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一更)


  施黛必須承認, 孟極是她這輩子遇見過最好摸的動物和精怪。◆𝐆𝐨𝐨𝐠𝐥𝐞搜索𝐬𝐭𝐨𝟓𝟐𝟎.𝐜𝐨𝐦思兔閱讀◆

  又乖又軟,滿帶雪意,最重要的是,它體形很大。

  擼毛擼到最後, 施黛已是整個軟綿綿癱在它身上, 不願挪窩。

  好舒服,像躺在一張軟綿綿熱乎乎的大床上。

  沒忘記身邊還有別人, 施黛強行把自己拽出溫柔鄉:「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印象里, 她沒在長安見過孟極。

  「孟極行蹤不定, 四海九州處處都有。」

  沈流霜為她解釋:「它們不怕人,時常出現在各大城池遊蕩。百姓之所以很難見到,是因它們擅長隱匿。」

  施黛深以為然。

  不久前,這隻孟極從他們頭頂掠過,沒發出一點兒聲音, 像陣風。

  s̷t̷o̷5̷5̷.̷c̷o̷m̷ 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若非白九娘子出手, 他們不可能這麼快追上它。

  「不是凶獸就好。」

  閻清歡也碰了碰大白豹子的腦袋。

  在鎮厄司當差越久, 他越不禁感慨:

  大昭境內, 果然不缺千奇百怪的妖邪異獸。

  「它大概覺得熱鬧, 想來長安城蹭蹭過年的喜氣吧。」

  柳如棠道:「孟極很少滯留在同一個地方,它應該快離開了。」

  妖獸天性不羈,不該被困在某處。

  施黛應了聲「嗯」, 心知不能在這兒耽擱時間,最後摸上一把雪白的絨毛:「有緣再見啦。」

  孟極睜著黑珍珠似的眼,大而長的尾巴松泛一晃:「孟極。」

  不消多時,妖獸遁入深林, 幾人原路下山。

  施黛回味著掌心殘留的觸感, 問施雲聲:「你不喜歡那種妖獸?」

  奇哉怪哉, 怎麼會有小孩子拒絕大型毛茸茸。

  施雲聲鼓起腮幫。

  方才那一剎那,他莫名其妙想起除夕當晚。

  施黛好姿容好脾性,頗受孩子們喜歡,被四五個親戚家的幼童圍在中間。

  施雲聲冷眼旁觀,看他們都想博取大人的關注與喜愛,你方唱罷我登場,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他當時暗暗嗤笑,覺得實在幼稚。

  今天的他,和那幾個小孩有什麼差別。

  猛然意識到這一點,施雲聲輕敲自己腦袋。

  他才不會那樣。

  「不是不喜歡。」

  施雲聲:「以前看太多,習慣了。」

  施黛轉念思忖,的確是這樣。

  他在狼群里長大,對皮毛司空見慣,看多了,自然沒什麼興趣。

  很多年裡,施雲聲一直是這麼過來的。

  「習慣就習慣吧。」

  施黛大咧咧揉上他頭頂,嗓音帶笑:「唉呀,我弟弟怎麼比那些毛茸茸的動物更好摸。」

  是溫暖熨帖的溫度,把他整個裹住。

  施雲聲下意識縮了縮,眉間稍霽,到底沒躲開。

  ……她一貫會用花言巧語,哄小孩高興。

  沿著小路順利下山,施黛一眼望見候在山腳下的馮露等人。

  「沒問題,不是邪祟。」

  從磐石上輕盈躍下,施黛脆聲道:「是一隻對人族沒有惡意的妖獸,過幾天就走。」

  馮露長長舒了口氣:「多謝諸位。」

  「不過,你們見到的那隻馬首魚確實是禍害。」

  柳如棠道:「等得了空閒,我與白九娘子一起去找找。」

  水裡的事情,恐怕要叫上鎮厄司里精通水性的黃河撈屍人。

  「流霜姐姐,如棠姐姐。」

  宋招娣忽然開口:「還記得和我們一起被關在山洞裡、年紀最小的秦媛嗎?」

  沈流霜當然沒忘。

  秦媛不到十歲,身板瘦弱矮小,與她們一同在蓮仙地宮逃亡時,哪怕嚇得眼淚唰唰掉個不停,也梗著脖子說自己不害怕。

  是個很勇敢的小姑娘。

  秦媛今天沒來聚餐。

  沈流霜溫聲問:「她怎麼了?」

  「她在蓮仙神宮裡被嚇到,回來以後,發了場熱病。」

  宋招娣道:「休養這兩天,熱病漸漸退了,只不過渾身沒力氣,下不來床——秦媛得知你們要來,想見你們一面。」

  柳如棠聽懂她的意思:「那孩子家在哪兒?」

  這是答應了。

  宋招娣如釋重負,輕揚嘴角:「跟我來吧。」

  「突然想起來——」

  往秦媛家中走去,不知是誰興沖沖提了一嘴:「兩天前,在城中凌空捉妖的,是你們吧?」

  施黛:?

  施黛腳步頓了頓。

  「正是。」

  瞥一眼施黛與江白硯,沈流霜耐著性子問:「為何說起這個?」

  「因為那件事,長安城裡很多人都知道了啊。」

  宋招娣最愛俠肝義膽的故事:「身法卓絕,御空而行,把妖邪三兩下輕鬆解決——聽說還很漂亮!」

  白九娘子探出圓溜溜的腦袋:「嚯,什麼漂亮?」

  「說跟變戲法似的。」

  程夢也知道這事:「天上一會兒是煙花,一會兒是祥雲,到最後,甚至有一場鋪滿小半個長安的幻術,好多人都看見了。」

  趙流翠接下話茬:「還有兩個身手特別好的捉妖人!」

  「是黛黛和江公子。」

  沈流霜勾了下唇角:「蓮仙精通幻術,天邊的種種幻象,應由它所化。」

  聽上去很正常,但……

  柳如棠靜靜聆聽,心下一動。

  什麼煙花什麼祥雲,誰家捕殺妖物是這種情況?

  在話本子裡,只有男女主人公互訴情愫時,才會出現煙火滿城的盛大景觀。

  連捉妖都如此有情調,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柳如棠嘴角抽了抽,掩飾那道上揚的弧。

  感謝蓮仙用生命炸出的煙花。

  「蓮仙逃竄在外,我和江公子一起追它而已。」

  施黛張開雙臂,比劃出一個巨大的橢圓形:「它的本體有這——麼大,黑漆漆的,是只巨大蜘蛛。」

  姑娘們被她的描述吸引注意力,紛紛詢問追殺蓮仙的細節。

  柳如棠不動聲色,觀察江白硯。

  很好。

  還是一副事不關己、淡漠隨性的神態,仿佛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懶散垂著眼皮。

  避免被他發現,這次柳如棠只看一眼,就飛速把目光挪開。

  江白硯此刻的情緒是什麼?

  她看不懂。

  穿過三兩個拐角,一行人抵達秦媛的住處。

  這是座種滿瓜果蔬菜的小院,因是冬天,綠意枯萎,在藤架留下頹敗的黃枝。

  一名婦人正從屋裡出來,見到門口的數道人影,略微一愣。

  婦人面容憔悴,見到施黛等人,趕忙行禮:「這幾位……是鎮厄司的大人吧?」

  「不必多禮。」

  沈流霜疾步將她扶起:「我們來看看秦媛。她的熱病怎麼樣了?」

  「好多了。」

  婦人拘謹道:「燒退了大半,只是有些迷糊,整日半夢半醒的。」

  柳如棠:「難不成是被嚇掉了魂兒?」

  孩童容易受驚,遭到強烈的刺激後,時常魂魄離體,整個人暈暈乎乎,嗜睡不醒。

  施黛點點頭,望向婦人:「我們能進去看看她嗎?」

  婦人自是應允。

  推門而入,施黛嗅到一股濃郁中藥味道。

  臥房不大,被打理得井井有條,一個小小的身影躺於床榻,閉目沉睡。

  「早知如此,我當初拼死也要把她護住。」

  婦人眼眶微紅:「媛媛變成這樣,不知受了多少苦頭。」

  秦媛是被爹爹獻給蓮仙的,用來換取榮華富貴。

  她娘親疼愛這個孩子,不願把她送去不明不白的地方,反抗無果,被丈夫拳打腳踢,狠狠揍了一頓。

  在這個家裡,丈夫與拳頭凌駕於萬事之上。

  婦人的疑慮,在獻出秦媛的當夜被打消——

  她竟見到女兒身側祥雲繚繞,宛如仙童降世,向她說起蓮仙娘娘的慈悲之心、廣大神通。

  她信以為真,一顆心徹底放下,對女兒千叮嚀萬囑咐。

  後來才知道,那不過是蓮仙用來哄騙信徒的手段。

  柳如棠站在一邊,心緒複雜。

  在失蹤女子的家眷里,有人純粹把她們看作換取銀錢的籌碼,也有人是受蓮仙的蠱惑,祈願女兒早日成仙。

  人心的彎彎拐拐,全落進蜘蛛編織的網中,掙脫不得。

  「她的神魂還算穩固。」

  白九娘子眯起紅眸:「不必憂心。」

  閻清歡從瓷瓶里搗鼓出一顆丹藥,遞給婦人:

  「這藥有靜氣凝神的效果。餵她吃下,可以消解體內的鬱氣。」

  正說著,床榻上的被褥輕輕一動。

  秦媛體內的熱意尚未褪盡,臉色蒼白,頰邊布滿大片的紅。

  女孩茫然睜開雙眼,恍惚側頭,視線在門邊幾人身上逡巡不定。

  忽地,她啞聲道:「……奶奶?」

  奶奶?

  施黛一怔。

  在場所有人里,秦媛娘親和繡娘孫聞香的年紀最大,但遠遠達不到被她喚作「奶奶」的程度。

  她很快意識到什麼,扭頭看去,鏡女果然變成了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嫗。

  秦媛娘親同樣愣住,眼底掠出悵然之色,低聲解釋:

  「我與孩子她爹常年在外做工,媛媛小時候,是被奶奶帶大的……三年前,她奶奶因病去世了。」

  床上的女孩似在夢中,抽噎一下,又道了聲:「奶奶。」

  她應該對此做出回應嗎?

  鏡女躊躇須臾,邁步上前。

  病中的孩子眼眶通紅,如同一朵瀕臨凋謝的花,仰頭看向她時,眸底是近乎於依賴的柔軟。

  「奶奶。」

  秦媛道:「我做了個噩夢,好可怕。」

  她這幾日病得神志不清,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邊界,如今見到逝去多年的奶奶,誤以為自己在做夢。

  又或許,是誤以為蓮仙地宮裡的一切都是夢。

  鏡女遲疑片刻,蹲在床邊:「什麼夢?」

  女孩吸了吸鼻子,小獸般鑽進她懷中。

  「爹爹想要錢,把我送給一個吃人的怪物。娘親保護我,被他一直、一直打。」

  秦媛的面頰埋進鏡女胸口,語無倫次:「他不要我……怪物好嚇人,跟在我身後,怎麼也甩不掉。」

  前胸的位置傳來濕濡觸感,浸透衣襟,微微發熱。

  是女孩在哭。

  「他為什麼不要我?」

  秦媛想不明白,只能一遍遍詢問:「我沒做過壞事,不像隔壁的崔雄那樣調皮搗蛋,爹爹為什麼總要打我、打娘親?」

  因為某天爹爹扇她耳光時,說的那句「賠錢貨」嗎?

  因為她是個女孩子?

  臥房中陷入短暫的寂靜,沒人出聲,落針可聞。

  半晌,鏡女低聲道:「不是的。」

  秦媛淚眼朦朧地抬頭,在一片水霧裡,看清眼前人的模樣。

  是她熟悉的奶奶,滿頭白髮,面上爬滿條條細密的皺紋。

  當奶奶伸手,掌心裡,躺著一朵瑩白剔透的半透明小花。

  這是鏡妖以妖力化出的幻術。

  她道:「這朵花漂亮嗎?」

  秦媛眨眼,遵循本心地點頭。

  鏡妖於是笑笑:「喜歡嗎?」

  秦媛再點頭。

  下一刻,卻見對方手掌合攏,竟像要把小花用力捏碎。

  秦媛嚇了一跳,趕忙道:「……別!」

  鏡女攤開五指,重新露出瑩白花朵。

  「這朵花好看,討人喜歡,就像你一樣。」

  化作老嫗的妖物輕撫女孩髮絲,動作笨拙:「花本身沒做錯任何事情,錯的,是想摧殘它、毀壞它的人——那些壞傢伙太可惡了,對不對?」

  她被蜘蛛精驅使,這些年來,見多了世間百態。

  被獻給蓮仙的姑娘們何其無辜,歸根溯源,慘劇的「因」,在於人與妖心中慾壑難填的惡。

  秦媛似懂非懂,想起蓮仙神宮中的景象,用力點頭:「嗯。」

  「媛媛要記住,以後別成為那樣的人。」

  心口逐漸柔軟,鏡女垂眸,掌心虛影變幻:「當然,你也可以不做花。」

  花朵消散,白煙凝聚成更多的景觀。

  時而是一棵繁茂的樹,時而是一株修長的竹,時而是雄壯魏峨的山,時而是水波潺潺的海。

  鏡女不精通幻術,只能勾勒大致輪廓,卻已能讓女孩看得眼花繚亂。

  「這些都很好。總有一天,你能像它們一樣。」

  鏡女問:「媛媛想做哪一個?」

  秦媛很認真地思考。

  幾息後,女孩篤定回答:「很大的樹。」

  輕柔的弧度如細雪初融,浮現在她嘴角。

  鏡女溫聲:「為什麼?」

  「因為——」

  秦媛軟綿綿縮進她懷中,在熱病的餘韻里,小聲道:「在夢裡,我見到好多蜘蛛。很多姐姐把我保護在中間,沒讓我受傷。」

  秦媛說:「我想變得和她們一樣。」

  變成很大的樹,就能保護別人了吧。

  女孩一點點睡著了。

  等她的呼吸聲趨於平穩,鏡女小心翼翼為她蓋好被子,轉身向門邊的眾人頷首致意。

  秦媛的病不嚴重,閻清歡細細交代養病事宜,施黛也送給婦人幾張安神符。

  馮露拍著胸脯:「放心吧,還有我呢。」

  離開秦家,被冷風劈頭蓋臉兜下來,施黛攏緊衣襟。

  「今日就到這裡吧。」

  趙流翠展眼舒眉,咧嘴一笑:「我在街口的酒樓里找了份工,快到上工時間了。」

  「我、我可以去程夢姐的打鐵鋪子裡看看嗎?」

  宋招娣期待搓手,黑眼睛亮晶晶,像熱情的小狗。

  程夢啞然失笑:「跟我走。」

  「我也要回鎮厄司了。」

  鏡妖道:「昨夜白副指揮使領我去過地牢,用施小姐的方法,問出好幾條有用的線索。」

  她勾起唇角,語調輕緩,卻格外認真:「多謝施小姐。」

  馮露站在她身旁,眉飛色舞:「今後姐姐是鎮厄司的人……嗯,妖,可得好好罩著我們。」

  「自然。」

  鏡女莞爾,為她攏好頰邊一縷亂發:「明日約好了一起去山上採藥,莫要忘記。」

  「才不會忘。」

  馮露:「我在街口等你!」

  施黛看得有趣,忽見鏡女扭頭,與她猝然對視。

  「施小姐昨夜,讓我給自己取個名字。」

  鏡女眸光柔軟:「我想好了。」

  「名字?」

  一旁的柳如棠好奇探頭:「叫什麼?」

  蒼顏白髮的老嫗閉了閉眼,徐徐垂首。

  下一瞬,老人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個二十歲上下、五官平平的年輕姑娘。

  這是鏡女原本的相貌。

  她笑了笑:「……名『照己』。」

  莫被他人的心鏡所惑,願歷盡千帆,仍存本心。

  她應當永遠記得自己本真的模樣。

  至此,蓮仙一案徹底落幕。

  施黛與姑娘們逐一揮手道別,眺望她們步步遠去,被冬風吹起層迭的裙邊與袖擺,如同振翅的鳥。

  「終於——」

  遠處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拐角,柳如棠握拳:「結案了!」

  「您說得對。」

  白九娘子愜意眯眼,身子捲成一團,顯然心情很好:「不容易啊。」

  沈流霜伸了個懶腰:「別忘了解決馬首魚。」

  她身姿高挑、脊背筆直,伸展開腰身,像節挺拔的竹。

  施黛習慣性抱住,胡亂蹭蹭。

  好軟好香好喜歡。

  「去鎮厄司里找個撈屍人?」

  柳如棠摸摸下巴:「等忙活完,剛好能趕上今晚的慶功宴。」

  鎮厄司有慣例,每破一樁大案子,要舉辦一場慶功宴。參與破案的所有人,都儘可能出席。

  蓮仙一案關乎幾十個姑娘的性命,今夜由白輕牽頭,在醉香樓設了酒席。

  而且是最高規格的盛宴。

  「何德何能,一天能吃兩頓大餐。」

  施黛動力十足,騰地直起身:「出發吧!」

  *

  撈屍人在黃河邊土生土長,負責打撈屍體,讓逝者入土為安、落葉歸根。

  鎮厄司里的黃河撈屍人,自然有別的能耐——

  身懷祖傳法訣,可在水中視物、閉氣時間極長,除此,還懂得馭水之術。

  簡而言之,水下是他們的主場。厲害的撈屍人,能制服水中五百年的惡蛟。

  遑論一隻馬首魚。

  白九娘子追蹤妖氣,等確認位置,再由撈屍人入水相鬥,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馬首魚便身首異處。

  水浪翻湧,血花四濺,施黛與閻清歡連連拍掌:「好身手!」

  撈屍人是個體格壯碩的中年男人,從水裡輕輕鬆鬆冒出頭來,笑得很不好意思:

  「別別別,從小練到大,靠這門手藝吃飯罷了。」

  解決這個禍患,向撈屍人大伯道謝告別後,施黛沿長安城八面通達的長街,來到位於延壽坊的醉香樓。

  很氣派,很豪華。

  不愧是長安頂級的酒樓。

  大昭沒有宵禁,入夜人潮熙攘,燈火熒煌。

  醉香樓立於延壽坊中央,樓閣高聳,層層飛檐漸次,盞盞紅燈高懸。

  飛閣流丹掩映泠然月色,又被燈籠的光華籠罩,如美人掩唇而笑,頰邊泛涌薄紅。

  踏入正門,撲面而來儘是酒香菜香。

  人聲鼎沸,絲竹繞耳。

  滿臉堆笑的小廝近身相迎,領他們登上長梯,穿行於幽深廊道,抵達最高處的雅間。

  「鎮厄司的大人們,這邊兒請。」

  小廝輕車熟路,恭敬拉開紅木門。

  雅間寬敞秀美,透過一排雕花木窗,長安城的繁華夜景一覽無餘。

  中央的圓桌擺出幾道小菜,白輕坐得筆直,目不轉睛盯著菜品瞧,生生有了入定的姿態。

  施黛想起來,白副指揮使來她家做客時,曾一口氣狂干五六碗飯。

  這是個性情中人。

  「來了。」

  陳澈雙手環抱,站在敞開的窗邊,見到他們,略一挑眉:「不必拘束,隨便坐吧。」

  他在對施黛和閻清歡說。

  他們二人加入鎮厄司不久,這是第一頓真正意義上的慶功宴。

  施黛明悟:這是個性格正經的靠譜前輩。

  宋凝煙低頭耷腦,躺在一隻殭屍的懷裡玩手指頭:

  「快進來。今天的菜色不錯——畢竟是最貴的。」

  白輕從入定里回神,抬目笑笑:

  「我把醉香樓里的招牌菜都點了一遍,你們還有什麼想要的,隨時可以再加。」

  得上司如此,夫復何求。

  施黛努力壓下饞蟲:「謝謝副指揮使。」

  身旁的江白硯無言看她。

  雅間燭火盈盈,在她眉間籠上薄紗般的姝色,一雙杏子眼裡沁了光,只需一眨,光影就能順著眼尾淌出來。

  看表情,儼然在說:

  好餓,好饞,好想吃東西。

  江白硯挪開視線。

  「白副指揮使知道長安城裡幾乎所有好吃的地方。」

  柳如棠悄聲:「聽說有幾家小鋪子太窮開不下去,是她自掏腰包,讓老闆能繼續營生。」

  鎮厄司的同僚們陸續趕到,等人來齊,酒宴開始。

  「醉香樓的蒸全羊、蔥潑兔、黃金雞和昇平炙味道都不錯。」

  白輕熟練介紹:「至於酒,是以百花釀的玉露白。玉露白能醉人,你們掂量掂量自己的酒量。」

  施黛與她的見面次數不多,記憶最深的,是白輕立陣超度亡魂。

  那時的白副指揮使裊裊婷婷,如同一捧靜謐柔和的霜,此刻坐在醉香樓里,平添幾分人間煙火氣。

  柔潤隨和,是讓人忍不住親近的靈動。

  「昇平炙是醉香樓的特色。」

  施黛給施雲聲夾去一筷:「來來來,吃肉長高。你以前吃過這個嗎?」

  這道菜以百隻鹿舌與羊舌炙烤而成,取珍中之珍,堪稱奢侈。

  施雲聲張口咬住,沒經咀嚼,一股腦咽下。

  怎麼像是小狼一樣,吃得狼吞虎咽?

  施黛哭笑不得,嘴角泛出姨母笑:「慢點兒,當心噎著。」

  這種事,他當然知道。

  施雲聲把腦袋埋得更低,沉默片刻,乖乖應她:「嗯。」

  再眨眼,碗裡被夾滿一片綠油油的青菜。

  施雲聲:?

  偷襲?

  施黛笑得很賊:「今天的飯菜是鎮厄司的心意,要好好吃掉哦。」

  施雲聲這些年來跟著狼群食肉飲血,回到施府後,始終不愛吃蔬菜。

  這哪能行,膳食均衡要從娃娃抓起。

  施雲聲:……

  施雲聲默默看她一眼,似是下定決心,囫圇吞下。

  有稍縱即逝的一瞬間,小孩整張臉皺成苦瓜。

  施黛忍著笑,循循善誘:「你看,江公子只吃青菜,所以才生得又高又漂亮。」

  一句話正中靶心。

  施雲聲警惕抬頭。

  江白硯碗裡寡淡至極,如施黛所言,只有幾片嫩綠的小菜。

  而江白硯本人,許因聽見施黛這句話,略微側頭過來。

  白衣少年清姿如月,筆挺如松,黑髮隨意束成馬尾,露出線條流暢的白淨側頸,確有綽約婉靜之意。

  可惜施雲聲一向和他不對付,因而只輕哼一聲:「漂亮?」

  施黛不答反問:「不漂亮嗎?」

  江白硯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男性了。

  施雲聲:……

  想不出反駁的話,小孩只能悶頭扒飯,半晌道上一句:「你比他更好看。」

  嗚哇。

  毫無防備聽見童言童語,施黛反被他一句話正中靶心。

  臉上的姨母笑抑制不住,施黛摸上小孩的腦袋:「好乖好乖,多吃點。」

  施雲聲又哼。

  哼歸哼,青菜還是要乖乖吃下。

  像被順毛順得高興,嘴角翹起微不可察的弧,施雲聲一口吃掉,臉頰又皺了皺。

  吃青菜,和生吞樹葉有什麼差別?

  「江公子。」

  想起江白硯寡淡的飯菜,施黛沒忘叮囑一句:「你也別只吃菜,嘗嘗別的吧。」

  這兩人怎麼都挑食?

  她說得正經,絲毫沒注意到,不遠處有道視線在暗暗盯梢——

  吞下嘴裡甜香四溢的曼陀樣夾餅,柳如棠眼珠子一轉。

  她方才聽到了什麼?施黛在……當面夸江白硯好看?

  聽完那句話,江白硯似乎笑了一下。

  絕對笑了一下!他在暗自高興吧!

  不確定,再看看。

  「嘗嘗樓里最出名的玉露白。」

  白輕舉起酒杯:「蓮仙一案順利告破,諸位辛苦了。」

  「來來來!」

  柳如棠從北方來,自幼跟隨家裡人飲酒,怎麼烈怎么喝。

  今日她心情好,決定不醉不歸。

  身旁的陳澈與她碰了碰杯:「注意身體,別貪杯。」

  沈流霜也是愛酒之人,把佳釀一飲而盡:「今天接著上次的比?」

  「別喝太多。」

  想起不甚美好的回憶,宋凝煙輕嘶:「不許給我灌酒!」

  她曾經被灌得迷迷糊糊,騎在殭屍背上,任由它一路狂奔。等清醒過來,滿面風塵僕僕,逃荒般到了千百里之外的達州。

  感謝她的鎮厄司好同僚。

  在江南參加過數不盡的酒宴,閻清歡對此並不陌生。

  只不過這一回,他舉杯的姿勢最為鄭重——

  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今天,是他夢寐以求的慶功宴!

  與大人們的遊刃有餘不同,施雲聲是第一次喝酒。

  他身前也有個玉杯,杯中酒釀晶瑩剔透,幽香繚繞。

  心中湧出莫名的好奇與緊張,施雲聲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等等。

  為什麼是甘蔗汁的味道?!

  「小孩子不能喝酒。」

  施黛哈哈笑,炫耀般喝下自己的玉露白:「甘蔗汁很解膩吧?」

  好喝。

  清清甜甜,酒香輕醇,回味悠長,不像普通花酒那樣甜膩,清爽得仿佛雪水融化。

  是能讓喉嚨和肚子一起舒舒服服醺醺然的味道。

  換掉酒釀的沈流霜做好事不留名,朝施黛比出一個勝利的手勢。

  席間觥籌交錯,窗邊夜風席捲,吹散酒意,讓意識重歸清醒。

  施黛晃眼環顧,不經意瞥見施雲聲旁側的江白硯。

  他只喝了一杯酒而已。

  因飲下玉露白,江白硯唇邊浸透薄薄水光,被燭火映出近乎瑰麗的色澤。

  視線往上,是耳尖的一抹紅。

  他膚色太白,這道紅暈尤其顯眼,如雪上落梅,讓人忽視不得。

  不會吧。

  居然像是有些醉了。

  「江公子。」

  試探性湊近一些,施黛小聲問他:「你還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早上還有一更!可惡沒寫完,不卡進度,我努力熬夜肝出來嗚嗚嗚嗚嗚嗚

  感謝在2023-09-19 23:58:58~2023-09-20 23:59: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假寶玉、咩咩斯特、委屈醬阮阮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捌玖、甜文愛好者 100瓶;吃糖不吃苦 66瓶;笙笙菇涼 50瓶;青雅藝高首席 35瓶;湫楚 30瓶;書蟲蟲兒 28瓶;迢迢 25瓶;ouuoing 20瓶;荼靡洛洛洛、脖子 15瓶;厭蠢症犯了 14瓶;聽說 12瓶;未來7天有雨記得帶傘、清弦、耶耶拿鐵、是喵醬噢、啊啊啊啊、南初X-、月淮、懶懶懶懶懶窗查查、211選手、攬月 10瓶;言茴、只會哈哈哈哈哈、大鵝鵝鵝 8瓶;陌上竹卿、曉未央 7瓶;枝枝研 6瓶;洋洋洋洋、橙子味、人爾足失、リューソース、焦糖布丁、小李今天暴富了嗎、楠朋友、鱈魚罐頭 5瓶;豌豆小熊寶 3瓶;happy 2瓶;貓貓今天好累喔、怪怪、、霏雨、風染柒月、sham、延延他爸、此處有微風、小枝、張好怡看書很快、Kristin、心嶺、66303740、臻、氣氣、哎呦喂、我磕的cp全部進民政局、張大小姐、藍墨水、momo、檸萌、蘭阿蘭、下面我簡單喵兩句、木梓、可愛又迷人的反派、SUGAAA、不負韶華、老火柴、何處不知、是霏呀、又因、朋霍費爾、是周洢吖、等等、666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