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在廁所里休息的三人
普洛奧托克萊山,深岩迴廊。
急匆匆的腳步聲打破了漆黑的寂靜,隨著腳步停歇,一團柔和的白光突然綻放,驅散了黑暗,映亮了身影狼狽的三人。
「看來暫時安全了,先在這兒休息一下吧。」
海涅目視光球繞著牆壁飛行一圈,確認沒有追兵的氣息後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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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這麼說,風之子衛隊的隊長派屈克絲毫不顧及形象,立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像條死狗一樣喘著粗氣,動靜堪比一個破風箱。
蒂萊曼絲儘管情況好一些,還算優雅,但也沒好太多。
她同樣靠牆癱坐著,胸口劇烈起伏,緊繃的大腦終於有了片刻放空。
海涅算是情況最好的一個,這倒不是因為他體力比倆人好,單純是因為他有幽靈馬,跑路一絕。
不過他的精神相當疲憊。
他坐在派屈克旁邊,回憶起這幾天的經歷,只覺得莫名其妙。
他招誰惹誰了?
當初離開納爾德萊抵達維恩圖斯後,他很順利地就見到了蒂萊曼絲,在她的引薦下來到聖山上與薩克蘇交流。
這個過程並不費勁。
且不說有了上次蕾妮和薩總的那次經歷做鋪墊,光是海涅現在這一身自然之靈的背書就夠薩克蘇把他當成親人了。
自然之靈針對某個人的善意會融入這個世界,然後隨著晝夜更替、四季流轉,以各種形式傳遞到其他自然之靈那裡。
一旦這種善意過於具體,就會形成一種類似於「親和光環」或「幸運光環」的東西。
不光是自然之靈會本能地親近他,海涅到現在為止連極端天氣都沒遇見過,簡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雨露甘霖皆隨心意。
本來一切都會很順利地進行,他也成功說服了薩克蘇,過段時間就會帶著人來這邊布置節點,用自家的元靈路燈代替掉圍繞聖山建立的魔網通訊站,以雷霆姿態清除那些污染源的同時立即展開淨化工作。
主打的就是一個閃擊維恩圖斯!
畢竟這裡不是斷網帶,頭頂的魔網隨時可以把情況反饋到維利塔斯,他出手必須迅捷。
然而,這件事剛商量好,阻撓就在一夜之間突然冒了出來。
事後海涅才知道,造成這一切的精靈是所謂「親維利塔斯派系」。
理論上,以風之子的信仰之堅實以及排外程度,他們對維利塔斯人稱得上深惡痛絕。
但這裡面也分種類,比如有一類比起痛恨法爺,更痛恨自己那些痛恨法爺的同胞。
理由也很荒謬,維恩圖斯長期被魔網覆蓋,法爺們也常年在廣播裡拿精靈的習俗和文化開玩笑,還經常邀請一些在維利塔斯當地的風精靈現身說法,和他們一起開懷大笑。
對此,有的精靈無所謂,甚至跟著一起笑,有的根本無法接受,認為這愚蠢的笑話是對精靈的冒犯和侮辱,繼而指責那些笑出聲的同胞。
前者則反駁對方的嚴肅用錯了地方,並予以更尖銳的回懟。
這便是最初的分歧,十分微小,然而成千上萬次上演後,微小的分歧就堆成了雙方之間的一道溝。
即使以精靈偏寡慾的性格,這樣的分歧也能最終演化成不同的傾向。
兩種相反的傾向在極化後讓雙方勢同水火,並讓根深蒂固的隔閡悄無聲息地融入維恩圖斯的風裡。
於是就有了更荒謬的一幕,兩類人都認為既然信仰沒有阻攔自己的想法,那就說明自己是對的,同時這也絲毫不影響他們認為對方的信仰里摻了髒東西。
哪怕信仰包容了這一切,認為這都是虔誠的體現,他們依然無法和解。
其中的「親維利塔斯派系」就是認為同胞比維利塔斯人更可笑的那些人。
他們人數雖少,但同樣被信仰保護,這更加重了他們的自信。
他們常說,假如一個維利塔斯人站在面前,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乾死對方,可惜生活沒有假如,所以還是嘲諷同胞比較實際。
而事實證明,只需要一點點微小的助力,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對同胞出擊。
事情發生在海涅和薩克蘇談完的時候,幾個醉醺醺的精靈夜闖聖山,在一個魔網通訊站投放了某種神秘物質,從而啟動了法陣。
緊接著那間通訊站就被聖山的憤怒元素吞噬,僅有「半個人」活了下來。
接下來,普陀山便陷入了暴動。
一時間地動山搖,仿佛山體變成了一鍋沸騰的水,所有的風眼都像火山爆發一般噴薄著令人狂躁的熱風,席捲整個維恩圖斯。
物理層面的災難還是最輕的,更可怕的是這詭異的風暴對精靈有著神秘的殺傷力。
凡是被風暴波及,實力弱小的風精靈會直接昏迷,高於三級的能保持清醒,但情緒會暴走,在城中大打出手,只有五級以上才能勉強豁免,艱難維持秩序。
作為風之子衛隊的隊長,派屈克第一時間吹響了颶風號角,可惜等海涅與蒂萊曼絲趕到時場面已然失控。
唯一的線索是派屈克從魔網通訊站救下的那半個人,後者下半身被大地吞沒,酒一下子醒了,倒豆子般吐露了實情。
維恩圖斯也有爍金同盟的分部,海涅就是跟戈姆從這個渠道悄悄進的城。
只是本地精靈對矮人看得很緊,所以這群考古專家沒多少活動,一直安分守己。
但那天這幫精靈喝酒的時候,一個平時與矮人關係還不錯的精靈提到了他從爍金同盟搞來的好東西,說是什麼大地之母神像,當地矮人用這玩意兒可以和群山溝通,能控制小範圍的地震和泥石流。
眾人一聽就來了興趣。
普洛奧托克萊山自然也算「群山」之一,說不定就能用這個讓聖山幫他們清除掉幾個住在風眼附近的死對頭,狠狠出一口惡氣,還能嫁禍給矮人。
酒精的作用下,往日的仇怨一股腦湧上心頭,這幫醉醺醺的傢伙產生了十足的動力,帶著東西摸進聖山,然後巧之又巧地被一夥值夜的衛兵漏掉,放任其行動。
之後這神像果然像那群矮人說的那樣有效,他們第一次聯繫上了薩克蘇,感受到了對方如山嶽般厚重的靈魂。
然而還沒來得及交流,自然之靈的憤怒就從腳下的泥土裡爆發出來,吞噬了大部分精靈。
剩下的這半個人也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而從維恩圖斯眼下的混亂情形來看,這神像大概不是什麼聯繫自然之靈的道具,而是讓薩克蘇進入了某種癲狂的狀態。
那些從風眼噴薄的熱風蘊含著專門針對精靈的殺傷性力量。
與此同時,那些狂暴的氣流在維恩圖斯周圍匯聚,形成了一種隔絕物理、能量與信號的半球形風場,將整座城市和聖山包裹了起來,阻止任何人逃離,也切斷了與魔網的聯絡。
海涅只能和蒂萊曼絲兵分兩路,自己去和薩克蘇溝通,後者去搜查那家爍金同盟。
結果蒂萊曼絲沒抓到任何線索,矮人早已跑路,就連私自放幾人進來的衛兵也離奇失蹤。
至此她終於清楚這是維利塔斯人的手筆。
也只有他們能把維恩圖斯滲透成篩子,然後用縝密的計劃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只是她暫時不明白法師們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採取如此激進的手段。
海涅的行為自始至終沒有走漏半點風聲,就連抓內鬼都沒得抓——總不能她是內鬼吧?
而另一邊,海涅也很快發現眼前的山靈仿佛變了個人。
它不再是之前那個喜歡當複讀機、玩回聲遊戲和脾氣溫和的薩克蘇了。
更像是一個暴戾、憤怒,同時極端排外的矮人主義者。
它痛恨一切寄宿在自己身上的尖耳朵,痛恨他們扭曲的信仰,痛恨他們對群山的解讀,痛恨其對矮人和大地之母的詆毀。
只有在面對海涅時它還能勉強保留清醒,大概因為海涅是個人類。
海涅怎麼說也沒法讓它打消這個念頭,最後只能賭一把。
麥卡拉的柯努人是矮人的近親,雙方有著相似的傳統,甚至某些方面還保留得更加完整。
他曾向伊恩·霍德爾打探過柯努人的「滾石遊戲」,得知這是矮人孩童用來練習與群山溝通的簡單儀式。
既然薩克蘇變成了一個矮人主義者,那麼必然也有響應這種「請求」的底層代碼。
所以,仗著兩人的「關係」,海涅要求開一局滾石遊戲,並要求薩克蘇親自來抓他。
直到抓住了他,遊戲才算結束。
這場用生命拖延時間的大逃殺就是這樣開始的。
遊戲剛開始,海涅就一頭扎進了深岩迴廊。
而這裡是普陀山的腹地空腔,理論上是存放薩克蘇的「烏魯恩」,也就是山脈之心的地方。
但那是對之前平靜狀態的薩克蘇而言。
現在的薩克蘇更像是被另一個自然之靈奪舍了,於是深岩迴廊不對它開放。
這就像是一個人的家被強盜入侵,強盜聲稱這是自己家,於是原主人只能把自己鎖在廁所里。
深岩迴廊就是薩克蘇家的「廁所」。
海涅他們就像老鼠一樣鑽進廁所,所以勉強躲開了強大的強盜。
另外,他還要尋找躲在這裡的薩克蘇。
儘管矮人主義者薩克蘇不能入侵廁所,但融合的諸多元素靈魂獸皆可以成為它的爪牙。
憑藉著薩克蘇的強大能力,它能讓這些爪牙鑽進深岩迴廊追殺三人。
而且在它的增幅下,這些原本可愛的靈魂獸每一隻都變得強大、暴戾且兇狠,這才是讓三人這些天如此狼狽的直接原因。
…
作為衛隊長,派屈克的實力不在蒂萊曼絲之下,只是缺少信仰支撐,少了「風語者」的官方頭銜,所以儘管他看著悽慘,但很快就恢復了大半。
最初被海涅拉來大逃殺的時候他還頗有怨言,但這些天的經歷下來,他看向海涅的目光已然充滿了佩服。
他不只是抽空了解了事情的全貌,知曉海涅是在為全體風之子的存亡玩命,更震撼於對方能在那種絕境下想出這麼絕妙的點子。
「真的很感激您,海涅閣下,我沒想到您會為了風之子們做到這個地步。」派屈克還是沒忍住說道。
事實上他這麼內疚還是身為精靈的尊嚴在作祟。
這如果只是精靈蒙羞也就罷了,自己承擔就好,但現在還牽扯到了外人,就非常羞愧,簡直無地自容。
「這時候就別說這些話了。」
海涅擺擺手。
他其實也沒那麼高尚,只是有些算計沒說出來。
如果災難爆發的時候他用界種跑了,那麼最後維恩圖斯就會變成一座死城,緊接著薩克蘇這個「山靈」也會離開,只留下一座空山。
作為矮人主義者,它無疑會往南走,去矮人的世界。
這是海涅最不想看到的。
如果薩克蘇走了,這裡的精靈全死了,他想要把納爾德萊和尼布拉連在一起,就得在這片廢墟上從無到有重新建立一個全新的大型節點,還要花力氣來維護,這無疑會消耗海量人力物力。
更重要的是,這些行動長期暴露在魔網下,在維利塔斯人眼皮子底下行動,這和找死沒什麼區別。
此外他也迫切地想找到薩克蘇,弄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法師們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動手,是納爾德萊和拉基恩王的緣故嗎?」
蒂萊曼絲突然問。
這些天這個問題始終困擾著她,她也擔心是自己的哪一環出了問題,以至於海涅暴露,那會讓她愧疚一輩子。
「誰知道呢,不過我懷疑問題不在維恩圖斯,你也別想太多。」
海涅無奈地笑笑。
未知數太多了,萬一這是玩家捅出來的簍子呢?
捉羊去了盧庫平原,薩總在悼木山谷,夏老師和大黃去了龍島,這三撥人都有可能是罪魁禍首。
就連看似最安全的衛殿鳶也有可能在納爾德萊寫出了什麼爆炸性代碼以至於讓法爺關注到,從而引起連鎖反應。
都說不準。
在享受玩家帶來的好處時,也得承擔相應的風險。
這是他從一開始就深刻認識到的。
所以他也沒怨恨過精靈,免得到最後還得加倍自責。
盡人事聽天命就好了。
他這話是在給自己鋪墊,但蒂萊曼絲聽來就像是大度的寬慰了,於是更加內疚。
她握著弓臂的手用力攥了攥,只恨自己實力不濟。
「如果是那位前輩跟著您就好了,不至於這麼狼狽……」
薩總嗎……這倒還真是。
海涅暗忖,如果是薩總,即使拋開戰鬥力不談,來追擊的靈魂獸他也能見一個策反一個,然後以戰養戰,人越打人越多。
誒不對,靈魂獸?
海涅忽然好奇:「你說小薩上次抓了兩隻靈魂獸才找到的薩克蘇,它們有在剛才追擊的獸群里出現過嗎?」
蒂萊曼絲微愣,仔細回憶後緩緩搖頭:
「我很確信,那其中沒有奎烏爾與德斯提拉克的身影……對哦,這很奇怪,那裡面有不少變異的低階靈魂獸,為什麼偏偏沒有它們兩個?」
「這樣嗎……」
海涅若有所思,緩緩開口道:「或許和你的喚風璽戒有關……這種異獸本質上是薩克蘇表層精神力被元素異化後的存在,但因為被小薩馴服過,等同於經過了一次淨化,對靈魂污染產生了抗性。」
「怎麼聽起來就像我一樣?」派屈克喃喃道。
風眼噴薄的熱風儘管對高階超凡者無效,但情緒污染還是異常嚴重,然而用過甘姆緩釋片後,派屈克發現自己不光是更加冷靜了,也完全免疫了那種針對精靈的攻擊。
「那還是不一樣的。」
海涅想說這壓根不是抗性,而是你免疫了。
「所以現在外面那個薩克蘇其實就是一個狂熱的大地之母信徒。」他開玩笑道:「它聲稱要攻擊所有精靈,本質上是要發動一場神戰,剿滅感知範圍內所有的異教徒,這和盧庫人沒什麼區別。」
「那我們要一直這樣躲下去嗎?它……它會信守承諾嗎?」蒂萊曼絲問。
「一方面是拖延時間,在失聯後麥卡拉應該會派人來救我。另一方面,我也想再見薩克蘇一面,或許我們能從內向外解決問題,所以——」
海涅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如果之前的猜測沒錯,那兩隻小傢伙應該和真正的薩克蘇一同躲在這裡,找到它們就能找到這座山真正的主人,看來還得用小薩的老辦法,趁敵人攻擊的間歇找點材料吧,但願我的燒烤手藝不會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