下鼓。

  水泵房門口的搜掃員立刻站了起來,槍口轉向了聲音的方向。

  他的熱成像儀對著東側掃了幾秒,然後他移動了——不是快速跑過去,是慢慢地、警戒式地往聲音來源的方向走過去,戰術動作很標準——槍口保持指向,腳步走得很穩,每一步都是先腳尖後腳掌,沒有拖步。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東側的黑暗中,完全沒有注意到西側的常小北和方岩。

  常小北和方岩趁他移動的間隙穿過了水泵房門口的區域,進入了地下二層。

  地下二層的空氣濕度和溫度都和一層的乾冷完全不同——一層的溫度大概五度,地下二層的溫度在積水的作用下維持在大概十度左右,空氣濕度接近飽和,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很細的水霧,涼絲絲地灌進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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