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3w營養液二更)


  江白硯第一次飲酒。●𝑮𝒐𝒐𝒈𝒍𝒆搜索𝒔𝒕𝒐520.𝒄𝒐𝒎思兔閱讀●

  

  對於酒釀的印象, 最初是兒時江府設宴,賓客齊聚一堂。

  他坐在爹娘身旁,見每人桌前各有酒盞,唯獨他, 得來一杯桃汁或江桂飲。

  「小孩不能喝酒。」

  父親溫言哄他:「待你長大, 爹爹把酒窖里的劍南春拿來,我們不醉不歸。」

  江白硯懵懂應下。

  在他好奇的注視中, 客人與爹娘啜飲盞中酒釀, 或連聲稱讚, 或豪爽大笑,又或頷首低眉,喟嘆「好酒」。

  彼時的江白硯想,他們看上去,是開心的。

  後來見到酒, 是在邪修囚禁他的地下暗室。

  邪修偶爾飲酒, 推門而入, 攜來的酒氣濃烈嗆鼻。

  緊接著, 是比尋常日子裡更為暴戾殘忍的折磨。

  江白硯記得, 酒後的邪修曾生生剝下他鮫人形態的數枚鱗片,血肉模糊,疼得鑽心刺骨。

  在幼年的很長一段時間裡, 江白硯對這種氣息心存恐懼。

  如今倒是不怕了。

  他親手斬殺邪修後,行走於九州四海,途經過不計其數的酒肆,也聽不少人提及, 酒可解憂。

  江白硯想到的, 永遠是邪修醉酒後雙目猩紅、五官扭曲的面貌。

  他只覺得可笑。

  酒或許能夠忘憂, 但歸根結底,是讓人喪失理智,不再清醒,淪為慾念驅使的傀儡。

  江白硯對此毫無興趣。

  今日不知怎地,他竟參加了這場慶功宴。

  還稀里糊塗飲下一杯酒。

  在以往,捉妖結束後,江白硯習慣於謝絕每一次酒宴。

  花香充斥唇齒,頭眩目昏。

  好似墜入一個清淺的漩渦,江白硯後知後覺地參悟,他不對勁。

  他為何要因施黛在房檐受凍,便將她背回蓮仙神宮?

  為何要陪她接受失蹤女子們的邀約,去吃那頓吵鬧不堪的飯?

  又及,當施黛撫上孟極的白毛,他心底滋生的念頭,竟是想起自己的鮫尾。

  他為何要在乎,施黛願不願意去觸碰?

  種種行徑經不得細想,宛如紛繁錯雜的線與網,越深思,越將他困縛其中。

  玉露白的味道,比江白硯想像中更加古怪。

  甜意後面緊跟著辣,化作小刀刺在喉間,他蹙緊眉頭,才堪堪忍下一聲輕咳。

  這是酒?

  難喝。

  「江公子。」

  忽而有人問他:「你還好嗎?」

  江白硯循聲,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

  他不知自己當下是何種模樣,只覺施黛問得突兀:「什麼?」

  「你的耳朵。」

  施黛嘴角動了動,想笑,又竭力忍住:「是紅的。」

  ……耳朵?

  江白硯抬手,指尖觸上耳廓。

  像遇見一團熾熱的火。

  施黛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

  她看多了江白硯對所有事情得心應手,沒想到能在今晚,覷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茫然。

  這個摸耳朵的動作也是,小孩似的。

  「什麼?江公子醉了?」

  閻清歡坐在江白硯左側,聞聲轉頭,掩不住驚訝。

  這才幾杯。

  像他,已經被鎮厄司的前輩們灌完第六杯玉露白了。

  仔細一看,還真是。

  江公子的耳尖和頰邊全泛著紅,顯然酒勁上了頭。

  江白硯斬釘截鐵:「沒醉。」

  「江公子。」

  施黛伸出三根手指頭:「這是幾?」

  江白硯:……

  這種幼稚至極的事,他從兩歲起,就沒再做過。

  江白硯:「三。」

  「三?」

  閻清歡睜圓雙眼:「施小姐,他果然醉了!」

  施黛:?

  施黛被他說得一懵,反覆檢查自己伸出的手指,的確是三根。

  到底誰醉了?!

  「我來問。」

  閻清歡憨厚笑道:「江公子,你正對面坐著誰?」

  江白硯:「陳澈。」

  閻清歡扼腕嘆息:「那是個黑色的木柜子。」

  施黛默默抬眼,恰好與江白硯對面的陳澈對上視線。

  被確診為黑色木櫃的陳澈:?

  施黛扶額:「江公子……閻公子醉了,你多擔待。」

  「這叫微醺。」

  柳如棠為閻清歡再添上一杯:「繼續繼續,今夜我送你回家。」

  閻清歡毫無被哄騙的自覺,乖巧應道:「多謝前輩!」

  在他不遠處,宋凝煙意識不清,對月吟詩。

  白輕坐在上席,朦朧醉意里,一邊笑,一邊用自己設陣的靈線翻繩玩兒。

  原來這就是大人與酒的世界,目睹來龍去脈,施雲聲覺得很嚇小孩。

  施雲聲一言不發,抱緊手裡的甘蔗汁。

  江白硯輕揉眉心。

  方才生出的諸多困惑尚未消散,酒意上涌,令他更覺心亂。

  這種意亂,是否全因喝了太多酒?

  施黛咬一口水晶龍鳳糕,觀察他的神色。

  看起來不太舒服,臉色很差,耳朵緋紅,眉頭輕微鎖著,神情陰鬱。

  他喝了酒,覺得難受嗎?

  「江公子。」

  施黛不喜歡把疑問憋在心裡,慣於有話直說:「你如果醉酒不舒服,我可以先送你回家。」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江白硯能因擔心她受凍,特意背她走完小半個長安,施黛自認有點兒良心,這種時候,理應對他多加關照。

  總受江白硯的照拂,她都不太好意思了。

  心念蕪雜,江白硯沒有逗留的心思。

  而且……在玉露白的作用下,他感到頭昏腦熱。

  耳朵更紅了。

  眼見他耳垂上的薄紅蔓延至頰邊,施黛低聲:「江公子?」

  江白硯本應拒絕她的陪同。

  話到嘴邊,卻在舌尖渾然一轉,成為天差地別的意思:「多謝施小姐。」

  像入了魘。

  酒後的感覺堪稱奇詭,坐在椅上還不覺得,起身的剎那,頭腦仿佛墜進沉甸甸的泥。

  好在江白硯理智尚存,穩下身形,隻眼睫顫了顫。

  耳邊響起施黛的聲音,在道他醉酒不適,提前回去。

  然後是一名鎮厄司同僚的感慨:「江白硯居然一杯倒?今後如果再打不過他,就給他灌酒。」

  「勝之不武,卑鄙!」

  另一人接話:「你說,在劍上灑酒,比武時能把他熏醉嗎?」

  「我先送他回家。」

  施黛拍拍施雲聲頭頂:「你照看好流霜姐姐,別讓她喝得太醉。」

  施雲聲欲言又止,望向屹立不倒傲視群雄的沈流霜,輕輕點頭。

  留沈流霜和這群酒鬼單獨待在一起,他也不放心。

  對面位置,柳如棠挪動視線。

  他們站起來了。

  她在問他用不用扶。

  他拒絕了。

  ……唉呀怎麼能拒絕!差評,大差評!

  他們一起出去。

  江白硯在幫施黛開門,明明醉了,是下意識的動作嗎?

  很好,孺子可教,還能扳回一城。

  柳如棠抿緊的嘴角重新上揚。

  「在想什麼?」

  沈流霜瞅她:「笑得很詭異。」

  白輕還在翻花繩,即將翻出長安城地形簡圖:「萬分詭異。」

  「不重要。」

  柳如棠生龍活虎,一掃頹敗:「來來來,接著喝!」

  *

  今晚月色很好,清輝普照,遍地是泄銀般的清光。

  施黛與江白硯走出醉香樓,第四次悄悄掀起眼皮,用餘光凝睇他。

  其實沒有很「悄悄」。

  因為她立馬被江白硯察覺。

  「施小姐。」

  他扯了下嘴角:「在做什麼?」

  糟糕,被抓包。

  侷促與慌亂一晃而過,施黛沒覺得多不好意思,誠實回答:「在看你。」

  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截了當,江白硯一時噎住。

  「因為江公子總是從容不迫、雲淡風輕的。」

  施黛認真思忖,說到最後,小小嘚瑟地笑出來:「我想看看你喝醉酒的樣子嘛。」

  深冬的長安仍在落雪,紛紛揚揚,飄入她發間。

  江白硯看了眼那片融化的白:「為何?」

  施黛說:「你太好太優秀,從沒出過錯。」

  這是真心話。

  與他們相處時,江白硯像幅飄渺的畫,美則美矣,卻和所有人隔得很遠,無法接近。

  太完美無暇的人或物,反而容易惹來窺探,想見見他沾染塵煙的模樣。

  施黛不能免俗。

  「因為太好了——」

  玉露白醉人,她也喝過酒,這會兒略感醺然,在醉意下坦坦蕩蕩。

  施黛一笑:「所以想看看你和平時不同的樣子。」

  江白硯輕哂:「讓施小姐失望了。」

  他不至於醉得厲害,頂多後腦生熱。

  施黛方才那番話,讓他覺得好笑。

  他劍氣中的殺意從不隱藏,哪怕是沈流霜與柳如棠,都對他心懷警惕。

  只有施黛能一本正經說出他「太好了」這種話——

  她究竟為什麼會生出這樣荒唐的錯覺?

  指腹撫過袖間的黑金短匕,江白硯眼中閃過譏誚。

  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情態,施黛若想看,他有許多。

  她見到以後,恐怕再笑不出來。

  「怎麼會失望。」

  施黛語意輕快:「江公子此刻,就和平常挺不一樣的。說起來,這是我頭一回見你喝酒。」

  月光鋪灑滿地,把人照得分明。

  江白硯的一雙眼睛分外好看,眼皮薄,睫毛長,飲酒後軟綿綿地垂落,有幾分人畜無害的乖巧。

  他的尾音也透出懶倦的軟:「嗯,是第一次。」

  施黛:「第一次?」

  她猛地想起江白硯飲下玉露白後,臉上類似茫然的神色。

  不會吧。

  施黛福至心靈:「你以前沒喝過酒?」

  江白硯沒隱瞞:「嗯。」

  居然——!

  怔忪一剎,施黛笑逐顏開:「第一次很重要的。以後江公子每每想起第一次喝酒,都會記得,是和我們在一起。」

  江白硯不置可否,輕揚嘴角:「施小姐的說法,倒很新奇。」

  施黛是閒不下來的性格,酒後愈發興致勃勃,迅速接茬:

  「這種事忘不了。我第一次喝酒,是小時候。那天看見大人喝,自己也想偷偷嘗一口,結果被辣得夠嗆。」

  想起當初一口悶下白酒的體驗,她臉色苦巴巴:「特別難喝!你今天嘗試玉露白,感覺怎麼樣?」

  江白硯:……

  勉強聚起模糊的意識,江白硯道:「不如何。」

  施黛以為他再不濟,也會禮貌評價「尚可」。

  看來喝酒後的江白硯,比其他時候更實誠。

  她笑得更歡,輕盈盈彎起眼:「不喜歡喝酒的話,我以後帶你去試試長安的果飲。石榴汁百喝不厭,沒人不喜歡。」

  江白硯側目,瞥見她的一顆白亮虎牙。

  他莫名頓了頓,淡聲調侃:「吃喝一道,施小姐已臻入化境。」

  「那當然。」

  施黛得意洋洋:「天下英雄,唯能吃與能睡耳。」

  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踏入施府後,施黛送江白硯回到他的小院。

  院中覆了薄雪,沿牆的翠竹綠意欲滴。

  施黛恍惚想起半個月前,江白硯血蠱發作,就是在這兒飲下她的血。

  血蠱再次發作的時間,是不是快到了?

  「今夜多謝施小姐。」

  江白硯打斷她的思慮:「時候不早,施小姐早些歇息。」

  「江公子也是。」

  護送任務順利完成,施黛挺直腰板,讓自己看起來更可靠:「倘若哪裡不舒服,記得告訴我。」

  江白硯笑了笑。

  他沒打算多話,抬臂推開房門,袖口垂墜,露出一截蒼白勁瘦的腕骨。

  恰在此刻,有什麼東西從袖中墜出,落在雪地上,啪嗒一聲輕響。

  施黛順勢看去,望見一塊白玉。

  ……從整體判斷,勉強稱得上是白玉。

  玉身缺失一小塊,像在很久之前碎裂過,右上角空空如也。

  留存的位置雕刻有一隻蝴蝶,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翅膀泛出墨色的黑。

  施黛脫口而出:「雕花蝴蝶玉佩?」

  江白硯面色如常,從雪中拾起玉佩:「施小姐認得?」

  施黛點頭:「在珍寶閣見過同類款式,但成色不及這塊好。」

  雕花蝴蝶,在大昭有兩重含義。

  一是蝶戀花枝,保佑有情人終成眷屬,百年好合。

  二是「蝴」與「福」諧音,送人雕花蝴蝶玉佩,是花間瀟灑、自由自在的意思。

  「可惜這塊沒了花。」

  江白硯攥起玉佩把玩,笑得心不在焉:「成色再好,也沒用了。」

  施黛定神打量,發現玉佩被撞碎的地方,恰好是蝴蝶飛向的花枝。

  那地方空了一塊,趣意不再,反增困厄,搭配蝴蝶翅膀中的混沌墨色,像墮入泥沼,被困在囚籠里。

  「它的翅膀,」施黛問,「為什麼是黑色?」

  江白硯沉默瞬息。

  「或許因為,」他語帶輕嘲,「這塊玉在血水裡浸過太久。」

  那不是墨,而是深紅近黑的血。

  施黛心口一跳,遽然有了預感,猜到這塊玉佩的來由。

  能對江白硯寄予期望的人,曾躺在血泊中的人,只可能是他父母。

  她立刻噤聲,反而是江白硯神色淡淡。

  他對往日的回憶習以為常,即便自揭傷疤,也只會感到自虐的快意。

  再者,施黛的表情讓他覺得有趣——

  突然安靜下來,沒了咋咋呼呼的勁,手足無措,呈現出懵懂的純澈。

  在他的魘境裡,施黛也曾露出這樣的神態。

  原來這就是她口中所謂的,「想見見與平日不同的模樣」。

  「施小姐不必在意。」

  收斂心緒,江白硯下達逐客令:「夜已深,回房歇息吧。」

  施黛欲言又止。

  每當涉及江家滅門慘案,她都不知道如何安慰。

  左思右想,什麼「別難過」、「總會過去的」,儘是又大又空,不如不說。

  江白硯沒戳破玉佩的由來,她知趣地沒再追問,遲疑點頭:

  「江公子安歇。」

  江白硯頷首,關攏房門。

  屋裡沒燃燈,月影破窗而入,成為唯一光源。

  指尖摩挲在冰涼玉佩上,他輕笑出聲。

  這是爹娘送他的生辰禮,願他此生自在逍遙。

  後來江府遭黑衣人屠戮殆盡,值錢的寶貝被掠奪一空。江白硯死裡逃生,再回家,眼前一片廢墟。

  這塊玉佩因撞裂小半,被人隨手丟在血泊中。

  江白硯把它拾起時,玉里浸透濃黑血色,擦不掉,抹不開。

  骯髒的破爛。

  與他恰好相襯,都是污泥里爬不起來的貨色,無人在乎。

  什麼自在逍遙,全是笑料。

  醉意未褪,意識渙散。

  江白硯眉眼舒展,左手壓上右臂,找到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

  這是在魘境裡受的傷。

  江白硯用力按下。

  鮮血涌流,打濕繃帶。

  痛意驅散酒意,讓他獲得短暫的清醒,以及扭曲的愉悅。

  指節一寸寸收緊,劇痛如刀割。

  江白硯在疼痛中睜眼,猝不及防,望見窗邊人影一晃。

  有人。

  看身形,是施黛。

  她還在這裡做什麼?

  一瞬回神,江白硯垂下衣袖,推開窗。

  吱呀響聲里,四目相對。

  失策。

  施黛沒想到他會打開窗戶,整個人呆在原地,像受驚嚇的貓。

  然後突然有了動作,把雙手藏到身後。

  江白硯似笑非笑:「施小姐。」

  簡簡單單三個字,壓迫感強勢得讓人頭皮發麻。

  施黛破天荒地忐忑:「江公子。」

  她抿唇不語,眼珠一轉。

  幾息後,施黛破罐子破摔伸出右手:「送給你。」

  這個動作毫無徵兆,江白硯抬眸的剎那,撞進滿目紅艷艷的火,又像一道綺麗迤邐的霞。

  他定睛看清,施黛手裡是花。

  一大捧梅花。

  江白硯難以理解她的想法:「施小姐為何送我花?」

  施黛胡亂揉了把頭髮。

  玉露白後勁很足,讓她的腦子暈暈乎乎。

  她能看出玉佩對江白硯的重要性。

  父母把雕花蝴蝶玉佩送給子女,贈的是一份心意,期盼孩子無拘無束、無慮無憂。

  偏偏江白硯身上的束縛太多。

  與玉佩中的蝴蝶如出一轍,他雙手染血,遍體傷疤,被囿於一方天地,無法掙脫。

  想起玉佩殘缺的花枝,施黛酒勁上頭,一拍腦門,去施府梅園摘下大捧梅花。

  她本打算把花放在窗邊就走,哪曾想到江白硯來這一出,兩人當面撞上。

  很尷尬。

  施黛不太擅長應付這種場合。

  「你的玉佩。」

  施黛說:「碎了。」

  碎開的是花枝,施黛便摘花為他補回來。

  江白硯想通她的邏輯,發出兩聲低笑。

  「你別笑了。」

  施黛知道自己的舉動奇怪又幼稚,被他笑得耳根發熱,搓了搓臉頰:「明天酒醒,我會不好意思。」

  她第一次給同齡男生送花欸!

  托那杯玉露白的福,她是醺醺然的姿態,眼尾紅潮好似兩抹暈開的胭脂,連鼻尖都浸出粉色。

  江白硯順著她的意思應了聲「好」,眼尾彎出的弧度沒消。

  「總之,玉佩上過往的殘缺,或許沒辦法補上。但你想要花的話——」

  施黛把梅花一股腦塞進他懷中:「今後,總有人願意為你摘的。」

  逝去之事不可追,尚有明日值得期待。

  入目是一團生機盎然的紅,以不容抗拒的姿態侵入視野。

  江白硯低眉,語氣聽不出情緒:「施小姐意有所指。」

  她就是意有所指。

  施黛吐字如倒豆,總算說出憋了許久的話:

  「江公子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緊,可以相信我們、依靠我們一些——我,爹爹娘親,流霜姐姐,還有更多的其他人。」

  當一幅永不出錯的畫,太難太累了,更何況江白硯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

  江白硯凝眸,長睫垂落,掩去晦暗之色。

  寂靜里,忽而聽見施黛的聲音。

  清脆悅耳,像夏風吹過,拂動風鈴。

  「江公子。」

  戳了戳江白硯懷裡的紅梅,她沒頭沒腦地問:「這束花,蝴蝶會喜歡嗎?」

  直白古怪、天馬行空的問題,是施黛能說出的話。

  問的是玉佩上的蝴蝶,又或在問他。

  她送的花,蝴蝶會喜歡嗎?

  沒有任何道理,心底倏然漫開陌生的熱與麻。

  江白硯試圖將它抓住,卻只觸及轉瞬即逝的風。

  緊隨其後,是傾盆大雨,來勢洶洶,水珠不偏不倚落在心尖,漣漪千百,欲意難填。

  他極其緩慢地閉了閉眼。

  江白硯好一會兒沒說話,施黛好奇探去,對上他墨玉般的桃花眼。

  她看見江白硯勾起嘴角。

  「施小姐。」

  他眼底醉意朦朧,笑音很輕:「我右臂上的傷口,似乎裂開了。」

  兩人隔著一扇窗,施黛看不清屋內的景象。

  自然不可能知道,僅僅一牆之隔,江白硯的左手一次又一次按壓血口,指尖陷進肉里,一片狼藉。

  他卻只是笑,薄唇蒼白,眼眸被窗外大雪所染,清光蕩漾:「施小姐可否幫我看看?」

  *

  江白硯更醉了。

  離開醉香樓時,他還能保持一部分理智,這會兒靠坐在木椅上,竟像什麼力氣也不剩,連眼風都很軟。

  施黛掀開他袖擺,被嚇了個清醒。

  江白硯在魘境受過傷,右手小臂纏有繃帶,全浸著殷紅鮮血。

  「怎麼會這樣?」

  施黛一個激靈,幫他一圈圈拆開繃帶。

  越看越心驚。

  濕濡的繃帶被拆去,顯露那道深深血痕。豁口汩汩淌血,不曉得有多疼。

  她的手指開始哆嗦。

  「你別動,我幫你處理。」

  施黛掏出一塊手帕,從上往下,擦拭傷口附近的血漬:「這是怎麼回事?」

  江白硯淡聲:「在醉香樓里,不經意磕碰過桌角。」

  一個說得通的理由。

  施黛想,不過……只磕碰一下,能這麼嚴重嗎?

  把血污擦拭乾淨,她開始上藥。

  江白硯任由她搗騰。

  窗外月色皎潔,照亮眼前人的臉,眼底有光。

  距離太近,他能瞧見施黛纖長的睫毛,小扇子似的上下晃蕩。

  施黛的指尖撫過傷處。

  肌膚相貼,一側是裹挾涼意的柔軟,一側是被痛楚撕裂的滾燙。

  那絲柔意在傷口反覆碾轉,動作好似研磨。

  比難忍的劇痛更惹人心悸。

  「疼的話,記得告訴我。」

  施黛認真擦藥:「要輕一點兒嗎?」

  江白硯坐在椅上,想看她,需要抬頭。

  他生有一副好皮相,神情淡漠時,眉眼柔和卻冷肅,滿攜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

  今晚飲了酒,眸底水波柔潤。耳尖的薄紅攀上他眼尾,像纖薄惑人的小鉤。

  帶著醉意在勾她。

  「施小姐。」

  江白硯輕聲說:「可以更重。」

  施黛:?

  什麼?什麼更重?

  她以為自己聽錯,茫然撩起睫毛。

  視線交匯,幽微燭光下,江白硯朝她笑了笑。

  是昳麗至極的笑,鋒銳的唇線殺氣內斂,懶散乖慵,不像清冷疏朗的劍客,更似山間勾魂的艷鬼。

  只這麼一眼,施黛被他笑得耳後滾燙。

  他還有若隱若現的酒窩。

  施黛大腦宕機一息。

  施黛大腦嘗試重啟。

  可惡,施黛痛定思痛,她好沒出息。

  江白硯嗓音微啞:「多謝施小姐。」

  如同生長在潮濕陰暗之地的植物,貪婪汲取養分。

  在施黛察覺不到的角落,他細細感悟輕柔纏綿的疼痛。

  江白硯逐漸上癮。

  但藥膏總有塗完的時候。

  「好了。」

  把繃帶層層纏好,施黛滿意點頭:「之後別再磕著碰著,好好歇息吧。」

  兩人喝下玉露白,或多或少感到頭昏腦脹,施黛道別回房,江白硯並未挽留。

  他沒有理由挽留。

  她的背影徐徐遠去,被月色拉得很長。直至人影消失不見,江白硯關緊房門,看向桌上的梅花。

  鮮妍似火,嬌艷欲滴。

  出神端視片刻,他垂首輕嗤。

  施黛把他當成什麼?她憑什麼相信他?

  在她眼裡,他難不成真是個面慈心軟的蠢貨。

  面慈心軟的蠢貨能得到這束花,真正的他呢?

  倘若施黛知曉他的本心、他的惡念——

  他沒接著去想。

  出於習慣,江白硯下意識想按壓手臂的傷疤,利用疼痛緩解煩悶。

  指尖停在繃帶上,微微頓住。

  他終究沒用力,而是輕柔拂過,回想方才的觸感。

  梅花安靜躺在桌面,他摘下一朵,漫不經心地打量。

  施黛腰間的香囊,恰是梅香。

  鬼使神差,江白硯將花瓣含入口中。

  暗香勾纏,溢散於舌尖,再順咽喉往下,直入心間。

  「……施小姐。」

  心底的情緒涌如潮卷,江白硯分不清那是殺意、醉意、恨意亦或其它。

  指腹摩挲右臂的刀痕,疼與癢,花香與血氣,一併融在夜風裡頭。

  今日他第一次飲酒,亦是第一次,有人送他花。

  施黛所言不假,第一次很重要。

  按壓在傷口的力道漸大,疼痛加劇。

  他心覺歡愉,笑里夾雜微弱喘息,用銜著花瓣的薄唇輕聲喚。

  「施黛。」

  作者有話要說:

  24小時評論都發紅包~下一章情節比較多,今天寫不完,明天二合一!嗚嗚嗚感情戲太難寫了。嚎啕大哭。

  感謝在2023-09-20 23:59:11~2023-09-21 17:28: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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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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