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精神點，別丟份兒！
粘稠的灰色霧氣如活物般蠕動、纏繞，刀刮般的冷風在亂石夾縫間發出尖利的長嘯。
極致的肅殺感籠罩著每個人，連呼吸都變得像是在吞咽沙礫。
奧托諾厄從沒想過龍墓有這麼可怕。
他也從沒想過有一天會來到這鬼地方。
更重要的是，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龍島還有這麼個地方，通行證里也沒有。
一踏上這個明顯和其他島嶼畫風不同的地方，就不斷有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
【您已踏入禁止通行的區域，請儘快離開。】
他試圖通過搖勻腦漿、拍打腦殼等方法把聲音關掉，但這玩意兒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吵了。
【您已踏入禁止通行的區域，請儘快離開。】
【您已……】
吵得他頭都大了。
「在心裡默念一聲『關閉所有通知』。」
小奧連忙照做，這才安靜下來。
他好奇地看向夏老師：「你怎麼會用通行證啊？」
夏老師舉起匕首：「它的主人還在這裡面呢。」
「哦……」
但實際上這是在騙小孩玩兒，伊格納西奧的靈魂被收起來後就拒絕交流了，像是「懶得動」的影響在靈魂狀態下進一步惡化，已然「懶得交流」了。
他試過用露營裝置給對方刺激，但功率太小不頂事，或許只有帶回麥卡拉後才可以治好這種頑疾。
通行證的用法是他本身就知道的。
遊戲裡有會說通用語的巨龍吐槽這玩意兒，就像玩家吐槽系統那樣。
但直到不久前和大黃聊這東西前，夏老師都認為這是遊戲設定，沒往深處想。
現在想想確實挺古怪的。
這時小奧苦惱地說：「那個聲音是不響了，但是也不顯示地圖了，接下來往哪兒走呢？」
「接下來跟我走，注意跟在我三米範圍內。」
夏老師自信地邁開腳步，踏上眼前的灰色土地。
在越過某條界線後，大霧一瞬間將眾人吞噬，連方向都無從辨認。
奧拉夫試著放出感知，但就連感知也被約束在三米範圍內，僅能察覺到幾名隊友。
這時大黃突然起飛，化身巨大的浮空城懸浮在眾人頭頂。
還沒等小奧發出驚呼，就有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從遠方傳來。
「走這邊。」
夏老師稍微調整方向，朝著聲音的來源前進。
同時大黃也解除了變身，免得被守衛攻擊。
走了一兩分鐘，他又故技重施，騙了一聲龍吼，眾人這才發現比剛才前進的方向偏了十來度，連忙做出調整。
他們就這麼往前走，每隔一陣子讓大黃起飛一次，通過吼聲校準一下方向。
一來二去，那個吼聲都有些疲軟了，但相應地也越來越近。
奧拉夫直犯嘀咕：「這麼招搖，不會引來守衛嗎？」
「從我們踏足龍墓的時候，守衛就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什麼？！」奧拉夫大驚失色：「那、那咱們還不快跑？」
「慌什麼，守衛來了也得被困住。」
夏老師無所謂地擺擺手。
他沒細說，因為龍墓的迷霧根本不是防外人，而是防自己人的。
巨龍們設置這層防護時就沒考慮過會有非龍生物進來，就像地球人設計防盜門不會考慮蒼蠅蚊子一樣。
「那咱們怎麼出去？」
「這你別管，我保證給你活著帶出去。」
考慮到一路上這倆傢伙沒說過大話，奧拉夫暫且按捺住了恐懼。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刺激。
太刺激了！
我竟然要去盜巨龍的墓了！
我真有出息啊！
懷著激動又忐忑的心情，奧拉夫發現周圍的霧氣慢慢變淡了，腳下的灰色碎石路也逐漸被平整的黑色岩台階取代。
此時透過薄霧，已然能看到龍墓的樣子。
那是一座如利劍般刺破天穹的尖頂建築，它矗立在深色的高坡上，造型粗獷、稜角分明，巨大的條石堆疊出不可撼動的階梯狀塔基，漆黑的金屬光澤讓他第一時間想到了矮人的大地之母神殿，也如這般仿佛能吸走人的靈魂。
他也看到了吼聲的來源——尖頂上盤踞著一頭巨龍，它的身軀由某種流動的、半透明的星雲物質構成，龍翼垂落在尖細的石柱間，有規律地拍打，每一次都像風箱似的鼓出一陣陣灰氣。
它竟然是灰霧的源頭……
「它……它是什麼？」奧拉夫問。
無論是這漆黑的岩石還是面前的巨龍，都讓他生出了一股渺小感，像是被上位壓制了。
「別管，它只是個門衛。」
夏老師懷念地望向這頭「熟龍」。
薩斯基隆。
因為常年盤踞在兩根柱子上，被玩家戲稱為「二柱子」，當然多少也沾點諧音梗。
它的機制很直白，不阻攔參與龍魂試煉的挑戰者，除此之外阻攔所有人。
而龍魂試煉正是解鎖龍牙匕完全形態的最後一步，通過試煉後就能在龍墓里接受賜福，好處多的一比。
因為試煉本身是靈魂力場裡的戰鬥，因此不涉及肉身的戰死。但死去的靈魂要在灰霧裡汲取養分重新復活，然後從外面重新跑進這座古冢，所以此刻站在龍墓前的夏老師有種夢回當年的恍惚感。
他伸手觸摸面前的石壁，依次按下凸起的機關按鈕。
「嗡」的一聲輕響，整座龍墓仿佛都震動了一下。
隨即，從頭頂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吼。
不知道超級加了多少輩的先祖龍吼讓奧托諾厄直接現出本體，像個壁虎似的被壓在了地上。
奧拉夫更是直接被釘進了地里。
奇怪的是，倆骷髏都跟沒事兒人一樣。
夏老師也很納悶：「怪了，我怎麼沒被龍威吼出硬直，是骷髏免疫恐懼嗎？」
大黃：「入門檢定吼有物理傷害的，咱倆不可能豁免，所以我猜可能是等級不夠，咱們壓根沒被當成挑戰者。」
夏老師：「不是，來的早還不讓參賽嗎？它也沒說六級不能打啊，這咋辦，這來都來了……」
大黃：「你想那麼多幹嘛呀，先進去再說，我記得那玩意兒能組隊吧，你就當是給別人打工了，趕緊的吧，我瘮得慌。」
夏老師：「你說得倒也對……」
他不再猶豫，一把推開了鬆動的門扉。
奧拉夫從坑裡鑽出來，握住自己的戰矛，緊跟在夏老師身後踏入其中。
下一秒，預想中墓地的黑暗與冰冷並未襲來，恰恰相反，光芒如瀑布般從穹頂的裂隙中傾瀉而下，照亮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看向四周那數十根直插雲霄的圓形石柱。
這太tm高了……
每一根都有一座山那麼高。
他甚至看到一條條巨龍靈魂像流動的光一樣繞著石柱盤旋，那可是身長超過百米的巨龍啊！在這石柱面前就像繞樑飛舞的小鳥一樣……
太大了，太空了，這哪裡是墳墓，這分明就是龍的遊樂園！這比外面的龍島看起來還要廣闊！
——如果那些龍還沒死的話。
「你們為什麼要把龍墓修得這麼漂亮？比外面任何一棟建築都好看？」他忍不住問小奧。
小奧無辜地眨了眨眼，一臉懵逼。
奧拉夫知道自己問錯人了。
「因為龍的靈魂是可再生資源，要循環利用的。」
夏老師給他解釋道：
「壽終正寢的巨龍會回到這裡，身體化作基石，讓龍墓根據每頭龍的想像『生長』成該有的樣子，靈魂在其中居住，直到所有記憶被磨滅，然後孕育出下一頭龍。」
這回真是伊格納西奧的回答了，自打進入龍墓，它就像是被補全了靈魂，話一下子多了起來。
甚至有點話癆。
夏老師已經開始後悔教會這傢伙傳訊術了，不然它根本就沒法騷擾自己。
唯一的好消息是它還不會像黛琳那樣突然冒出來嚇自己一跳。
「所以我們是來做什麼的？偷走那些龍魂嗎？」
奧拉夫覺得自己真是瘋了，竟然能問出這麼狂妄的問題。
「對。」
然後他得到了一個更狂妄的回答。
他們沒走幾步，就被一個三米高的人形生物攔住了去路。
它渾身上下籠罩在銀白色的長袍里，兜帽下是兩團搖曳的火光，一開口就有硫磺味的氣流從兜帽下噴薄而出。
氣流在空中組成了通用語的字符，聲音則在每個人耳畔響起。
奧拉夫聽到的是矮人語，小奧聽到的是龍語，倆玩家則聽到了通用語。
夏老師：「媽的還以為能聽到中文呢，白高興了。」
不過這個熟悉的音色倒是和薩總當初預料的一樣。
就像後者初次聽到薩貝利亞的聲音時，儘管啥也不懂也認出了對方一樣，夏老師同樣聽出了這是人形態二柱子的聲音。
「喚醒龍魂之人，是誰要接受試煉？」
薩斯基隆的目光很自然地略過倆玩家，看向奧拉夫。
小奧是未成年，同樣不被考慮。
矮人頓時感受到了與剛才同等的壓力，要不是身體夠敦實，此時已然腿一軟坐在地上。
「精神點，別丟份兒！」
夏老師把他拎起來，轉向二柱子：
「就是他，大名鼎鼎的獵龍者，風暴與雷霆的王，刺向神的無堅不摧之矛，意圖摧毀龍島之人，未來每一頭成年巨龍的恐怖夢魘，矮人王·奧拉夫！」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奧拉夫人都傻了，拼命擺手，試圖聲明這不是自己的頭銜。
「什麼你不是，你就是！」
夏老師捂住他的嘴，又看向薩斯基隆：
「看到了嗎，他說這些頭銜都是無足輕重的薄名，快開始試煉吧！希望你們能讓矮人王盡興！」
事實上從「獵龍者」這個詞彙出現，薩斯基隆的仇恨就被拉穩了，後面這些小插曲它也懶得搭理，直接從鼻子裡噴出一串生氣的煙霧，就轉身向著大廳最前方的銀色水池飛去。
它同時留下一句話：
「矮人，上前，用力量匹配你的狂妄！」
聽到這句，夏老師頓時激動：
「臥槽臥槽，啟動了，真行唉！而且還是最高難度！」
他狠狠拍了奧拉夫一把：「牛啊哥們！」
可憐的奧拉夫大臉唰白，臉上汗如雨下，牙關也在打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與此同時，小奧也被一陣龍威嚇得趴在了地上，翅膀就像被膠水黏住了似的摳也摳不起來。
夏老師：「不對啊，這倆貨不至於這麼慫吧？」
大黃嘆了口氣。
「最高難度試煉是10人，咱倆還不算人，所以等於是10人份的環境壓制力集中在倆人身上，他們能動就有鬼了，不是誰都和你們遊蕩者一樣有『無懼』被動啊。」
夏老師：「壞了，我以為他們也有……」
他倒還真忘了這個了。
像他這種常年背著通緝令的遊蕩者所選的流派，其被動大都是削弱控制的抗性，比如魅惑抗性、恐懼抗性、威壓抗性等等，多個威壓類抗性可以合成一個通用被動「無懼」，幾乎免疫龍吼、恐懼類技能。
同時，這個「無懼」和「不屈」也是戰士哥的招牌技能，且最重要的是，對奧拉夫這種有名有姓的著名近戰npc來說，其模板里都會整合大量戰士哥的技能，因此他始終認為奧拉夫有「無懼」。
小奧也是同理。
他下意識以為這頭赤銅龍已經會了。
現在他才意識到，奧拉夫在遊戲裡或許是有了某些經歷後才覺醒了無懼……並非天生就有。
大黃：「算了，我也是剛剛才想到，直接開吧，你有辦法處理吧？」
夏老師：「那確實沒問題，可他倆這樣……」
大黃：「我把他倆裝進去，有攻擊我扛就行。」
夏老師：「嗚嗚嗚狗團你真好，看不上你的姑娘都沒這個福分，老天爺真是瞎了眼讓你到現在還單身！」
大黃：「你tm給老子滾！」
他踹向夏老師，後者一溜煙跑沒影了。
整個龍墓都是試煉場地，而且從二柱子起飛那一刻開始試煉已然展開，那句話的意思其實是「只要你能頂著攻擊上前來，那就算你通過」。
而且作為靈魂位面和現實位面重合的地方，一切靈魂攻擊都是可視的。
所以在夏老師疾速向前時，就已經有三頭巨龍從兩側的柱子上飛下，直奔被定身在原地的一人一龍而來。
「吼——」
三聲穿刺靈魂的尖銳龍吼匯合一處，同時扭曲空氣的波紋蕩漾開，重合之處又激盪出更多波紋，魚鱗般層層疊疊，向著下方撲去。
就在波紋即將命中之時，黑光一閃，地上的一人一龍失去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漆黑浮空城，被波紋撞擊之後，借著這股衝擊力遁向遠處，就像一個被鞭子狠狠抽飛的陀螺。
三頭龍魂都被激怒了，拍打肉翅，徑直追了上去。
少了東北人的提速，大黃根本飛不過這三頭龍，只能繞著柱子像個拉磨的驢一樣拼命轉圈。
靈魂攻擊不斷撞在石柱上，即使無法命中大黃，由此盪開的波紋也能波及他，讓他失去平衡。
但好在大黃的骨頭是眾人里最結實的，加上靈魂攻擊本該造成的刺痛和遲滯對玩家效果很差，他只是感到自己越來越亢奮，就像熬夜熬穿了一樣。
他清楚這是需要睡一覺的跡象，但眼下這種情況根本容不得他休息。
啪！
又是一記精準的擦邊。
大黃感覺自己像一輛笨重的皮卡，使出一記動作醜陋但效果拔群的甩尾，險之又險地扭轉身體，轉而用浮空城的斜面迎接那道呈扇形擴散的靈魂風暴。
他大概承受了十分之一的傷害，感覺自己像在一個密閉鐵桶里被人掄了上百錘，整個人都震麻了。
怎麼還特麼是高頻傷害……
整座浮空城的體表因為高頻的撞擊震盪出細密的黑色碎屑。
「不行，這麼撞下去不是辦法！」
大黃在腦子裡瘋狂拉著時間軸，思考可行的對策。
這是遊蕩者職業的頂級試煉，他本人雖然沒嘗試過，但不少人都給他發過錄像，請求他幫忙模擬數值和訂製時間軸，這也是身為專業團長的外快之一。
所以他對這些龍的技能都了如指掌，見到的第一時間就在腦子裡自動生成了好幾種應對方法。
奈何自身操作和數值都拉胯，這些方法都沒法使用，只能現場想，最後想出了這麼個儘可能減少傷害的法子。
也得虧他一直以來接觸的團本都是擁有隊友傷害的「真實模式」，也是最高難度，因此在規避傷害和最小化挨打這方面思路通暢。
靠著腦子艱難維持了幾分鐘，這三頭龍魂也在互相攻擊中慢慢摸到了門道，開始了配合。
大黃頓時感覺到壓力陡增。
本就粗糙的浮空城上傷痕累累，邊緣的輪廓一層層剝落，在空中碎成齏粉，像一蓬蓬黑霧。
他的視野邊緣開始泛起刺眼的白芒，像是400米到了最後時刻，世界都罩上了一層濾鏡。
他之前就聽其他人聊起過薩總被薩貝利亞抓走那段時間的「瀕死狀態」，沒想到現在自己的精神也越來越亢奮了，就像一個即將猝死的人在迴光返照。
——我特麼不會交待在這兒吧？真成最菜的那個了？
雖然他的確是最菜的，但這麼掛了還是不甘心。
砰！
又是一擊未能躲過，這次兩道靈魂波紋一前一後幾乎同時命中，衝擊力相互抵消，但也讓大黃前進的勢頭為之一滯，浮空城仿佛徹底失去了動力，像個斷線的風箏一樣往下墜落。
就在第三頭龍魂咆哮著追上來時，一道電光驟然劃破空氣，像是一條鞭子在空中打了個鞭花！
啪！
清脆的聲音響起，這次換成了那頭龍魂宛如風箏似的落下，虛幻的身上縈繞著噼啪作響的電流，像長滿荊棘的藤蔓似的捆著它的雙翼，讓它無法掙脫。
與此同時，浮空城止住了下落的勢頭，頂端站著一道藍紫色的身影，他有足足三米多高，身上虬結的肌肉仿佛最傑出的藝術家用岩石雕刻而成，電光閃爍，銀蛇環繞。
他的手裡還攥著一把通體發光的戰矛，隨著武器被他舉過頭頂，噼啪作響的電流驟然擴散，籠罩了浮空城周圍數百米的範圍，雷光閃動，電得兩頭龍魂連連咆哮。
「我是獵龍者奧拉夫——」
奧拉夫發出一聲怒吼，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沖向被電麻了的龍魂。
「風暴與雷霆的王，刺向——你媽！」
話沒說完就變成了粗口。
夏老師從他這學沒學到東西不知道，但他是學到了。
第一頭被摔向地面的龍魂重新出現，圓瞪著琥珀色的瞳孔，一口憤怒且熾熱的龍息噴了回來，向兩人宣布自己的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