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8章 單人攀爬


  秦淵站起來。

  他的雙手從鐵桌上移開,在應急燈的白光里活動了一下手指。

  在西伯利亞凍了三天的指關節在阿克蘭相對溫和的空氣中恢復了完全的靈活度。

  他把作訓服的袖口又往上卷了一圈——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思考時捲袖子,行動前也捲袖子。

  「通知所有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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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滲透組凌晨三點出發——杜瓦爾、常小北、施密特、貝內代托、加西亞,加上我。

  佯攻組和牽制組凌晨四點進入預定位置,五點整正式打響。

  從現在開始到出發之前,所有人檢查裝備,默記地圖,抓緊時間睡覺。」

  杜瓦爾從鐵桌旁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發出一串細小的咔咔聲。

  他看了一眼鐵桌上標註著密密麻麻記號的地圖,用英語說了一句話。

  「我們在吉布地的時候,有一次突襲海盜窩點,情報說裡面最多三十個人,到了門口才發現裡面至少有兩倍。

  當時我的士官長問我怎麼辦。

  我說——三十個和六十個有區別嗎?我們都是要衝進去。」

  施泰納從鐵桌另一邊走過來,和秦淵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

  兩個人的語言不同,戰術體系不同,訓練哲學也不同。

  但這個眼神不需要翻譯。

  「地下巷道交給我和羅西。」施泰納用英語說。

  他說話時把羅西的肩膀拍了一下,力道不輕——義大利人被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回頭瞪了德國人一眼,眼神里沒有真正的惱怒。

  「天亮前,兩條路線我們都會確認好。」

  「通信交給我。」克勞福德已經重新坐下了,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上的信號波形,一隻手在鍵盤上敲著什麼,「我會讓中繼節點在滲透組到達地下兩公里之前就位。」

  隔壁的房間裡擠滿了來自六七個不同國家的士兵。

  有人在擦槍,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把彈匣里的子彈退出來重新壓進去——不是因為不信任工廠的裝填質量,而是在重複一個讓自己平靜下來的動作。

  槍油的味道和作戰服的汗味、桌子上錫紙包里吃剩一半的壓縮餅乾味、角落裡垃圾桶里咖啡渣的苦味混合在一起,在密閉的室內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氣息——只有在軍事行動前的準備室里才聞得到這種味道。

  常小北坐在一個彈藥箱上,面前的地上用粉筆畫了一個粗糙的選礦廠一樓平面圖——是岳鳴畫的,畫完之後人就走了,去幫克勞福德調試通信設備。

  常小北盯著這個平面圖看了大概十五分鐘。

  他在腦內模擬從電梯井出來之後的每一條可能的移動路線——電梯井出來是主樓一樓的南側,正門在東側,如果一樓的守衛集中在正門附近,從南側出來可以繞到守衛身後。

  但如果瓦西里的人在地下豎井入口那道鐵門後面安排了哨兵,那麼從電梯井冒頭的瞬間就會暴露。

  暴露之後怎麼辦?往哪個方向轉移?最近的掩體是什麼?

  方岩坐在他旁邊,正在往傷口上貼第三張創可貼。

  傷口在飛機上被重新包紮過一次,現在碘伏的痕跡還沒幹透,在皮膚上留下一片深褐色的印記,邊緣不規則地擴散著,像是被打翻的咖啡漬。

  他把創可貼撕開,用牙齒咬住一角,一隻手按住紗布,另一隻手把創可貼拉緊貼在腿上。

  「疼不疼?」劉洋問。

  他已經檢查完自己的裝備,沒什麼可做的了,就在旁邊數彈匣——反覆數,數了四遍每次都是六個,但他還是忍不住又數了第五遍。

  「疼。」方岩把創可貼壓緊,用手指在邊緣按了一圈讓它貼得更牢,「但比在水泵房裡被岳鳴搜到那次好多了。

  那次是心疼。」

  周銳正靠在牆角閉著眼睛,聽方岩說完這句話睜開了半隻眼。

  「你那次在水泵房裡待了多久?」

  「從被發現到被『擊斃』,大概三分鐘。」方岩說。

  「三分鐘你就心疼成這樣。」

  「你不懂。

  那三分鐘我想出了至少五種可以不被發現的躲法,但一種都沒來得及用就被他抓到了。

  復盤的時候我把每一種都重演了一遍,發現其中有兩種是可行的——如果當時我能早五秒鐘想到的話。」方岩說到這裡的時候眉頭皺了起來,似乎在回憶那段讓他耿耿於懷的記憶,「從那以後我就跟自己說,以後不管碰到什麼事,腦子一定要比身體快五秒。

  腦子快五秒,身體就能多活一輩子。」

  周銳把眼睛重新閉上,但嘴角往上翹了一點點。

  他身邊的施密特正在檢查探地雷達——那是一台看起來像加大號金屬探測器的設備,底座上有一個摺疊天線陣列和一塊單色顯示屏。

  他把探地雷達的電池從充電座上拔下來裝進設備里,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來,顯示出一行德文的系統自檢結果。

  他把每一個項目都看了一遍,然後關掉設備,把電池拔出來重新裝了一次——施泰納教過他,礦下設備的電池在低溫下容易接觸不良,出發前要多插拔幾次確保接點沒有氧化。

  杜瓦爾坐在房間的另一頭,正在和勒克萊爾用法語低聲交談。

  兩人的語速都很快,但聲音壓得很低,除了偶爾漏出來的一兩個詞之外幾乎聽不到。

  勒克萊爾的表情不像平時那麼嬉皮笑臉了——他剛才在走廊里碰到常小北,停下來用磕磕絆絆的英語說了一句話,大意是:地下的事交給你們,地面的事交給我們。

  常小北聽懂了,回了一句英語,也很簡單——好。

  勒克萊爾聽完點了下頭,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加了一句——之前笑你們開船的事,不冤。

  這次不笑了。

  說完沒等常小北回答,大步拐進了走廊另一頭。

  段景林坐在常小北對面,也在看地上那個粉筆畫的平面圖。

  他看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鉛筆——不是岳鳴那種削得很精緻的鉛筆,而是一支已經被削了好幾次的短鉛筆頭,筆桿被咬得滿是牙印。

  他在地圖上從維修車間的位置畫了一個箭頭,箭頭的方向指向選礦廠主樓東側。

  「如果能走通維修車間的路線,我帶一組人走這邊。

  出去之後用廢舊鋼材堆當掩體,六十米衝刺,到主樓東側牆體。

  東牆只有三層以上有窗戶,一二層的牆面是實心的,翻不進去。

  但如果你們在裡面把東側的側門打開,我們可以在七秒內衝進去。」他把鉛筆頭夾在耳朵後面,用手指在箭頭上敲了一下。

  常小北順著他的箭頭看了看。

  粉筆和鉛筆的線條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幾乎混在了一起,但兩個箭頭的方向很清晰——一個從地下往上插,一個從外圍往裡面沖,匯合點都指向同一個地方:選礦廠主樓的內部。

  在這個粉筆畫成的粗糙平面圖上,所有的路線最終都收束到了同一個點上。

  凌晨兩點三十分。

  秦淵走進了這間屋子。

  他已經換好了全套作戰裝具,戰術背心上的彈匣袋全部裝填完畢,腰間的腿掛槍套里手槍的握把露在外面,被應急燈的白光照出一道冷硬的輪廓。

  他站在房間中央,沒有揮手,沒有喊安靜,只是在原地站定,然後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

  房間裡的各種聲音——擦槍的、壓彈匣的、低語的、嚼壓縮餅乾的——在同一瞬間停了下來。

  不是被命令停下來的,是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了一種不需要說出口的默契。

  「滲透組,兩點五十分集合,三點出發。」秦淵的聲音和平時在訓練場上發指令時一模一樣——簡潔、高效、沒有多餘的語氣詞。

  「路線:通風井入口——地下主巷道——選礦廠主樓下方豎井。

  施密特在前面用探地雷達掃描,杜瓦爾和貝內代托負責沿途安全警戒,常小北負責標記每一個岔口和坍塌點。

  我走最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地圖遞給杜瓦爾。

  「這是地下巷道的最新標註版本。

  施泰納和羅西已經出發去實地探查前五百米了——他們會在我們到達通風井之前返回,確認入口段是否安全。」

  常小北站起來,把槍掛在胸前,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彈匣袋和手電筒的固定扣。

  站在他旁邊的杜瓦爾用兩根手指在太陽穴旁邊做了一個手勢——法國海軍陸戰隊的傳統,意思是「收到,準備就緒」。

  施密特已經把探地雷達背在了背上,機器比他的戰術背包還寬出一截,看起來有些笨重,但他背著它走路的姿勢和在營地里走路的姿勢沒有區別。

  窗外,阿克蘭的夜色深沉而躁動。

  遠處的礦區輪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個比黑暗更暗的剪影,偶爾有一兩盞探照燈的光柱掃過夜空,在低矮的雲層上切出一道白色的口子,然後光柱移開,口子消失了。

  風從礦區方向吹過來,帶著細碎的煤灰和硝煙的氣味,穿過變電站破窗的木條縫隙,灌進屋子裡,把牆上的電工圖表吹得嘩嘩響。

  常小北緊了緊戰術背心的肩帶,往門口走去。

  他的膠靴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穩穩地落在那張粉筆畫的平面圖上,腳印疊在箭頭上面。

  通風井的入口藏在礦渣山北坡的一片碎石窪地里,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枯灌木,灌木枝條在冬夜裡被凍得發脆,輕輕一碰就斷成幾截。

  入口本身是一個傾斜向下開鑿的方形洞口,洞壁用波紋鋼板加固過,鋼板上密密麻麻的鉚釘頭鏽成了深褐色,有些已經脫落了,留下一個個邊緣不規則的小孔,風從小孔里灌進去,在巷道深處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一個破了洞的哨子。

  施泰納和羅西比預定時間早了十分鐘返回到通風井入口。

  德國人的額頭上多了一道被碎石劃出來的淺痕,血已經凝了,在礦燈的冷光下泛著暗紅色。

  義大利人的作戰服膝蓋位置蹭滿了灰黃色的泥漿,手掌上也全是泥——他說巷道前五百米有一段滲水區,岩壁上的滲水在低溫下結了薄冰,冰層下面的泥漿還是軟的,踩上去會陷到腳踝。

  但除了這段滲水區之外,主巷道前五百米的狀況和一年前的評估報告基本一致:鋼架支撐結構完好,沒有新的坍塌跡象,空氣中有輕微的瓦斯氣味但濃度遠低於危險值。

  「第一個岔口往左是通往維修車間的支線。」施泰納蹲在地上用一塊碎石子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圖,他的手指粗大,但畫出來的巷道走向很清晰,每一個彎折的角度都標註了大致度數,「支線入口被一堆塌方的碎礦石堵住了一半,但上面留有空隙,一個人卸掉背包側身可以擠過去。

  礦石堆後面是一條長約兩百米的緩坡巷道,羅西爬到坡頂看了一下——巷道盡頭是一個垂直的通風豎井,豎井的鐵梯還在,表面鏽蝕嚴重但結構沒有鬆動。

  鐵梯往上大約二十米就是維修車間地面層的舊電梯井。」

  「鐵梯承重?」秦淵問。

  「我和羅西兩個人加起來大概一百六十公斤,同時踩在梯子上,梯子晃了一下但沒有形變。

  單人攀爬應該完全沒問題。」施泰納把碎石子丟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是豎井出口被一塊鋼板蓋住了。

  鋼板上面壓著什麼東西——從聲音判斷應該是廢棄的機械設備零件,推開需要一定的力氣。」

  羅西在旁邊補充了一句,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義大利語節奏,每個元音都發得很飽滿:「從維修車間地面層到選礦廠主樓東側之間的六十米開闊地,衛星圖上看起來是一片廢鋼材堆放區。

  但剛才我在豎井下面聽到上面有人在走動——不是巡邏,是幾個人在搬東西。

  可能是瓦西里的人把廢鋼材堆放區當成了臨時物資中轉點。」

  這個信息讓秦淵的表情微微一緊。

  如果維修車間的出口上方有物資中轉點,意味著那個位置白天會有人員活動,滲透組從那裡鑽出來時被發現的概率會大幅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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