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疑車無據


  在眾人的震驚中,伊格納西奧講述了「自己」的來歷。

  內容和另一邊哈特溫講給捉羊的大差不差,但因為換了講述人,情感傾向有所偏袒。

  它沒把自己描述成一個花花公子,而是一個浪漫的理想主義者。

  儘管擁有高貴的出身和超凡的力量,卻願意屈尊紆貴,持之以恆地替尼斯人與盧庫人增加人口。

  哈特溫在它嘴裡則成了一個利慾薰心、不守承諾、不擇手段的小人。

  它把自己那段滯留人類世界享樂的經歷描述成了社會調查和體驗風土民情,同時感慨在維利塔斯人的運作下,各國被信仰的束縛之嚴重,以及這種情況的無可避免,發表了一些高高在上、悲天憫人的看法。

  理論上,受限於心靈之火的約束,很多隱秘它無法吐露。

  但每次它試圖隱瞞事實時,眼前的古怪骷髏都會光速戳穿,然後補上從伊菲尼那裡聽到的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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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伊格納西奧即使能保持沉默,也會因為「被動泄密」觸發心靈之火的傷害,從而受到靈魂上的灼燒疼痛。

  但又因為主觀意願並不強烈,加上龍的靈魂很耐燒,不至於頃刻間燒成灰,只是很痛苦,發出哀嚎。

  於是時間久了,雙方就形成了一種默契——

  只要什麼問題讓伊格納西奧發出了痛苦的哀鳴,那就說明是被詛咒保護的,夏老師就主動避開這方面,換個話題,同時拿出露營裝置給它的靈魂奶上幾口。

  然後問著問著它又疼得亂叫,那就再換個話題,或者換個不那麼尖銳的角度,順便再奶上幾口。

  一來二去,靠著伊格納西奧的慘叫,這部分被詛咒保密的內容竟也能勾勒出大致輪廓,再加上夏老師他們從伊菲尼那裡得到了足夠多的隱秘情報,暗中討論補全缺失,最後竟奇蹟般繞開了心靈之火,基本掌握了伊格納西奧的全部信息。

  但多少也付出了點什麼。

  「它好像不行了……」

  奧托諾厄有些心疼同胞,忍不住提醒躍躍欲試的夏老師——他還想再問幾個更勁爆的試試詛咒強度。

  「那是裝的。」

  「啊?」

  夏老師懶得跟小孩哥解釋。

  心靈之火這類言靈詛咒的觸發只有兩種模式,一種是當初金牙或貝格里那樣「咻」的一下燒成灰,說沒就沒,跟燒柳絮的速度差不多。

  還有一種是警示性質的持續真實傷害。

  這傷害對玩家來說夠喝一壺,基本堅持不到把真相吐露出來——所以玩家都選擇下線交流。

  但對血條夠長的巨龍來說,這種傷害只是毛毛雨。

  所以可以無視風險,繼續透露!

  夏老師甚至懷疑這貨在剛才有好幾次壓根沒涉及加密信息,只是它不想回答就故意哼哼唧唧裝有事。

  果然,看到夏老師這麼說,伊格納西奧立即恢復了正常,還用那種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他:

  「我說完了,是不是該我提問了。」

  「你問吧。」

  「你們知道這麼多,準備什麼時候對維利塔斯人動手?」

  夏老師打量了它幾眼,忽然覺得這傢伙有古怪。

  他想起遊戲裡也有玩家向法師們匯報了這頭龍的情況,如果雙方背後有這麼一層關係,那它理應受到良好的照顧。

  然而信息傳到法爺那邊卻泥牛入海了。

  所以說,它似乎是被放棄了……

  是因為太菜了嗎?

  「你和維利塔斯人有仇嗎?」

  「即使是斯克魯奇那樣的敗類,我也談不上恨他,更沒必要恨他。」

  伊格納西奧平靜地說:「我只是站在一個觀察者的角度看待這件事,維利塔斯人的做法沒法讓世界變得更好,而是會讓它走向覆滅。先是那些擁有信仰的國度,它們會毀於信仰的束縛。」

  他看向奧拉夫:「比如矮人。很難想像,這個年頭居然還能找到會『滾石遊戲』的雷鑄矮人,我以為你們早放棄這種幼稚但可愛的玩意兒了。」

  奧拉夫聳聳肩。

  那東西確實挺幼稚的,現在的矮人小孩確實不喜歡,他們更喜歡談論維利塔斯人的明星八卦。

  「但很快矮人就會發現,儘管他們在維利塔斯人的幫助下走上了一條『快車道』,看似卸下了信仰的枷鎖,其實卻丟失了文明的配重物,他們的徹底迷失只是時間問題。

  「別拿你的小眼睛瞪我,你和你的同胞攔不住的,這是歷史趨勢,就連維利塔斯自身也逃不掉,它現在沉湎於摧毀其他文明的信仰,等一切結束,我的那些同胞就會發現沒有信仰才是最大的問題,然後毀滅自己。

  「我從情感上希望有人能站出來阻止這一切,但從行動上,我只覺得這很累,這些蠢貨不值得我站出來拯救世界,況且就算我這麼做了,他們也不會感謝我。」

  …

  大黃:「你有沒有覺得他那句『配重物』什麼的怪耳熟的,哪個boss說的?」

  夏老師:「不是,你還關心這個?他都開始上價值了,快教我怎麼回!」

  大黃:「你別急,讓我想想,你先保持那個姿勢別動。」

  夏老師:「加油啊大黃,出對子對死它!」

  …

  沉寂了一會,夏老師再度開口:

  「所以這麼多年的獨處竟然讓你變成了一個預言家?」

  「這不是預言。」

  巨龍微微搖晃著巨大的腦袋。

  「大多數蹩腳的星見都聲稱自己於啟示中看到了模糊的畫面,但實際上,真正的預言只是根據過往經驗和客觀規律總結出的必然結果,根本無需『預言』,只是『推論』。

  「就像我說『明天的太陽在清晨升起,在黃昏時落下』,這對第一次睜眼看世界的嬰兒來說也是准到不可思議的驚世預言。我也可以說你扔出的東西必然墜地,你會認為這是預言麼?」

  …

  大黃:「你能不能告兒他,如果扔出去的東西是這個世界的第一宇宙速度,那就甭想落地。」

  夏老師:「你饒了我吧,我不是羊哥,我咋給他解釋這些?我可太討厭物理了。」

  大黃:「這特麼是常識!你高中沒學過嗎?」

  夏老師:「常識就有必要記住嗎?你初三還背過《隆中對》呢,來,給我背一個。」

  大黃:「你tm……」

  …

  倆人討論的時候,伊格納西奧還在平靜地說,語調不疾不徐,但在場的都能聽出來它在興頭上,像是憋在肚子裡這麼多年的東西頭一次有人聆聽,索性一股腦說個痛快。

  等它發現另外倆活物明顯聽煩了,而倆骷髏又看不出情況的時候,它才緩緩收聲。

  「看來你們不具備與我分享智慧的能力,真可惜。我以為來自麥卡拉的人對這些內容多少會感興趣。」

  「我們那裡確實有大把的人對你感興趣,可惜都不在這裡。」

  「你們之前提到也有一位吉蒂勒像我一樣切除了部分情緒,他現在怎麼樣?」

  「他日子過得不錯,每天做做研究,累了就去釣魚,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

  「什麼?」伊格納西奧吃驚道:「他沒有受到影響嗎?」

  「或許有吧,但現在恢復得很好。」

  「嗯……」

  …

  大黃長舒一口氣:「總算上鉤了。」

  夏老師:「什麼上鉤?難不成你還要把它弄回麥卡拉?」

  大黃:「不然呢?來都來了,總得有點成績吧,而且這傢伙和教宗共享生命,帶它回去不是隨便拿捏他?」

  夏老師:「我靠你真敢想啊,它這麼大一坨怎麼帶回去?我們物流部又沒整個穿越過來。」

  大黃:「你把它宰了,龍魂塞匕首裡帶回去,單殺巨龍啊兄弟,升七級的經驗這不就來了?」

  夏老師:「嘶……真有你的啊大黃,狗還是你狗啊!」

  大黃:「別貧了,快給他看看療效。」

  …

  夏老師拿出了一塊甘姆緩釋片,在伊格納西奧眼前晃了晃,簡單說了這東西的作用。

  「這對我沒用,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不需要藉助外力。」

  「試試唄,拿都拿了。」

  伊格納西奧沒有拒絕,平靜地接受,然後閉上眼睛。

  再度睜開時它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熾熱的龍息在岩壁上燒出一團焦黑。

  「如果當初我的靈魂被信仰侵入時有這個東西,恐怕後來的事都不會發生吧。」

  它自嘲地晃晃腦袋:「不過這個對我的確沒用,但我相信麥卡拉的技術了,你們在這條路上走得甚至比龍島還要遠。」

  夏老師:「那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回去?」

  「你們要帶走我?你們……要對付哈特溫,對付永恆黎明?」

  「對。」

  伊格納西奧轉動眼珠,盯著夏老師:「把你的匕首拿遠點。」

  「行吧。」

  夏老師乾脆收了起來。

  「……我讓你拿遠點,不然我看不清。」

  「哦。」

  夏老師照做後,伊格納西奧感慨:「果然是這兩把匕首。所以,即使我拒絕,你也會殺了我,帶著我的靈魂返回麥卡拉……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問我?」

  「你咋會認識這個?是因為奧茜德蕾和芙拉奧絲?」

  「不,那兩個傢伙從地宮返回後,只留下了狄克塔圖拉的情況,其中不包括這兩把儀式匕首。但別忘了我的姓氏,伊凡·麥克達克把關於瘋王的一切都記錄了下來,我是僅有的幾個看過那些檔案的人。」

  夏老師驚了:「你地位這麼高?」

  「不,我的祖母才有這個資格,不過她很喜歡我,我也喜歡她,所以我也看了。」

  「???」

  夏老師腦子有些亂:「大黃,他是不是在開車?」

  大黃:「你管那麼多幹嗎,要不再問細點?」

  夏老師:「算了,這口味太重了,我寧願什麼都沒聽到。」

  然而伊格納西奧似乎不打算放過他,見他疑惑,主動解釋道:「她是位很好的女士,一直保持著三十歲的狀態,儘管對我而言這還不夠成熟,但她的性格彌補了這一點。對了,順便說一句,她是斯克魯奇的母親,對於我們兩個——」

  「誰問你了!!」

  夏老師連忙踩了剎車,改變話題:

  「我想要借你的『通行證』。」

  被打斷了這方面的話題,伊格納西奧略顯遺憾。

  「通行證嗎……好吧,你們的胃口還真是不小。交出通行證給外人或變節者那可是形同背叛,你真不打算給我留一點後路嗎?」

  「背叛?難道你代替伊格納西昂的時候不就是了嗎?」

  「哈哈……有趣。」

  伊格納西奧笑了兩聲,隨即看向奧托諾厄。

  「赤銅龍小子,來拿吧。」

  「啊?」小奧一臉不情願:「你……你就不能主動給我嗎?」

  「你家大人沒告訴你通行證的本體藏在巨龍最堅硬的角里嗎?」

  小奧心虛地看了眼夏老師。

  還真說過。

  「那我直接拿是不是太冒犯了……」

  「他都要殺我了,你現在還在談什麼冒犯,不覺得浪費時間嗎?」伊格納西奧嗤笑:「忘了說了,我切除的那部分靈魂使我完全喪失了行動的意願,我寧願躺著生蛆也不會挪動屁股,你還指望我自己把角掰斷,把通行證拿出來給你嗎?」

  「好吧……那你忍著點。」

  小奧變回龍形態,兩隻前爪扣著對方的肩,用牙咬著它的獨角,硬生生從頭骨上掰了下來。

  這個過程里伊格納西奧一聲不吭,眼珠子都沒怎麼動,仿佛連痛覺也一併失去了。

  離體的龍角像是被摁下了時間加速按鈕,迅速風化脫落,化作齏粉,最後只剩下了一枚懸浮的發光烙印,鑽進了小奧的龍角里。

  奧托諾厄的腦海中瞬間響起一個溫和的中性聲音:

  【通行證更換綁定,請回答授權轉移問題:最讓你無法忘懷的是什麼?】

  這是啥?

  未成年小龍奧托諾厄一臉茫然,他都沒來得及獲得通行證,只是聽伊菲尼大姐和這倆骷髏提到過這件事就跟來了,現在無比懵逼,只能看向對方:

  「呃,剛才有個聲音問我——」

  「回答是『鬱金香小姐莉普的成名曲』。」

  「啊?可我不知道成名曲是什——」

  「答案就是『鬱金香小姐莉普的成名曲』,因為我也忘了名字。」

  「……好。」

  小奧連忙在腦子裡回答。

  【驗證通過,您是否要設置新的授權驗證問題?】

  「呃,它又問我——」

  「否。」

  「噢噢……」

  小奧又問了幾個問題,伊格納西奧每次都未卜先知般給出回答。

  終於,這麻煩的手續走完了,小奧沉浸在獲得通行證的喜悅中。

  他發現自己此時不光對龍島的全面地圖了如指掌,還知道了部分島嶼的主人,自己的可活動範圍,以及下一次衛生大檢查的倒計時。

  他興奮地把這些告訴倆骷髏,夏老師一邊應付這沒見過世面的孩子,一邊嘀咕:

  「我現在有點反應過來了,這玩意兒怎麼和my卡拉一樣?集成了個人身份識別、通行日誌、權限交互等等功能,簡直就像個系統。」

  大黃:「你不覺得通行證的外形也像海涅找索雷斯學過的烙印麼?那東西還是冥界科技呢,誰知道背地裡是怎麼一回事。」

  夏老師:「你還真別說……這裡面這麼多聯繫嗎?」

  大黃:「你管那麼多幹嘛,反正咱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

  「好了,現在你可以動手了。」

  伊格納西奧看向夏老師。

  後者點點頭,罪孽雙匕在手裡調轉方向,隨後一步步靠近。

  「對了,『臨死前』我想問一下,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龍墓。」

  「……我有點後悔了,是不是晚了?」

  「確實晚了。」

  這行暗紫色的文字還飄在空中,說出它的人已然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划過了伊格納西奧的脖頸。

  在意識被吸入某個容器前,伊格納西奧依稀看到了又一行字從對方頭頂冒出來。

  「你好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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