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雙至


  靜心堂內倏然安靜下來。

  雲淺雪緩緩攤開雙手,層層疊疊的鏡面浮現,似幻似真,鏡面之中,映出無窮無盡黑暗,黑暗中有紅色的眼睛睜開,一隻兩隻三隻……百隻千隻萬隻……無窮無盡,隔著鏡面,森然注視著諸鏡環繞的雲淺雪。

  空中烏雲愈厚,雷鳴隱隱,金光穿梭。

  靜心堂內終於再次響起聲音。

  「世間人皆愚蒙,得神嬰已經是萬般艱難,萬中無一可堪破虛幻直指真如化形。」

  雲淺雪將手中方術第三期放至門前地上,「只怕今後,踏足天品者皆可自證真如,莫如化形,便是蛻羽亦是不難。若不是畏懼那大恐怖,弟子今日便可在此化形蛻羽,直入天上三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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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在地上的書冊憑空消失不見。

  靜心堂內再度安靜。

  許久之後,略有些急迫的聲音響起,「你曾與這周……先生接觸過,此人何如?」

  雲淺雪默然,身周鏡面忽然閃動不休,映出一個又一個周時名的樣子,或是仗劍浴血,或是彈劍高歌,或是當街誅敵,「周時名曾說他本不懂武功神通,乃是夢中離魂遇仙得授雷霆一擊和諸般法門,我原本是不怎麼信的,但雷霆一擊的真意做不了假,原想將他帶回門中,由諸位師長鑑定真偽……如今看來,只怕不假,否則以他原本只是山村一無用書生,如何能在短短一年之後,便可寫出這直證真如大道的文章。」

  靜心堂內的聲音問:「可他卻是從方術入手,與明澤祖師全然不同。」

  雲淺雪道:「大道萬千,殊途同歸,即是仙人授業,方術武功原也無分別,何況他於武道之上亦有無可比擬的天分,任何武學一看即精,隨意改動,威力倍增。有類……明澤祖師!」

  「有類明澤祖師啊!」靜心堂內的聲音與雲淺雪同時說出了這句話,旋即陷入沉默,良久之後,方才道,「有此文章指引,想來用不了多久,天品高手皆要面對那大恐怖,你求我授此之道,我卻無道可授,你下山去吧,解鈴還需系鈴人,問他去吧。若不得答案,我死之前,不要再回山。」

  雲淺雪深深俯下身子,「師尊,保重。」

  靜心堂內聲音道:「我自然是要保重的。我這不肖弟子雖未能承繼祖師無邊神通,卻也願以此肩擔當一世!我會活得長長久久……」

  雲淺雪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靜心堂。

  靜心堂內一聲悠悠長嘆,空中烏雲散盡,露出漫天星斗,卻是不知覺間,已然夜半。

  離開靜心堂,雲淺雪並沒有直接出後山,卻是繞道來到了洗劍潭。

  洗劍苑弟子非大比獲勝不得面拜祖師配劍,但得以參拜之後,便不再受此約束。

  只不過,見過一面之後,任何弟子皆不想再去拜祖師配劍,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甚至無人再接近洗劍潭。

  當年林若松亦是不能。

  雲淺雪是第一個,二至洗劍潭的弟子。

  立於潭邊,雲淺雪隔著幽幽潭水,注視著安靜如凡鐵的祖師配劍,輕聲道:「我要下山去見周時名了。」

  潭水無風波自起,有隱隱微光自祖師配劍上一閃而逝。

  雲淺雪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嗎?我知道,你想見他!」

  水波自平,沒有回應。

  雲淺雪輕嘆一聲,向著潭中配劍施了一禮,轉身離開。

  自小道轉出後山,卻見楊天定依然站在道口,正安靜地仰望著星空,聽得她的腳步聲,轉過頭來,笑問:「今日出來的比往日要早些。」

  雲淺雪點頭道:「得師令,弟子即日便要下山了。」

  楊天定有些意外,卻沒有追問為什麼,只道:「皇帝那邊怎麼辦?」

  這個問題,雲淺雪沒有問喻天青,微笑道:「弟子乃洗劍苑中親傳,上承明澤祖師遺志,唯一心愿為掃平人間妖氛,還天下太平,若陛下敢封我天命顯勝保國真人,我便敢受!」

  聲音斬釘截鐵,毫無猶豫。

  李明澤雖已於人間無蹤,但他的事業卻尚未完成,洗劍苑千年傳承,從未忘記。

  困於後山的喻天青如是。

  在外奔走的韓春曉如是。

  她雲淺雪亦如是。

  相較於明澤祖師之志,相較於洗劍苑肩上重任,人間帝皇那點算計,無足輕重!

  之前不回復,是因為她還沒有邁到神嬰化形這一關口,很多事情並不明白其中輕重,所以心有猶豫,而不是因為她原本的皇家身份,如今到得這一關口,其意自現,自然不需再迴避此事。

  皇帝想要權力,那便堂堂正正來拿。

  洗劍潭中劍猶在,只看他有沒有那個勇氣面對此劍!

  楊天定深深看了雲淺雪一眼,又道:「方才接到天玉山消息,少山主梅雨詩今日破境結胎。」

  雲淺雪笑道:「聽聞梅少山主自妖域歸山後,便被雪後禁足,不破境不得離開天玉山,如今破境想來便可得脫自由了。」

  楊天定道:「不錯,梅少山主今日便下了天玉山。」

  雲淺雪微微一怔,「她沒來洗劍峰?」

  梅雨詩一直心心念念地要與她比試一次,得知她已入天品,怎麼可能不來洗劍苑找她?

  除非,另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去做,不能先來洗劍峰!

  楊天定道:「可要我安排人打聽一下少山主的下落?」

  雲淺雪卻笑道:「不必了,我想我知道她去了哪裡,她不來找我,我去找她也好!」

  楊天定又問:「可還有事情要我安排?」

  雲淺雪搖了搖頭,輕聲道:「師叔,我這一去,不知何方能再返洗劍鋒,請您多多保重,若事有不諧,當去自去,祖師所留下的是橫行天下的大無畏,而不是洗劍峰這點家當。」

  楊天定拱了拱手,沒有說話,神情卻是異常堅毅。

  雲淺雪回禮,身邊浮起一面明鏡,轉身邁入鏡中。

  「敢封天命顯勝保國真人,便敢受?她是這麼說的!」

  幽深宮殿之中,跪坐於長案後的皇帝,冷冷注視著跪伏於地,頭也不敢抬的內侍,晃動的燭火,將他的面孔映得陰晴不定。

  「回陛下,奴婢未見到郡主,是楊長老傳的話,他說這是公主的原話。」內侍的聲音如同身體一般因為恐懼而顫抖。

  「好,好,好!」皇帝連說了三個好字,驀得將滿案奏摺書卷筆墨盡數掃於地上,聲音如同雷霆般爆發,「好個洗劍苑中親傳!沒有朕,她有何資格入洗劍苑!沒有關,她有何資格拜喻師為師!沒有朕,她怎麼可能有今天!忘恩負義,數典忘祖!她以為上了天品,就翅膀硬了,就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嗎?洗劍苑中,死掉的天品不要太多!既然不識抬舉,那就與洗劍苑一起去死吧,去死吧!」

  勃然的怒火爆發下,皇帝的臉扭曲著,條條黑氣自皮膚下浮現,燭火映照在牆上的影子不停變化,渾然不似人影,倒好似某種不可名狀的怪物,正咆哮著掙扎著,想要從牆上跳下來,跳進人間來發泄自己的憤怒。

  跪伏在地上的內侍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七竅流血,臉色青白,不知是嚇死的,還是怎麼樣。

  「陛下,制怒!」大殿樑柱後面的黑暗角落中,冰冷的聲音響起,如同一盆當頭澆下的冷水,直接澆熄了皇帝滿心的怒火。

  他無力地坐回原位,拍著案子道:「不甘心啊,不甘心啊,明明大好時機,只要她肯接了這尊號,只要她肯接了這尊號……她一個小女子,懂得什麼天下大事,喻天青都沒有教過她,說什麼洗劍苑中親傳,她算什麼親傳?韓春曉那才是親傳,那才是預定的下一代掌門,她就算再賣力氣,洗劍苑能給她什麼?朕能給她什麼?她怎麼就想不明白?」

  黑氣消失,牆上影子回歸正常,皇帝一如普通的衰朽老者般,身形佝僂,氣息粗短。

  黑暗中的聲音道:「陛下繼位多年,對洗劍苑中人難道還會抱有什麼幻想嗎?當初送她進洗劍苑,也沒有指望她能發揮什麼大作用。棋子只要起到預期作用,就是成功,至於其他不用抱太大奢望,待到陛下謀劃成功,她自然知道自己應該站在什麼位置之上。」

  「是啊,是啊,不急這一時,不急這一時。」皇帝喃喃道,「朕已經等了三十多年,不差這一年了,不差這一年了。來人!」

  便有內侍聞聲而入,向著皇帝施禮後,有人默不作聲地將癱死在地上的同僚如拖死狗拖了出去,有人趴在地上擦拭不潔之痕,還有人恭身立於案側,等候吩咐。

  沒有任何命令,沒有任何交流,仿佛在演著一出啞劇,卻出人意料地順暢。

  看了看立於案邊的內侍首領,皇帝閉了閉眼睛,道:「朕聞有雍州方士周時名,著書立足,引領發方術發展,實有大功,著封其為道真大方士,推薦其入集賢台認證長老會,著現認證長老自行選擇一人退出長老會。」

  內侍首領恭聲應「諾」,倒退著離開大殿。

  黑暗陰影中的聲音有些無奈地道:「陛下又何必多次一舉。」

  皇帝冷笑道:「給他們找點事情做做,省得天天盯著朕這邊,沒得叫人心煩。也叫有些人清楚一些,現在不是千年之前,不要以為仗著一柄破劍,就真能鎮壓天下了!」

  黑暗陰影中的聲音道:「還請陛下慎行制怒,百里之路,半於九十,萬不可因意氣而壞了大事。」

  皇帝沒有接這話茬兒,思忖片刻,又喚道:「來人!」

  剛剛退出去的內侍首領又如幽靈般無聲無息的應聲而入。

  皇帝道:「傳旨內閣,朕近日忽感不豫,為國朝安定計,著內閣領諸臣工眾議太子人選事。宣,雍、豫、梁、齊四王年前入京,參與年終大祭事。另,晉雲淺雪為雲陽公主,特賜開府建牙之權,著宗人府營造司擇址為其建公主府。應其所請,待建功立業後,再議尊號事。又,按制換防期已至,著兵部議西北邊軍與中州鎮守軍換防事,明年中完成換防。」

  「諾!」內侍首領應了一聲,將皇帝的口喻一字不差地複述一遍後,得到皇帝的允許,再次彎腰倒退離去。

  幽深的大殿再次恢復了安靜。

  良久之後,皇帝才再次幽幽嘆息,「喻師都等得起,朕也一樣等得起,再有一年,再有一年,朕等得起!」

  雲淺雪自是不知自己的明確拒絕會惹得皇帝如此大反應,只是以她此時的心境,就算是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上,即入天品,便已經半隻腳踏入天人分界,算得上是世人眼中的陸地神仙,人間種種事便再無法困擾到她,真正值得她關心的,遠比人間的爭權奪勢重要得多。

  一步跨出明鏡,她已經出現在白馬驛渡口前。

  如果不是她以前沒有去過洛家,這一步就不是只到白馬驛渡口了。

  抬頭看了看漫天繁星,她邁步沿街而行,幾步之間便已來到洛家門前。

  雖然入夜,可是洛府之內丹成出爐的雷鳴響動依舊連綿不絕,丹香之氣飛飄十里,整個白馬驛皆是泌人心脾之味。

  她雖是踏夜而來,可卻發現自己並不是唯一。

  一人已經早早站於洛府門前。

  華服高冠,美艷無雙,正是梅雨詩。

  向來混不吝,滿臉不在乎的梅少山主,仰望著洛府牌扁,眉頭擰至一處,顯得異常煩惱。

  雲淺雪輕笑道:「想不到梅少山主居然也有如此煩惱的時候呢?」

  梅雨詩頭也不回地問:「你也看到採花賊的那篇文章了?你師傅讓你來的?」

  雲淺雪道:「雪後讓你來做什麼?」

  梅雨詩冷哼道:「咱先問你的,你先回答。」

  雲淺雪道:「有一個問題,事關重大,需要當面問他。」

  梅雨詩問:「然後呢?他要是答不出來怎麼辦?」

  雲淺雪道:「沒什麼怎麼辦,他要答不出來,我便一直跟著他,等到他想明白了,能答出來就是。」

  梅雨詩一聽,不由大喜道:「好主意,好主意,咱也要這樣,哈哈,看老娘還能說……哎,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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