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復仇渴望


  事實證明,玩家的白科技未必有用,但黑科技是百試百靈。

  塗著一層辣椒、香料和油脂的高溫石板暴露在空氣中不過十秒,就有一道幽藍色的身影掠過空氣。

  即使在漆黑的深岩迴廊,它藍寶石般的身體也散發出幽幽的藍光,細長的晶簇尾翼在空氣中浮動,寶石般的眼中閃爍著靈動的神光。

  不用海涅開口,兩位七級遊俠就一左一右封死了奎烏爾的退路,然後把這隻漂亮的寶石夜梟抓到了海涅面前。

  見對方眼裡都是恐慌,海涅輕輕撫摸它堅硬的腦袋,指尖釋放出柔和的白光,讓奎烏爾慢慢安靜下來。

  他不會薩總那樣馴服野獸的方法,那玩意兒還挺吃天賦。

  但他在繁枝卷庭的樹上學了不少安撫野獸的技能,這倒是通用的。

  況且以他的元靈親和,這類技能的成功率和效果都高出別人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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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奎烏爾安靜下來,用靈動的眼珠對著他,海涅這才開口:

  「我知道你智力水平不低,希望你可以感知到我的善意,然後把它傳達給薩克蘇。我是來找它的,我們正在躲避敵人的追擊,它應該有辦法找到我。」

  奎烏爾側著腦袋,似懂非懂的樣子。

  海涅示意放開它。

  這漂亮的藍寶石夜梟頓時拍打雙翅飛出去老遠,意識到沒人追擊後又飛了回來,在空中盯著海涅看了幾秒,這才啼叫著飛向遠方。

  三人都領會了這層意思,頓時鬆了口氣,然後跟了上去。

  奎烏爾似乎有辦法規避那些兇狠暴戾的變異同類,這一路上他們一次追兵都沒遇到,暢通無阻。

  但深岩迴廊真就像迷宮一樣,路上光是岔路口和卡在半山腰的通道入口就不計其數,假如沒有嚮導,天知道他們得找到什麼時候去。

  在爬過一條狹窄的甬道後,三人穿過了一面柔軟的水幕。

  之前那種被土元素魔力緊緊環繞的壓迫感蕩然無存,像是驟然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這的確非常令人矛盾——五彩斑斕的晶簇就像柔軟的雜草,在地上鋪開,牆上的晶體藤蔓和天花板上垂下的鐘乳石同樣堅硬又柔軟,這些共同交織出一間密室,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一顆浮空的多面晶體。

  磅礴的靈魂波動從晶體中傳來,像心跳的波紋。

  除了奎烏爾,還有一隻亮紫色的魔蛛臥在晶體附近的地面上,蜷縮著身體,對三人的到來視若無睹。

  對兩位精靈而言,眼前這一幕完全稱得上震撼,他們此時連話都說不出來。

  然而對海涅來說,他要和薩克蘇進行的交流在抵達這間密室時就結束了。

  準確來說,是他單方面接收到了信息。

  這顆晶體散發出的靈魂波動就說明了一切——這位自然之靈在「逆生長」。

  當它的靈魂和身體被其他意識搶奪時,它沒有任何抵抗。

  這不是「放棄」,而是默許。

  薩克蘇默許「強盜薩克蘇」去殺戮那些精靈。

  眼前的薩克蘇正在退化回「胚胎」,也就是無意識的山脈之心的狀態。

  等這一切完成時——或許正是強盜薩克蘇完成屠殺的時刻。

  屆時它就能徹底接管這座山,接管這個靈魂,成為新的薩克蘇,完成一切的讓渡。

  「局勢嚴重到了這個地步嗎……」

  海涅面沉如水,這一刻他完全無法理解薩克蘇的做法。

  那幫該死的精靈到底把什麼東西餵給了它???

  到底是怎樣神秘的東西能讓一塊性格沉穩如山嶽的石頭如此癲狂,以至於為了殺戮將自己的一切拱手送人……

  「什麼嚴重?」

  兩人被海涅的自言自語驚醒。

  「我必須喚醒薩克蘇,哪怕用強硬的手段,屆時這座密室恐怕會很危險,所以你們要先離開這裡。」海涅顧不上解釋,立即嚴肅道:「就呆在那個甬道里,應該是安全的。」

  兩人震驚於海涅的嚴肅和果決,但又幫不上忙,只能點頭答應。

  「你保重,不要勉強。」蒂萊曼絲說。

  「嗯。」

  海涅已然向前走去。

  重新穿過水幕,呆在狹窄的通道里,蒂萊曼絲靠著岩壁,目光複雜。

  「我們這次恐怕欠了個大人情,還不起的那種。」

  「風語者閣下。」派屈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什麼話就直說吧,都這個時候了。」

  「……上次……那個骷髏來過之後,您去了一趟麥卡拉,之後就好像變了個人。」派屈克組織著語言,有些支支吾吾:「是不是那時您就……就用了那個骨片?然後這裡……」他指著腦袋:「這裡就和我們不一樣了?」

  「是的,而且遠不止那樣。」風語者苦笑。

  她簡單聊了聊麥卡拉,聽完後派屈克有些愣神,半晌才開口:

  「大人,您認為麥卡拉人是對的嗎?」

  「我不知道。」蒂萊曼絲嘆了口氣:「我當時的情況和海涅一樣,也問了類似的問題。」

  「那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為什麼會這樣問。」

  「……什麼為什麼?」

  「因為這個問題往往是在問『為什麼錯了』,而不是『為什麼對』。如果不是見到了『錯』,一直生活在『對』里的人是不會提問的。」

  蒂萊曼絲答道:「可問題是,為什麼我們執著於對錯?到底是我們真的見到了太多錯誤,還是從別人那裡聽到了太多『對』是什麼樣子?我們真的親眼見過所謂『正確』嗎?」

  派屈克默然不語。

  「麥卡拉人從不認為自己是對的,他們也不喜歡給別人設問。維利塔斯人最喜歡討論對錯,但他們從不回答別人的問題,只是一味問別人錯在哪裡。而我們,一直以來總是習慣被提問。那現在我問你,如果真的討論對錯,你認為這三者誰是對的?」

  派屈克沉默許久才開口:

  「長老們說過,靜水流深,我覺得至少麥卡拉人更有智慧一些。」

  蒂萊曼絲笑笑:「你看,你也像我一樣了。」

  派屈克撓了撓頭,重新看向那片安靜的水幕。

  「願你平安,海涅閣下。」

  …

  密室中,海涅一隻手按在薩克蘇化身的晶體上,全力催動通靈術,強行喚醒正在一步步走向消亡的意識。

  與此同時,他的另一隻手扣在瓶子上,微微撥動瓶塞,讓桑古伊的血紅色魂質順著手掌遍布全身。

  帶著強烈吞噬欲望與敵意的感知讓薩克蘇不得不中斷過程,帶著一絲「起床氣」醒來。

  「為什麼吵醒我?」

  這塊石頭即使在靈魂層面的聲音也瓮聲瓮氣。

  但不知是不是因為「退化」的緣故,它現在聽起來有點……夾?

  就是奶聲奶氣那種兇狠。

  海涅突然覺得自己有些變態了。

  「我明明很信任你!可你為什麼這麼做!」

  薩克蘇突然發現了桑古伊,感受到生命的威脅,一下子憤怒起來。

  「我有這麼做的理由,薩克蘇,就像你有殺死那些精靈的理由一樣。」海涅絲毫不覺得愧疚:「還記得我們之前談過什麼嗎?我答應過你,會解決那些惱人的聲音,讓你和朋友們團聚。貝里奧,桑吉,奎爾庫斯,還有剛剛甦醒的阿納穆,它們都在等你,結果你騙了我!你突然就反悔了,你的承諾就像被風蝕的砂礫一樣脆弱嗎?」

  薩克蘇沉默了片刻,重新開口道:

  「那你會讓這頭餓狼吃了我嗎?」

  「如果最終我無法說服你,我一定會這麼做,因為我要阻止外面那個薩克蘇,那個強盜,這是唯一的方法!」

  「為什麼要阻止它?」

  「那你為什麼又要放任它?」

  「因為……因為我很憤怒……這是必要的復仇!」

  薩克蘇突然激昂起來,靈魂一陣劇烈波動。

  聞言海涅精神一振!

  重頭戲來了!

  「你為什麼憤怒?那些精靈到底給你看了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

  薩克蘇的聲音變得低沉,像是陷入了回憶。

  「那是一些又冷又熱的石頭,它的外殼是黑色的,像深不見底的溝壑,吞噬我的靈魂,裡面是滾燙的岩漿,沸騰著憤怒,流進我的身體,燒灼我的理智……

  「我抓不住它,它在我的身體裡熔化了,然後有很多小人兒在黑暗的天幕下痛苦呻吟,被抽出扭曲的靈魂,像一條條骯髒的蠕蟲,滲入泥土,鑽進我的身軀……不,不是我,是我的兄弟,他們令它的烏魯恩變得渾濁不堪……

  「我的兄弟發狂了,攻擊那些可憐的小人兒,他們跪在地上絕望地祈禱,眼裡流淌著血和淚,身軀化作泥土,直到死都在念誦母親的名諱,並發了瘋地詛咒太陽……」

  一條條,一句句,薩克蘇斷斷續續地描繪著從那些神秘「貢品」里所見的畫面和情緒。

  描述的同時,它的情緒順著與海涅的連接傳了過來,讓後者也感同身受,幾乎要被同等的憤怒淹沒。

  好在他這次帶了幫手,桑古伊輕鬆阻攔了這種憤怒,並向海涅不屑地嘖了一聲。

  海涅問:「怎麼,比起你所經歷的,這些都不算什麼?」

  「差太遠了。」

  「……」

  海涅只能在心裡長嘆一聲。

  他現在已經基本明白那是什麼了……

  那是大地之母神殿的牆磚。

  索雷斯當年的神戰之後,讓永續城沉入了死爪山底部,後來矮人的神殿就建在這座山上。

  然而瘋王地宮中的子民數以百萬計,這些人在不見天日的山中扭曲地活著,同時還要上繳靈稅。

  他們的靈魂與屍身都被污染,成為了死爪山的一部分。

  這種極強的腐蝕異化了山脈之心烏魯蒙特,導致神殿的神仆幾乎全滅,僅剩下一個拉卡茲被索雷斯救了下來,而且還是替換了他的痛苦記憶才得以存活。

  薩克蘇提到的「兄弟」就是烏魯蒙特。

  作為大地之母的「長子」,它至今仍扭曲地活在地宮裡。

  梅爾文·卡明斯的不朽之靈公司在過去數十年裡一直從事著物理挖牆腳的勾當,其中一部分神殿的磚石被視為優質的「靈魂礦石」送往三大森林的城市。

  之前麥卡拉人在尼布拉的行動過於順利,以至於後來他們都忘了這件事。

  加上梅爾文本人也倒向了麥卡拉,因此所有人都誤以為尼布拉的礦石就是不朽之靈的全部了。

  但事實證明,維恩圖斯不僅有留存,而且還相當「上乘」,其中蘊含的污染遠比一般貨色要強。

  這多半是梅爾文自己都不知道的布置,否則以她的投誠程度,這種信息早交待了。

  即使薩克蘇是個沒有立場的自然之靈,但從誕生方式來看,它和烏魯蒙特也等同於血親。

  而這種紐帶關係讓它對長兄的遭遇過於感同身受,所以它有權利,也有資格憤怒,然後發起最原始的復仇。

  可能為數不多的理智,或說身為自然之靈的善良底色讓它拒絕親手沾染鮮血,所以才會選擇退化自我,把一切交給狂暴的復仇情緒。

  「可你的復仇對象選錯了,薩克蘇……」海涅嘆道:「那些精靈是無辜的,他們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你又在騙我了,海涅。」

  薩克蘇聲音冰冷:「我經歷了許多個雨季和旱季,那些最初的小人兒和污染我兄弟的罪魁禍首來自同一片土地。」

  海涅一時語塞。

  這話還真沒錯,因為無論精靈還是矮人,亦或是盧庫人尼斯人什麼的,本質上都是當年從索雷斯帝國逃出來的下民。

  可是,他真的很難給一座山解釋人類的種族演化和社會結構。

  對方的時間觀念和他完全不一樣。

  就好比一個人會因為去年夏天被蚊子咬狠了,所以今年夏天備了不少蚊香準備復仇。

  這時候有一隻蚊子去勸他說「去年咬你的蚊子其實都死光了,和今年的不是一夥」,他想必也不會在意。

  海涅只能無奈道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忘了你和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就像我們不認為貝里奧和奎爾庫斯是兄弟一樣,如果時間太久,他們就不是『同一群人』了。」

  「我原諒你了,但也只是原諒你一個人。」

  感受到對方接受了他的歉意,連接正在回暖,海涅話鋒一轉:

  「薩克蘇,比起復仇後的空虛,假如我能治好你的兄弟,讓你們團聚,這個結局是不是更好?」

  薩克蘇一愣,靈魂明顯有些躁動:

  「你真能治好它?可是它已經被污染那麼久了……」

  「別忘了奎爾庫斯。」

  海涅忙祭出金字招牌。

  雖然嚴格意義上奎爾庫斯算「轉生」,但對於自然之靈而言,新生就是活著,與其說它們在意的是名字指代的個體,不如說是同一類事物撐起的名字。

  只要新生的烏魯蒙特純淨如初,配得上這個名字,那它是否還是從前那個「兄弟」並不重要。

  它還代表那個自然之靈,代表一片土地,一座山,一顆澄澈的山脈之心。

  薩克蘇到底是個理性的靈魂,很快就做出了選擇:

  「我可以繼續相信你嗎?」

  「當然,我對你毫無保留。」海涅笑笑:「我不否認,烏魯蒙特的污染程度之深是我聞所未聞的,然而正如我第一次解決奎爾庫斯的困擾一樣,我們並不知道事情會怎樣解決,可方法就像旱季後的雨水一樣,必然到來,只是時間問題。因此我向你承諾,我一定會找到方法。」

  海涅收起了桑古伊,讓這條大狗委屈地縮回瓶子裡,把靈魂毫無保留地展示給薩克蘇,彰顯自己沒有撒謊。

  這便夠了。

  「我願意信任你,海涅,就和我的其他朋友一樣。」

  薩克蘇瓮聲瓮氣道:

  「但是……我沒法讓它停下來。它就像一場地震,或許會停止,但絕對不是現在。」

  「這不重要,只要你沒放棄就好。」海涅鬆了口氣:「剩下的交給我來解決。」

  只要穩住薩克蘇,那麼復仇形態就只是一股情緒衝動。

  缺少山脈之心的支撐,會隨著時間推移緩慢泯滅,不會進化成具體的意識。

  這二者的關係頗有些像索雷斯那些獨立出去的根源,只要本體沒主動切割,就成不了氣候。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原本氣質柔和的密室突然詭異起來,那些璀璨的色彩像是被抽乾了,之後強行注入了一種令人作嘔的黏稠漆黑,以及泛著血腥味的暗紅色。

  四周的空氣劇烈扭曲,狂亂的土元素髮出可怕的嗡鳴聲,像是地底的野獸在嘶吼。

  還沒等海涅反應過來,伴隨著「嘩啦」一聲的巨響,那面封閉密室的幕布徹底崩碎。

  蒂萊曼絲和派屈克兩人狼狽地倒飛進來,護具上布滿了傷痕。

  在他們身後,原本狹窄的甬道里已經擠滿了各種異化的靈魂獸,身軀比之前更加畸形膨脹,眼眶中噴涌著瘋狂的血芒,帶著撕碎一切的暴戾氣息排山倒海般湧入!

  「好……好痛苦……」

  薩克蘇的聲音也不對勁了。

  「什麼情況!?」

  海涅立即看向晶體,發現原本澄澈的晶體上竟然出現了一塊黑斑,已然塗滿了稜角,像黏菌一樣正向著核心區域蔓延。

  周圍的晶簇也冒出不祥的光芒,取代了原本平靜的五彩斑斕。

  「我的兄弟……它在……在取代我……為什麼……」

  海涅心一沉,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

  莫非外面的強盜薩克蘇不只是影響心智的污穢,還是真正的「外來物」!?

  這些磚石里浸透了烏魯蒙特扭曲的靈魂,現在正在侵占自己的兄弟!?

  想到這裡他不再猶豫,立即召喚出桑古伊。

  「我允許你吞噬這些暴戾的靈魂,你不會吃壞肚子吧?」

  「嗷嗚——」

  回應他的是一聲嘹亮的狼嚎。

  隨後紅光漫天,宛如沸騰的血海般從眾人臉上淹了過去,在密室里狠狠席捲。

  異化的靈魂獸瞬間被掃光,只剩下奎烏爾和德斯提拉克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嗝兒——」

  桑古伊打了個舒服的嗝。

  它甩著舌頭看向山脈之心,眼裡毫不掩飾渴望。

  「你先別急。」

  海涅捏住狗嘴把它拽了回來,上前觸碰晶體:

  「你現在好點了嗎?能抵抗侵占嗎?需不需要幫助?」

  「幫幫我……」

  薩克蘇的聲音儘管比剛才好了點,但仍然很吃力。

  「那你忍一下,可能有種撕扯感。」

  海涅對桑古伊使了個眼色:「只能啃該吃的部分,別亂張嘴。」

  「嗷嗚!」

  桑古伊向前飛撲,細長的八面棱晶像大骨頭棒似的被它抱在懷裡。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它一口咬在還在蔓延的黑斑上,瘋狂擺動頭顱,硬生生將漆黑的部分連帶著少許山脈之心的碎片一同撕扯、吞進肚子裡。

  密室內的壓抑氣氛頓時緩解了不少,但原本光滑的晶體表面多了一道不規則的咬痕,看著十分扎眼。

  海涅查看了薩克蘇的情況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能嘆一口氣,苦笑道:

  「暫時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也只能做到這樣了,剩下的就只能等我的援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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