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7章 滲透組
他的手指從礦區外圍往裡面移,停在選礦廠主樓的位置上,「選礦廠主樓和周邊的幾棟附屬建築都在瓦西里的控制下。
另外,礦區北側的礦渣山上據信有一個固定火力點,位置很高,可以俯瞰整個礦區。
我們試過一次從北面接近,被上面的機槍打退了。
傷亡不小。」
克勞福德從隊伍後面走上來,手裡端著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礦區衛星圖。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想放大礦渣山的位置,卻發現衛星圖的解析度在礦渣山附近突然變得模糊了,畫面被一層類似電視雪花的東西蓋住了。
「衛星信號被屏蔽了?」克勞福德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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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衛星信號。」阿卜杜勒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像是說到了一件讓他徹底無能為力的事情,「瓦西里的控制區內有一個電子戰干擾站——據我們的情報人員判斷,是從前蘇聯的軍用倉庫里流出來的舊型號,但被他們找人修復並升級過了。
干擾範圍覆蓋了整個礦區和外圍大概十公里的區域。
在這個範圍內,衛星電話打不通,無人機飛不進去,甚至地面通信也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干擾。
兩周前我們嘗試用一架商用無人機偵察礦區,飛進去不到五百米就丟了信號,直接墜毀了。」
觀察棚里聽到「電子戰干擾」這個詞的時候,所有教官的反應各不相同。
施泰納的下巴肌肉繃緊了一下——在德國陸軍的戰術教條里,電子戰條件下的作戰行動需要至少提前數周進行專項訓練,而他們現在沒有這個時間。
杜瓦爾用法語低聲說了一個詞,語氣像是在罵娘,但從發音上判斷更像是某種帶著無奈的專業術語。
克勞福德皺起了眉頭——不是憤怒,是情報分析師在遇到新變量時那種全神貫注的重新計算。
秦淵的反應最簡單。
他直起腰,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看向礦區的方向。
地平線上那座隱約可見的煙囪正在往灰黃的天空中吐著細細的黑煙。
他盯著那道黑煙看了大概十秒,然後轉頭看向岳鳴。
岳鳴已經翻開了他的防水筆記本。
他的鉛筆正停在紙上,筆尖壓著一個空白的位置。
他看著秦淵,等秦淵開口。
「把所有已知信息匯總。
人質位置、守衛分布、地下巷道狀況——能填多少填多少。」
「空白處太多。」岳鳴說。
他的鉛筆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我們沒有內部情報。
人質具體被關押在選礦廠的哪一層、哪幾個房間,不知道。
守衛的輪換時間、巡邏路線、火力配置——不知道。
瓦西里本人通常在什麼位置——只能靠推測。
地下巷道雖然有一條已知路線通往主樓下方,但那條路線上有多少個坍塌點、有沒有被瓦西里的人裝了爆炸物或者監聽設備——不知道。」
他把每一個「不知道」都說得很清晰,像是醫生在讀一份各項指標都不樂觀的體檢報告。
但他接著又說了一句話——說的時候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擦,擦完之後重新戴上。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什麼。」秦淵問。
「瓦西里有八百人,但八百人不可能全部集中在選礦廠一棟樓里。
選礦廠主樓的建築面積大概四千平方米,加上周邊的附屬建築,總駐防面積大概在一萬兩千平方米左右。
八百人如果平均分布,密度並不高。
他的兵力優勢只有在正面開闊地展開時才能發揮——一旦我們進了樓,或者進了地下,他的兵力優勢會被地形抵消。」岳鳴合上筆記本,把鉛筆夾在封面上,「樓里的戰鬥是短兵相接,每一次接觸都只發生在少數人之間。
誰的兵更能打,誰就能贏。」
他說完之後,站在旁邊的施泰納用德語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杜瓦爾和克勞福德都聽懂了。
施泰納說的是德國步兵教範里的一句老話——地形是最公平的盟友。
對誰都一樣,不分強弱。
廢棄變電站的平房裡潮濕而擁擠。
這棟建築原本是礦區電力調度用的,窗戶上釘著橫七豎八的木板,有些木板已經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沙袋堆起來的射擊孔。
室內的牆壁上貼滿了泛黃的電工圖表和幾張褪色的安全操作守則,角落裡堆著幾個綠色的木製彈藥箱,散發著陳年鐵鏽和槍油混合的化學氣味。
頭頂上的日光燈管已經不亮了,取而代之的是兩盞應急照明燈,燈光慘白,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地投在牆面上。
秦淵、杜瓦爾、施泰納、克勞福德、義大利教官羅西和西班牙教官加西亞圍在一張從旁邊廢車間搬來的鐵桌旁邊。
鐵桌上鋪著阿卜杜勒的地圖、克勞福德列印出來的衛星圖、施泰納標註的地下巷道剖面圖,以及岳鳴剛才手繪的選礦廠內部結構推測圖——所謂推測,是他根據同類型蘇聯時期選礦廠的通用設計反推出來的,每一個房間的標註旁邊都打了一個問號。
「滲透方式不變。」秦淵的手按在地下巷道剖面圖上的電梯井位置上,「地下巷道依然是唯一的隱蔽接近路線。
電子戰干擾讓空中偵察變得不可能,但反過來也給了我們一個窗口——瓦西里的人同樣無法使用無人機監控外圍區域。
只要我們不被地面巡邏隊發現,地下路線的隱蔽性反而更高。」
「路線確認需要時間。」施泰納用粗壯的手指在巷道圖的幾個岔口處各點了一下,「礦渣山北側有一個廢棄的通風井入口,從這裡下去,沿著主巷道往東南方向走大概四公里,可以到達選礦廠主樓地下的豎井。
這條主巷道在評估報告裡標註為綠色——基本完好。
但那是去年的報告。
我們需要在行動前派人實地探查至少前五百米的巷道狀況,確認沒有新的坍塌。」
「探查需要多久?」杜瓦爾問。
「一個人,輕裝,從通風井入口走到第一個岔口然後返回,大概一個小時。」施泰納看了一眼手錶,「但現在天已經快黑了。
夜間探查礦道,風險太大。」
「那就凌晨去。」秦淵說,「天亮前把路線確認完,白天行動。」
克勞福德把他那個礦用穿透通信設備放在鐵桌一角,已經連上了一個小型發電機的電源線。
他正在調試屏幕上的信號波形,一邊調一邊說話,頭也不抬。
「電子干擾的問題——瓦西里的干擾站覆蓋的頻率主要是常規的衛星通信波段和商用無人機頻段。
我的礦用穿透設備用的是極低頻脈衝,穿透岩層的原理和穿透電子干擾的原理是一樣的。
在干擾範圍內應該能保持基本的文字通信,但帶寬會很低——傳不了視頻,只能傳文字和簡單的標圖。
而且剛才說了,滲透組如果走到超過兩公里的位置,信號會開始衰減。
所以中繼節點必須放在兩公里以內。」
「中繼節點布置的位置?」杜瓦爾問。
「第一個放在通風井入口。
第二個放在距離選礦廠主樓兩公里內的位置上——最理想的位置是礦區的舊變電站廢墟,那裡有一排倒塌的水泥牆,可以提供掩體。」克勞福德說著在衛星圖上圈出了舊變電站的位置。
義大利教官羅西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是義大利阿爾卑斯山地部隊的老兵,臉上的皮膚被山風和日曬打磨得像是舊皮革,嘴唇上方留著一道修剪得很整齊的灰色鬍子。
他從桌上拿起施泰納標註的地下巷道圖,用食指沿著一條標註為黃色——部分坍塌——的支線巷道畫了一下。
「這條支線通往哪裡?」他問施泰納。
「選礦廠東側的舊維修車間。
在礦區廢棄之前,這條支線是維修工人從地面下到選礦廠用的捷徑。」施泰納回答。
「維修車間的地面出口離選礦廠主樓有多遠?」
克勞福德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測量了一下。
「直線距離大概六十米。
中間隔著一片堆滿了廢鋼材的空地。」
羅西用手指在地圖上量了一下,然後把手指收回來放在桌沿上。
「如果這條支線能走通,我們可以分兩路從地下上去。
一路走電梯井進主樓,一路走維修車間包抄東側。
瓦西里的人就算發現了其中一個方向,也會被另一路打亂陣腳。」
「但這條支線標註的是黃色——部分坍塌。
可能走得通,也可能走到一半被塌方堵死。」施泰納提醒。
「所以需要多派人手探查。」羅西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可能會下雪這種程度的確定性,「探查的人不止探主巷道,也探支線。
天亮前兩條路線都確認好。
哪條能走通就走哪條。」
秦淵看著羅西,點了下頭。
他轉向西班牙教官加西亞:「外圍佯攻組的方案?」
加西亞把一張他自己手繪的礦區外圍地形圖攤在桌上。
西班牙人畫圖的方式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他的線條比岳鳴的更粗獷,但每一條線旁邊都標註了具體的距離和角度,甚至在最下方畫了一個簡略的風向圖。
他在國內是城市反恐部隊出身,但後來在西班牙北部的山區訓練了三年山地作戰,對地形利用有自己獨到的理解。
「礦區南面是正門,正面佯攻在這裡打。
政府軍可以配合——阿卜杜勒的武裝皮卡和重機槍在這個位置製造車輛機動和槍聲,製造正面突入的假象。
正面佯攻不需要持續交火,只需要每隔一段時間爆發一次足夠響的動靜,讓瓦西里的人以為主攻方向在南側。」加西亞的手指從南面往西側移,「真正的牽制火力在西側運輸通道。
西側通道是選礦廠側門的位置,法國隊和西班牙隊的聯合小組在這裡推進,推得不用太快——我們的目標不是打進去,是讓西側的守軍產生危機感,不斷呼叫增援。
西側一喊增援,瓦西里就不得不從主樓裡面往外調人。」
「調人越多,樓里越空。」杜瓦爾加了一句,語氣像是在棋盤上看出了三步之後的殺招。
「對。」加西亞繼續往下說,「正面佯攻和西側牽制同時進行。
等樓里的守軍被調動起來、注意力全在地面的時候——滲透組從地下上去。
電梯井和維修車間同時出擊,從內部打開正門或者側門。
門一開,外圍所有力量全速壓上,完成合圍。」
「時間窗口?」秦淵問。
加西亞和施泰納同時開口,然後施泰納做了一個「你先說」的手勢。
「佯攻組和牽制組從打響到滲透組進入主樓,我的估算是最短需要三十分鐘。
這三十分鐘裡,正面和西側的動靜要足夠大,大到瓦西里不會注意到地下有任何異常。」加西亞說。
「地下滲透組從通風井入口到選礦廠主樓下方,最快行軍速度需要多少時間?」秦淵轉向施泰納。
「主巷道四公里。
加上在地下豎井攀爬纜繩的時間——如果一切順利,四十分鐘。
如果遇到輕微坍塌需要繞行或者清理,時間翻倍。」施泰納說。
「加上羅西提到的支線探查時間。」秦淵的手指在礦區地圖上從通風井入口出發,沿著主巷道一直劃到選礦廠下方,然後在維修車間的位置停了一下,「滲透組出發時間必須比佯攻組早。
佯攻打響之前,滲透組應該已經進入地下。
佯攻打響時,滲透組應該已經到達主樓下方,進入最後的攀爬等待階段。」
「這意味著滲透組必須在凌晨出發。
天亮前進入地下巷道。
天亮後佯攻組開始行動。」克勞福德把他的計算寫在了平板電腦的空白處,寫完之後他盯著這個時間表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也就是明天。」
鐵桌周圍安靜了一瞬。
不是猶豫,是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把自己的時鐘調到了同一個節奏上。
鐵桌上方的應急照明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嗡嗡的,和遠處礦區傳來的隱約爆炸聲混在一起——那可能是瓦西里的武裝正在搞什麼訓練,也可能只是地底深處傳來的塌方餘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