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5章 被劃定的區域


  積水區的水面在月光下是看不到的——地下二層沒有窗戶,完全的黑暗。

  但常小北的熱成像儀能把水面看得一清二楚:水是比空氣溫度高的暖灰色,水面均勻而平滑,水面上方漂浮著的一層薄霧在熱成像上是一團模糊的亮暈。

  積水從水泵房門口一直延伸到地下二層的深處,水面上的波紋在黑暗中看不到但能聽到——水滴從天花板的裂縫裡落下來,砸在水面上,聲音很小但很清脆,像有人用手指敲玻璃杯的邊緣。

  段景林已經到了。

  他蹲在積水區邊緣的乾燥地面上,背靠著一根柱子,熱反射毯蓋在膝蓋上。

  看到常小北和方岩的熱源出現,他用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

  常小北回了三下。

  三人無聲地在積水區邊緣會合了。

  「編號?」段景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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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07。」常小北把夜光筆寫的手掌亮了一下,綠色的螢光在黑暗中只亮了不到一秒就被他重新握拳蓋住了。

  段景林點了頭。

  他拿出一張很小的防水地圖——實際上不是地圖,是一張他自己畫的北棟剖面圖,每一層的結構都用簡筆標出來了,重要位置用符號標註。

  他在剖面圖上找到十二層東側天橋連接處的位置,用指甲在那個位置掐了一個印子。

  「岳鳴第一個小時結束之後會收縮防線。

  他現在已經知道了紅方有人進了北棟——我的假熱源和巨響只能騙他一段時間,等他分析完聲學傳感器的數據,他會知道那聲巨響是人為製造的假目標。

  一旦他確認了假目標,他就會倒推——為什麼有人要在這個時間點製造假目標?一定是為了掩護別的動作。

  他會重新檢查北棟內部的無線電信號記錄、熱成像回放、震動傳感器日誌。

  我們用的時間窗口最多還有十五分鐘。」

  「那十五分鐘之內我們需要做什麼?」方岩問。

  「做一件事。」段景林用指甲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北棟十二層東側的位置,「讓岳鳴以為我們已經拿到了紅旗。」

  常小北愣了一下。

  然後他明白了。

  「假紅旗。」

  「對。」段景林說,「我們做一個假紅旗,放在一個和真紅旗不同的位置,然後『不小心』讓藍軍發現我們在轉移假紅旗。

  岳鳴看到有人攜帶紅旗形狀的物體在移動,他會做出兩個判斷中的一個——要麼紅旗已經被紅方拿到了,要麼那是假的紅旗。

  不管他判斷哪一條,他都會調動兵力去攔截那個攜帶紅旗的人。

  他的防線就會出現一個短暫的缺口。

  缺口出現的時候,另外一個人趁虛而入,拿到真紅旗。」

  這個方案的妙處在於它同時利用了岳鳴的優勢和劣勢——岳鳴的優勢是信息收集能力強,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傳感器網絡。

  他的劣勢是他對信息真實性的驗證需要時間——從傳感器捕捉到一個信號到他確認這個信號是真的威脅,中間有一個信息處理的延遲。

  假紅旗會把那個延遲變成一個戰術窗口。

  「假紅旗用什麼做?」方岩問。

  常小北從背包里掏出了他帶的那兩個黑色垃圾袋。

  兩個黑色垃圾袋展開之後大概一米乘一米五,和紅旗的尺寸比例不一樣,但疊起來之後大小接近。

  他從急救包里拿出了幾片創可貼,把垃圾袋的邊緣粘在一起,做成一個三十乘二十厘米的矩形。

  然後他拿出了一小截從暖寶寶包裝上撕下來的紅色塑料薄膜——這是他在準備裝備時隨手塞進背包的,原本是想用來做假熱源的視覺標記,現在派上了用場。

  他把紅色塑料薄膜貼在黑色垃圾袋的表面,在月光下看起來就是一個暗紅色的矩形。

  在夜視儀和熱成像里它不會發亮——這正是他們需要的。

  假紅旗不需要騙過熱成像,只需要在無人機的光學鏡頭變焦確認的短暫瞬間,讓劉子豪看到一個「紅色矩形物體被人從北棟轉移到中棟」,就足夠引發藍軍的反應了。

  「誰去拿假紅旗?」方岩問。

  段景林沒有說話,他看著常小北。

  常小北看著他。

  兩個人用沉默完成了一次分工——段景林是三個人里戰術動作最快、最多變的,他最合適攜帶假紅旗在中棟和南棟之間的開闊地帶製造一個足夠引人注目的移動信號。

  常小北對北棟十二層的環境最熟悉,他去拿真紅旗——拿到編號之後他已經不需要再接觸紅旗本身了,但他需要找一個時機把震動傳感器無聲地移除,或者用一個方法讓傳感器的觸發不產生警報。

  方岩在積水區邊緣做接應——他的熱遮蔽做得最好,能在藍軍注意力被段景林吸引的時候維持一個安全的信息傳遞節點。

  常小北說出了這個分工。

  段景林點了頭。

  方岩也點了頭。

  「但我還有一個問題,」方岩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積水區空曠的回音里聽起來還是有點大,「那個震動傳感器——你打算怎麼處理?」

  常小北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著手掌上夜光筆寫下的那個編號——S-07。

  S-07。

  S-07。

  他把傳感器的問題在腦子裡拆解成了一個物理問題:一根金屬絲,一端連著紅旗的旗杆,另一端連著一個火柴盒大小的傳感器。

  觸動紅旗產生的震動通過金屬絲傳到傳感器,傳感器觸發報警。

  要阻止報警,有三種方法——第一種,切斷金屬絲,但傳感器和金屬絲之間可能還有斷線檢測迴路,一旦金屬絲被切斷,傳感器會發出另一個信號——斷線報警。

  第二種,用電磁干擾阻斷傳感器的信號發射——他沒有電磁干擾器。

  第三種,用另一種震動覆蓋紅旗被取走時的震動——比如在傳感器附近製造一個持續的、幅度更大的震動,讓傳感器把紅旗的震動誤判為背景噪音。

  第三種方法是可行的。

  任何震動傳感器都有一個觸發閾值——低於閾值的小震動會被過濾掉,以避免誤報。

  如果他能製造一個高於閾值但又不至於引起傳感器報警的連續背景震動——比如在傳感器附近放一個很輕的震動源,持續的、均勻的、頻率穩定的微小震動——傳感器就會把環境震動提高到背景噪音的水平。

  然後他再碰紅旗的時候,紅旗產生的震動疊加在背景震動上,傳感器的算法可能會把它當作背景噪音的一部分而忽略掉。

  當然也可能不會——傳感器的信號處理算法不是他能控制的。

  但這已經是他在沒有專業工具的情況下唯一能嘗試的方法。

  他把這個想法跟段景林說了。

  段景林聽完之後想了大概三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三片暖寶寶。

  「暖寶寶在發熱的過程中,鐵粉氧化反應會產生微小的氣體釋放。

  如果你把暖寶寶貼在傳感器旁邊的鋼筋上,暖寶寶內部的化學反應會產生持續的微小氣泡破裂震動——頻率大概在十幾赫茲到幾十赫茲之間,幅度很小但持續不斷。

  這個背景震動也許能把傳感器的觸發閾值淹沒掉。」

  「也許」是一個很危險的詞。

  但在這片黑暗的地下積水區里,在三對科技裝備全面劣勢的情況下,「也許」是他們唯一能指望的東西。

  常小北接過了那三片暖寶寶。

  暖寶寶的包裝還沒拆開,摸上去是涼的——鐵粉在沒有接觸氧氣之前不會發熱。

  拆開包裝之後,空氣進入,氧化反應開始,溫度會在二十分鐘內升到峰值。

  「你需要多少時間?」段景林問。

  「我拆開暖寶寶包裝之後,等十分鐘讓它達到穩定的發熱和震動狀態。

  十分鐘後你去放假紅旗的信號。

  我在你放出信號的同一時間動手取真紅旗。」

  「拿到紅旗之後呢?」

  「拿到之後我不走天橋。

  天橋太暴露。

  我從電梯井直接下垂到地下停車場——下午我看過電梯井的結構,內壁有金屬支架,可以攀爬。

  到了地下停車場之後和方岩在積水區會合。

  然後我們一起從地下停車場的汽車坡道出去,坡道的出口在北棟北側——藍軍防線收縮之後北側的兵力密度最低,因為北邊是一片開闊的碎石地,岳鳴可能認為沒有人會從最暴露的方向滲透。」

  段景林在黑暗中看著常小北。

  不是那種表達情緒的「看」——在完全的黑暗中他其實看不見常小北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頭盔輪廓——但他的「看」是一種把自己的注意力聚焦在對方身上的姿態,讓對方知道他的話被認真地接收到了。

  然後他伸出手,在常小北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時重一點。

  拍了三下。

  「我先上去。」段景林站起來,把假紅旗塞進戰術背心的夾層里,把熱反射毯疊好放進背包。

  他轉身之前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岳鳴今天晚上一個都沒找到。

  他憋著勁要在第一個小時結束之後集中收網。

  如果他發現紅旗被動了,他可能會親自下來。」

  段景林說完就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地下停車場的黑暗裡越來越遠,最後被積水區的滴水聲完全吞沒。

  常小北和方岩留在原地,在積水區邊緣的乾燥地面上,各自靠著柱子,在黑暗中等待暖寶寶升溫。

  暖寶寶拆開包裝之後,常小北把它貼在自己的手腕內側——不是為了讓手腕暖和,是用手腕的觸覺來監測暖寶寶的溫度變化和震動頻率。

  剛開始的三十秒,暖寶寶是涼的,沒有任何震動感覺。

  一分鐘之後,鐵粉開始氧化,暖寶寶的溫度開始從手腕內側的皮膚溫度——大概三十三度——往上爬。

  三十四度,三十五度,三十六度——溫度升高的同時,他能感覺到手腕內側有一種極其細微的麻刺感,像是有一層很小的氣泡在暖寶寶內部不停地破裂。

  那種麻刺感非常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腕上就根本感覺不到。

  但它存在,而且有規律——不是隨機的不規則的跳動,而是有著一種大概每秒十五次左右的穩定頻率。

  如果這個頻率的震動通過鋼筋傳導到傳感器上,傳感器確實有可能把它當作建築結構在風力作用下的自然震動而過濾掉。

  四分鐘的時候,暖寶寶的溫度達到了四十五度,震動頻率上升到了每秒二十次左右。

  七分鐘,溫度五十二度,震動變得更加均勻持續。

  十分鐘到了。

  暖寶寶達到了它的峰值——大約五十八度,在熱成像上是一片熾白,震動頻率穩定在每秒十八到二十二次。

  常小北把暖寶寶從手腕上取下來,放進戰術背心的口袋裡——他需要在到達傳感器位置時暖寶寶還在持續發熱和震動。

  暖寶寶的發熱時間是十二小時,他有充足的時間。

  他站起來,給方岩打了個手勢。

  方岩回了一個握拳——保重。

  然後方岩轉身消失在積水區的深處,他要去地下停車場北側的坡道出口附近找一個藏身位置,做好接應準備。

  常小北一個人沿著來時的路線往北棟上層走。

  當他走到一層的時候,外面的局勢已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無人機的活動密度比剛才高了一倍——天空中至少有三架無人機在同時飛行,兩架在北棟周圍盤旋,一架在中棟和南棟之間來回穿梭。

  它們的飛行路線不再是搜索模式的網格掃描,而是巡邏模式——沿著固定的路徑循環飛行,每一個循環的時間大概是兩分鐘。

  這意味著藍軍的防線已經收縮完畢。

  岳鳴把搜索範圍從全域零點八平方公里壓縮到了北棟周圍一百米的圓圈內,無人機不再尋找新的目標,而是守護一個已經被劃定的區域。

  防線收縮意味著岳鳴的兵力密度提高了——同樣數量的無人機和搜掃員,現在集中在一個小得多的區域裡,任何一個試圖穿過這道防線的人都會面對比剛才高几倍的被發現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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