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有一大恐怖


  但天山雪後似乎並沒有想好。

  聽到梅雨詩的問題後,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如同幽靈般原地消失,再浮現於窗口前,沉默注視著窗外密織蒼翠的竹林。

  天玉山有竹,從山腳直抵山頂,層疊密織,將整個天玉山都包覆,令天玉山遠遠望去,蒼翠欲滴,全不見一般山峰的土褐顏色。

  玉,極品為翠,故山名天玉。

  這竹林,止於天玉山腳,一線之隔,便不見半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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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人皆稱奇異。

  據說當年,第一代天山雪後追殺大妖途中,路遇天玉山,一眼相中,誅妖回返後,便於長駐於此,建立山門。

  天玉山由此成為天下第十大門派的代稱。

  梅雨詩自幼長於天玉山,對這竹林日日皆見,向來不覺有何奇特之處,可方才那怪異情景,卻讓她對那竹林產生了難以形容的陌生感。

  這,真是她從小到大都在其間嬉戲玩耍的那個竹林嗎?

  沉默良久的天山雪後,終於緩緩開口,「就問他,天地萬物為元氣所生,然元氣可有正邪?」

  周時名言,元氣是世界的最基本組成物質,萬物皆為元氣的不同表現形態,元氣可演化萬物,萬物皆可還原為元氣。

  由此可推,人間皆由元氣所生。

  人間有正邪,那麼可是因為元氣也有正邪之分所致嗎?

  梅雨詩皺著眉頭,想了片刻,還沒等接話,卻聽天山雪後又說:「如果他答不出來,殺了他!」

  梅雨詩被唬了一跳,忙道:「老娘,不是咱替他說話,不過他區區一個人品十級,讓他回答這麼有難度的問題,著實為難。有道是不知者不罪,就算人家回答不上來,也犯不著直接殺掉嘛,可以讓他慢慢研究嘛,就他這一月一篇論文的速度,沒準兒用不上幾年也就能研究出來了。」

  天山雪後猛地回頭,表情淡漠地緊盯著梅雨詩。

  梅雨詩被盯得好不自在,「老娘,你幹啥這麼盯著咱?太嚇人了,咱是你女兒,可不是你敵人。」

  天山雪後收回目光,轉過頭,繼續盯著窗外竹林,「我不怕他研究得慢,只怕他研究得慢,太慢,莫不如不去研究,直接殺掉,一了百了!你可是下不去手?」

  「怎麼可能?咱可從小練得鐵石心腸,殺個不熟的傢伙有什麼下不去手?」梅雨詩道,「只是吧,咱天玉山倒底也是名門正派,這傢伙現在怎麼說也是天下知名的大方士,就這麼沒來由地動手殺掉,怕是對天下交待不過去,再說了,那可是洛家的地盤,洛家老頭……咳,洛家那位老祖宗若是不同意,估計咱也辦不成這事兒。」

  天山雪後冷聲道:「你只管去辦,這個問題,可以當著洛老先生的面問,若他答不出來,你只管出手,洛老先生絕不會攔你!」

  梅雨詩無奈地說:「好吧,你是咱老娘,說話就是聖旨,咱必然要去辦。可是,答不上來懲罰這麼大,萬一他要是能答上來呢?就饒他一條狗命做為獎勵?」

  天山雪後道:「若他能答上來,請他上天玉山一趟。」

  梅雨詩莫名其妙,「這算啥獎勵?這傢伙心思多著呢,沒看他掛著記名弟子的頭銜,卻不入中京不上洗劍鋒,就算咱請,人家未必肯來……哎,哎,老娘,你別走啊,怎麼才這樣?」

  窗前的天山雪後緩緩消失,再不回應梅雨詩。

  梅雨詩撇了撇嘴,一低頭,卻見桌上那冊周時名的論文也跟著不同不見,不由氣道:「老娘,你這過分了啊,我還沒看完呢!」

  正說著呢,卻忽有所感,扭頭向天山雪後方才所站的位置看去,只見那窗前地上,不知何時長出一根細細幼竹,只是枯黃干萎,已經死掉了。

  她皺眉盯著那枯死的幼竹看了好一會兒,終是沒有接近,仿佛未見般轉頭向門口走去,邊走邊喃喃自語道:「今是得脫自由,正好辦些正事兒,嘿嘿,雲丫頭咱看你這回還怎麼推託不跟咱比試。」

  自語中,梅雨詩走出房門。

  窗前枯死的幼竹突地無聲碎裂,灑落一地殘片。

  當梅雨詩離開禁足小院,準備再下天玉山的時候,被她念叨著的雲淺雪,正走在洗劍鋒後山的蜿蜒小道上。

  洗劍鋒後山素來是門派大禁之地。

  這裡有插有祖師配劍的洗劍潭,有林若松當年映在石壁上的三式驚天劍訣,有明澤祖師失蹤前最後三年中坐而悟道處,還有靜心堂,當代掌門喻天青的閉關處。

  這是自雲淺雪出洗劍潭後,第三次來到此處。

  為的是,面見掌門師尊喻天青。

  喻天青三歲入洗劍鋒,師承林若松,十七歲晉地品巔峰,二十歲入天品凝丹,四十歲成天品神嬰,修行進境之速,即使號稱李明澤之下第一人的林若松也不能與之比擬。

  更為難得的是,他並不是只守在洗劍鋒上死修行,而是每年皆會下山除妖歷練,雖然比不得李明澤長勝八百戰,卻也如林若松般橫行無忌,劍下諸除妖邪無數,著實是殺出來的威風。

  六十歲那年,喻天青入天品化形境,同年接洗劍鋒掌門,至此再未下過洗劍鋒,而後更是在八十歲那年正式閉關修行,從此再未見過外人,也無人知其境界到了何種地步。

  雲淺雪同樣是三歲入洗劍鋒,雖然是拜喻天青為師,但卻從未見過這位師尊,只是每月初來靜心堂前隔門聽課,平素皆由大師兄韓春曉代師授藝。所以相對名義上的師尊而言,雲淺雪同大師兄更加親密。只是大師兄自打下山之後,就一直在外奔走,也不知忙些什麼,再也沒有返回洗劍鋒,若不是雍州出事,雲淺雪還見不到這位大師兄呢。

  一年前送她返回山門,韓春曉也僅僅是送到山腳下即分手告別,絲毫沒有上山拜見師傅的意思。

  雲淺雪從來沒有見過師尊,而韓春曉平素也從來不跟她提及師尊的事情。

  她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大師兄似乎很忌諱提及師尊。

  這種感覺在師門其他人身上,從來沒有出現過。

  通往靜心堂的小路僻靜曲折,甚至雜草叢生。

  第一次,依命而來,是在出洗劍潭第二天。

  雲淺雪在靜心堂門前站了整整一天。

  可喻天青並沒有現身。

  直到夜半時分,才傳出一句話,讓她暫且回雲休息,十日之後再來。

  十日之後,第二次依命而來,依舊在靜心堂前站了整整一天,夜半時分再度傳出話來,讓她且先回去,好生修煉,穩固品階,沒提再來的事情。

  而這一次,是昨天突然接到的消息。

  來傳遞消息的,是目前實際主持師門事務的常務長老,喻天青的師弟,楊天定。

  楊天定白髮禿頂,平素笑容可掬,完全不像個踏入天品凝丹境的大高手。

  做為喻天青的師弟,一生都處在這位驚才絕艷的師兄陰影之下,外間對其多不了解,卻不知自打喻天青成為掌門之後,洗劍苑的庶務便全是這位無名無聲的楊天定在主持。

  楊天定帶來了喻天青的三次召見的消息,同時還有刊載周時名最新論文的方術第三期。

  這是雲淺雪指名索要的。

  從打第一期方術刊載周時名的論文起,雲淺雪就便每期必要第一時間看到。

  做為如今洗劍苑的最新希望之星,雲淺雪自然擁有了極大的特權,這點小事兒自然不會被拒絕,更何況人人都知道周時名與雲淺雪關係非淺,關心自家這位師弟的情況也是理所當然。

  這本方術第三期送到雲淺雪手上時,並無人翻看。

  洗劍苑以武起家,上承李明澤絕世劍術,號稱天下劍術正宗,素來是看不上方術的,門下弟子皆對方術不感興趣,自然不會特意去翻看一本專業性極強的方術刊物。

  雲淺雪也沒有來得及看。

  這次掌門師尊催得及,要求即刻前去相見,便只得將冊子揣在懷中,便立即出發。

  楊天定將雲淺雪送到後山小徑前,便停了下來。

  後山禁地,非得掌門明令不得入內,便是楊天定這個常務長老與不例外。

  楊天定只是叮囑雲淺雪這次一定要把皇帝非得封她當通玄顯聖保國真人的事情告訴掌門,並請掌門拿出個章程來。

  此事關係重大,不是他一個常務長老能處置的,非得掌門拍板不可。

  沿小路走到盡頭,便是靜心堂。

  靜心堂依山壁而建,半露於外,半入山內,除掌門外,無人可以進入,也不知內里有多大空間。

  漆黑的大門緊閉。

  「師傅,弟子來了!」

  雲淺雪朗聲召喚,同時一絲不苛地對著大門行禮。

  門內一如前兩次般,沒有絲毫聲響。

  雲淺雪也不焦急,便在門前站定。

  只是這一次,卻不干站著,而是掏出了揣在懷裡的三期方術,慢慢翻閱。

  她也不懂方術的,只不過因為是周時名寫的,才會特意要來看看。

  周時名至白馬驛而不入中京,她不明白為什麼,出洗劍潭得到消息之後,其實很想去見一見他,把他帶回洗劍鋒,認祖歸宗。

  可惜的是,她出洗劍潭之後,皇帝的旨意跟著就到了,萬般無奈之下,她只能自禁足於峰上,不敢隨意下山。

  要看周時名的方術論文,是因為她想弄明白周時名為什麼會轉走方術一途。

  方術,那是修武天資不足的無奈之路,而周時名的修武天賦她是親眼所見,一如明澤祖師般恐怖,完全不需要轉修方術。

  前兩篇文章她都看過了,由這兩篇引發的風潮和集賢台的高度評價,她也都聽說了,雖然只是簡單翻翻看不太懂,但也不耽誤她明白周時名在方術研究上取得的成就。

  可在方術研究上的成就再大,也比不得修武啊。

  雲淺雪想不明白。

  這第三篇文章,就還要看下去,哪怕只是草草翻閱一遍,不用全都看懂,多少能夠了解些周時名的想法傾向。

  只要能弄懂周時名的想法,就可以想辦法把他勸回正途。

  可是這一次,雲淺雪沒能簡單翻閱,而是一看,就立刻看了下雲,每一行字每一段話,都忍不住細細咀嚼,反覆思量,對照自身境界,越看越是感覺有味道,越看越是感覺有啟發。

  她看得是如此全神貫注,以至於甚至忘記了自己還站在靜心堂前等待掌門的接見。

  可是,召喚她前來者,卻並沒有忘記她。

  當她全神垂首閱讀的時候,漆黑如墨的大門上突然睜開了一隻眼睛。

  圓圓的,鮮紅的,沒一絲眼白,看著仿佛正在流血。

  這血紅的眼睛偷偷打量了雲淺雪兩眼,便有一隻毛茸茸的細長扭曲的手掌自眼珠中探出,緩緩伸向雲淺雪。

  堂前野地突然變得分外安靜。

  蟲不鳴,鳥不叫,風不吹。

  雲淺雪一無所覺,完全沉浸在閱讀當中。

  那扭曲的毛茸手掌越伸越長,掌心中張開了一張嘴,滿是釘子般的利齒,有綠色的粘液自嘴角流下。

  垂涎欲滴!

  驀得。

  雲淺雪身周隱隱浮現出無窮境面,交結聯接,鏡內外景物通達,如真似幻。

  有一透明的琉璃樣小人自雲淺雪頭頂冒出,儼然也是低著頭捧著書正在全神閱讀。

  自然流動的元氣開始緩緩向著玻璃樣小人匯聚。

  那手掌已經伸到了雲淺雪頭面,流著涎水的大嘴對準了那同樣全神貫注低頭閱讀的琉璃樣小人。

  「我明白了!」

  雲淺雪猛得低喝一聲,合攏手中書,抬起頭來。

  那怪異手掌如受驚嚇般一顫,便幻影般消失無蹤。

  連帶著,門的眼睛同步閉合,仿佛從未出現過。

  「淺雪,你明白什麼了?」

  喻天青的聲音終於在靜心堂門後響起。

  天空中有烏雲悄然聚集。

  雲淺雪抬頭向著靜心堂的漆黑大門嫣然一笑,頭頂小人悄然沒入頭頂,「師尊,淺雪忽有所得,欲破境化形,不知可否?」

  門後的喻天靜道:「你若能破境化形,是天大的好事,我又有什麼不可同意的?」

  雲淺雪道:「只是我聽聞神嬰與化形之間,有一大恐怖,不知師尊可否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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