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事已至此,先看戲吧


  第564章 事已至此,先看戲吧

  還別說,丑角劇團這種老牌藝術家的敬業程度還是不容置喙的。暗影先知一唱詞,四周還真就從看似毫無遮擋、沒法藏人的空曠網道當中瞬間蹦出來一個服化道全都精緻得不像話的靈族戲班子來,毫無預兆地開始繞著藤丸立香和索姆尼一邊走一邊表演起沉浸式戲劇來。熟練得甚至讓人不禁想問:你們丑角劇團人均配備的迷彩裝置其實是為了幹這個用的嗎?

  是的。就是為了幹這個用的。劇團演員們在挑選身上的絕大多數裝備時,首先考慮的不是作戰性能或者殺傷效果,而是它作為舞台道具是否合格。

  別看人類這邊的審判庭攘外修會對丑角劇團的定義是「靈族分支,崇拜笑神巧高奇,擅長特種作戰的精銳部隊,有時會以劇團的形式出現在帝國境內,以暫無法理解的標準挑選表演場地」。實際上,在靈族自己的概念里,演出才是人家在靈族帝國時期的本職工作,劇團和他們所尊崇侍奉的神只一樣,本來也是正兒八經的文藝工作者。給笑神傳話說謎語當打手什麼的,只能算是帝國隕落之後不得已而為之的副業。

  雖然,靈族帝國的文藝工作發展到後期,呃————

  總之先不談在永遠17歲的迦勒底御主年齡分級之外的東西,靈族確實曾經擁有一個在人類之前就已經崛起過,鼎盛過,物極必反地消亡過,並且持續時間很長的龐大帝國。藤丸立香承認,在這漫長歲月的積澱和精益求精的鑽研之下,他們在文化底蘊這一塊確實還是強的。至少她在行進間看的這一場戲劇,很明顯,演員們已經在考慮到觀眾身份和知識水平之後做過了向下兼容—所有的念白和唱詞都用了高哥特語,估計也捨棄了絕大多數靈族帝國的典故,以確保藤丸立香能無障礙理解演出內容。然而在此基礎上,長短句的韻律韻腳這一塊還是被劇團拿捏得死死的,這就讓給莎士比亞泡過咖啡看安徒生撓過頭的迦勒底御主不禁心生敬佩了。

  但即便藤丸立香聽得懂靈族們在唱什麼、演什麼,她在相關文化背景上的缺口還是太大了。以她自己有的知識儲備,她只能看出靈族們因為某件事悲痛萬分,並且十分驚恐;

  

  他們之前在逃亡,卻缺乏一個統一的聲音帶領,只能像是沒頭巷蠅一樣地亂轉,手是許多人都在逃亡的過程中死去了。目前的這一段唱詞,是勉強逃出生天的倖存者們在哀悼同伴,又對自己的將來感到惶惑,對前路感到迷茫。

  就這麼往下看也不是不行,但藤丸立香很快發現「伊莎」沒有下場加入她的同僚們的表演,而是和自己跟索姆尼一起,在大約屬於觀眾的位置上行走。於是,迦勒底的御主湊過去了一點,試圖以不影響演出的音量小聲地詢問:「不好意思,有節目單嗎?會解釋前情提要的那一種?」

  剛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伊莎」的臉上似乎表現出了點憤怒的情緒。但當她低下頭來,看到藤丸立香圓圓的兩隻耳朵的時候,又無奈地嘆了口氣,也小聲地開口,開始給對方做起基礎知識導覽來。

  據「伊莎」介紹,目前的演出屬於《靈族之隕》這齣經典劇目當中最後一幕的選段,並且以人類也能輕鬆理解的方式做了改編一不僅是唱詞選用的語言,連演出形式也被改編得更加明晰且溫和了。總之,在這一幕中,色孽已經誕生,戰神凱恩破碎,生命女神伊莎被納垢擄走,靈族帝國業已破碎。自前的選段則表現了跟隨笑神逃入網道的靈族遺民們痛苦慌張的心境。

  藤丸立香點了點頭,又問:「這裡沒有你的角色嗎?」

  「我」已經被納垢擄走了。」「伊莎」耐心地回答,「不過之後,我可能會需要負責客串「你」的角色。」

  「啊?」這句話讓藤丸立香頗為迷茫,「我也要一起演嗎?」

  「在我族的戲劇中,觀眾」也是演出的一部分。」「伊莎」如此回答,「好的觀眾應當給出好的反饋,同樣身負為整場演出增色的責任。但對你來說,給出好的反饋」或許有些難。」

  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是明顯有些不高興的。但這麼一出一看就水平超高的戲劇正在眼前,藤丸立香也沒覺得她不高興得有什麼不對:老藝術家對藝術表現形式有所執著嘛,很正常。

  「確實。」迦勒底的御主虛心承認,「這確實是我第一次以這種形式觀看戲劇,我甚至完全拿不準自己該做什麼。」

  這讓「伊莎」多看了她一眼。老藝術家在這句話之後還是顯得不太高興,但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驕矜地點了點頭。

  劇情還在繼續進展。在第一輪的哀歌唱完了之後,一位哪怕和其他靈族丑角相比,裝扮也誇張、繁複又華麗到不在一個圖層的演員憑空跳進了「舞台」正當中。在其他眾角色紛紛拜服的同時,他自報家門,(飾演的)是為笑神巧高奇,隨即立刻很突元地講了兩個明顯是「縫上去」的、藤丸立香毫不懷疑會觸發審判庭文字獄機制的「帝國藥丸」諷刺笑話—這可能也是為了照顧觀眾而進行的「本土化」改編的一部分,反正藤丸立香確實笑了眾演員也應和著做出了癲狂而痛苦的大笑—這又讓藤丸立香覺得自己是不是笑得不對。

  反正,「大醜角(GreatHarlequin)」至少沒有表現出要理會自己唯一觀眾的意思,盡職盡責地表演著自己哀傷的短唱段,表示自己將要帶領這部分靈族遁入網道深處。

  倒是「伊莎」有些奇怪地看了看捂著嘴的藤丸立香,低聲詢問:「你種族的帝國將要傾覆了,你竟然還笑得出來嗎?」

  「那帝國確實一直在可持續性死亡啊,為什麼笑不得?」藤丸立香莫名覺得,人類文明當中「地獄笑話」這一品類的寶貴遺產被異族小看了。

  但種族之間有文化差異也實屬正常,她沒在這部分過多糾結,反而針對演出本身提問:「剛那兩個笑話是不是因為觀眾是我而後加上去的?」

  「是也不是。」「伊莎」雲山霧罩地回答,「這裡確實採用了更能讓你理解的表現手法,但我族的戲劇本就沒有唯一且確定的劇本。演出的流向是隨著命運的長河一同變化的,重要的不是戲劇本身,而是命運。」

  這多少有點謎語了,但藤丸立香反而毫無障礙地理解了她的意思:往唯物了說,靈族會為了向觀眾傳達某些觀點而自由地對戲劇本身所表達的重點進行改編;往唯心了說,哪怕是人類的「戲劇」,本也可以看作一種「將某段故事在觀眾的認知上反覆重現」的儀式,對靈族這種靈能種族來講,產生依靠這種儀式來解讀映射命運的走向的想法,簡直是自然而然的事。

  「巧高奇」帶著「眾丑角」遁入網道深處的劇情完結之後,不知道用什麼手段隱身在一邊的暗影先知用靈能造成的光影變化和旁白的詩意短句表示了場景轉換。緊接著,就是大量的舞台特效和背景唱詩班的表演,以各種靈族的隱喻和象徵手法迅速表示了方舟靈族和黑暗靈族的建立。藤丸立香得承認,如果沒有「伊莎」在一邊為她做出解釋說明,她恐怕完全沒有辦法搞清楚這部分在表達什麼,只能走馬觀花地看看水幕燈光秀。

  再然後,部分演員進行了換裝,劇情轉為了方舟靈族或者黑暗靈族在帝國毀滅後的日常生活:一方嚴格地恪守起「道途」的清規戒律,一方徹底地放棄了靈能,但都同樣地懷揣著那已經覆滅的古老帝國的驕傲,並都認為自己選擇的道路才是正確的。戲劇中的丑角劇團通過網道前來遊說,試圖彌合雙方之間的裂痕,重修於好,共舉大計—只可惜,就算當中有不少已經被無害化的戲劇處理,藤丸立香也看得出,這一過程已經不順利到了慘烈的程度。

  這應該就是靈族戲劇中的「觀眾互動」環節了:藤丸立香猜測,在劇中的丑角劇團說服其他靈族時,對應身份的靈族觀眾應該會「上台」去,直接抒發自己的觀點。但藤丸立香不是靈族,也不知道該上台說什麼、怎樣說才「合規矩」,所以這一環節上由「伊莎」代勞。

  作為一個對靈族沒什麼了解的人類,藤丸立香當然也完全不了解靈族分支之間過於具體的生態和習性,但她看著「伊莎」在台上「表演」起自己其他分支中的同胞時,總覺得其中多少有點怨氣:她很可能是把自己許多年來,作為演員被迫在台上聽到過的難聽話分別濃縮了一遍,又換湯不換藥地對著自己的同僚說了出來。在「談崩了」之後,緊接著就又是一陣兵刃出鞘的激烈舞蹈一在之前的環節當中,藤丸立香已經了解到,這段戲劇中的「舞蹈」往往是「戰鬥」的隱喻,而如果觀眾是靈族的話,這部分的演出內容就很可能會從隱喻變成現實:丑角劇團在演出的過程中剁掉幾個人的手腳,甚至打爆幾顆腦袋,對靈族來說也是正常的觀劇流程。

  好在,這一次,丑角劇團在改變劇目時考慮到了他們唯一觀眾的接受程度,這當中的絕大多數內容也都跟那兩個縫上去的帝國笑話差不多,臨時變成了「寶寶版」。基於「意思到了就行,沒必要真打」的指導思想,這段內容的時長恐怕也相對縮短了至少「伊莎」在一輪又一輪的激烈武術或者舞蹈表演之後再「下場來」時,連口大氣都沒有喘。

  總之,在充分表達了「丑角劇團沒能說服任何其他的靈族分支」這一內容後,「大醜角」重新登台,似哭似笑地表達了遺憾,看來自己的「終極玩笑」將要成真。戲劇中的丑角劇團也在一陣似哭似笑的情緒表達中接受了現實,再次遁入網道。再然後,又是一陣靈能造出的「場景轉換」,但「伊莎」在此時向藤丸立香表示,後面的部分都是新加上去的內容。

  「在此前的所有版本中,《靈族之隕》都是以巧高奇宣布終極玩笑即將成真」作為結尾的。整齣戲劇將在表達出「絕望中的一線希望」後結束。」

  「所以,後面的內容算是「首演」————但笑神的「終極玩笑」是什麼?」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族也並不清楚。但現在,你可以等到演出結束後,在黑圖書館查閱到它。」

  藤丸立香還是有些雲裡霧裡的,但既然從「伊莎」的意思聽來,這關子不會賣上很久,她也就暫且安靜下來,繼續看演出:場景變化之後,背景中新打上去的靈能特效所喻示的是「尚未發生的預言景象」,演出本身也因此變得更加晦澀,「舞台」中的各種意象和演員們的唱詞開始充斥起預言家特有的隱喻和謎語。另一位在另一個方向裝扮得陰鬱華麗到和其他人不在一個圖層的演員登台了,開始和扮演笑神的「大醜角」演出起一段對抗性很強的唱段。「伊莎」在旁邊崇敬地提示,這位新登場的演員是扮演色孽的「獨角」。

  對此,藤丸立香只能胡亂地點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一她現在腦子有點不夠用:台上的兩位老藝術家唱得又快又晦澀,只聽字面意思的話,是在爭奪宴會小果盤當中僅剩的一串果子的歸屬。這段唱詞大面上當然是在隱喻著兩位神祇對靈族最後遺民靈魂的爭奪,但個中細節還是需要藤丸立香飛快地轉動自己的小腦瓜才能勉強跟上。她幾乎要慘叫了:埃爾梅羅二世雖然教過她密碼學和解密學,但她都學得很一般啊!

  根據迦勒底的御主不知道對不對的理解,這段其實是在表示靈族終於要被色孽「吃光」了。具體來講,色孽在嘲笑笑神的種種努力都是徒勞,沒有為挽救靈族起到任何正面作用。笑神則表示靈族的滅亡本就已經註定,無法更改既定的結局,所有的努力也不過是為了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向對方開個玩笑而已。

  此處的舞台特效顯示,該有一個新角色登場,但並沒有演員填補那個空位。色孽見此情景嘲笑了笑神,遺憾地表示你的包袱沒能抖出來,便動手「推倒」了笑神,搶走了所有的「果盤」。在最後的大快朵頤之後,又經歷了一段藤丸立香根本沒看懂,「伊莎」也拒絕解說的光影特效演出,色孽也跟著「倒下」了。「舞台」上唯一顯眼的只剩下了那個「新角色登場」的空置特效,諸演員重新換上了代表丑角劇團的服裝,在那空置特效的周圍鞠躬敬拜,最後也一同「倒下」。在「無人生還」的場景之下,旁白悲戚地表示了「劇終」。

  在這「首演」的最後一幕當中,「伊莎」除了介紹角色之外不再說話了,藤丸立香也因此看得懵懵懂懂的。等到「劇終」的音效徹底過去之後,躺了一地的演員們重新從地上爬起來謝幕,暗影先知也撤掉了為了演出效果而存在的靈能特效光影。藤丸立香的腦子還停留在複雜的隱喻當中,手上魂不守舍地禮節性地鼓起了掌,拍到一半的時候才猛地意識到: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跟著這個沉浸式戲劇的演出一同走到了一扇靈族風格的巨大大門之前,而另一位大到幾乎能夠以自己的身高填滿那扇大門的巨大「大醜角」,也頂著一張似哭似笑的面具俯瞰著來到自己面前的這一行人:「感謝捧場,受諸神寵愛者」。」真正的笑神巧高奇低下頭來,以戲劇般誇張而滑稽的語氣詢問,「不知您對這場表演可還滿意?」

  「啊?」

  藤丸立香的腦子還停留在演出的最後一段情節上,沒能從七扭八拐的隱喻解密當中轉過來。故而,她不受控制地對笑神的詢問做出了莫名其妙的理解:「還要寫觀後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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