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生命荒野
所有精靈都知道「守護者降臨」,但幾乎從不提及它。
因為這大約等同於「盤古開天闢地」和「上帝創世」這種程度的背景,不會有幾個人講故事是從這裡開始,聽眾也不會樂意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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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它的記載也過於模糊了,哪怕展開來講,也無非一句話:
四千年前,精靈遭遇災難,於是召喚先祖的英魂抵禦了災難。
這些英魂就被稱為「守護者」。
對其他種族而言,四千年無疑是很遙遠的,模糊是正常的。
但對精靈來說算不了什麼,本該有著詳實的記錄才對。
然而,因為神明的出現,以及關於索雷斯帝國的一切資料都被刻意抹去,「諸種族是從下民異化而來」這個真相就成為了無法提及的禁忌。
因為它會從根源上動搖信仰本身——既然所有異教徒幾千年前都是一樣的苦哈哈,現如今為什麼不團結在一起,共同信仰一個神,而是要分別信仰各自的神明,然後相互對抗呢?
這顯然不可能。
神不允許,信徒也不允許,反過來同樣如此。
維利塔斯人本該記錄這一切,但這樣的現狀更有利於他們。
所以他們的歷史文化部就像被詛咒了一樣,說什麼都不能記錄真實的歷史,只能胡亂編寫。
而被薩總這麼一問,蕾妮像是被驚醒的夢中人一樣,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聯想。
瑞恩隱晦地表示說悼木城的分枝當年就不在了,剩下那三株都是「遺產」。
如果真算時間的話,祖木被掠走這件事本身和「守護者降臨」對得上。
也就是說,哪怕有著「守護者降臨」這樣的事跡,祖木最終還是被搶走了?
這麼一聽似乎合理,但也會引出一個更加離經叛道的想法。
既然關於帝國的歷史都可以被隱沒,被改寫,那這段傳說會不會是降臨的「守護者」搶走了祖木,最終卻被傳成了「守護者降臨」?
她忽然不寒而慄。
…
「歪?」
薩總揮了揮手,怎麼自己說了句話對方就呆住了。
「抱歉,我走神了。」
蕾妮定了定神,把發散的思維收了回來。
「我知道『守護者試煉』,它被用來篩選媲美『守護者』的強大遊俠與牧樹人,是一場發生在曠野上、人人各自為戰的大混戰。然而在歷史上它被激活的次數都屈指可數,現在更是幾百年都沒出現一位能夠參加試煉的英雄了……為什麼突然提起它?」
薩總心說那可不麼,那玩意兒的准入門檻是七級,你們哪來那麼多優質選手。
況且七級都是族群里的頂級存在了,沒幾個會豁出命去跟別人玩刺激的大逃殺,與他們優渥的生活比起來,拯救族群的理想顯得過於不貼合實際了。
「因為試煉可以被強制開啟,一旦開啟,瑞恩就必須執行,然後我會通過試煉成為『英雄』,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聽我的,而不是聽他的。」
薩總的解釋簡單直白,但充滿了蕾妮無法理解的邏輯。
「等等,什麼叫『強制開啟』、『必須執行』,你……你為什麼一定能通過試煉?」
「信任。」
薩總錘了錘自己的胸口,指向她。
「都哥們,你要信我。」
他很難給對方解釋其中的邏輯,這牽扯到玩家和遊戲部分,幾個人里也就只有衛殿鳶聽得懂。
遊戲裡悼木山谷戰役明面上是不可能贏的,因為遊戲裡的納爾德萊就像農村里某個連接著異次元大糞宇宙的旱廁,它炸了之後,糞水四溢,被污染的枯萎生物源源不絕,還互相吞噬、廝殺、變異練蠱,那都不是人打的。
精靈數量本就稀少,更別說當時的悼木城一開始就被毀了一半,伊魯庫斯只剩下半截。
這批怪烏泱烏泱碾過來的時候玩家都犯怵,覺著是不是投敵更好一些。
後來之所以能翻盤,也是多虧了這個「守護者試煉」突然開啟,給當時所有參戰的高等級玩家臨時強化了一波,而且暫時拉他們進入木精靈陣營,靠著玩家的不死特性才戰勝了枯萎。
不過這一戰也幾乎把木精靈打沒了,法爺甚至懶得來摘桃子——完全瞧不上剩下那仨瓜倆棗。
他們牽頭組建了幾個機構就去忙永恆黎明分家的事了。
現在讓薩總仔細復盤一波,這個過程里其實處處都透露著蹊蹺。
首先,當時瑞恩·鹿角的死亡非常草率,悼木城遭遇打擊的當晚他人就沒了。
玩家都猜是暗殺或者他兒子當內鬼搞的事,後來李安德被證實是爹死了後才叛變,瑞恩的死因也就成了謎。
然後是元祖級戰爭古樹伊魯庫斯。
悼木城遭難時它被毀了一半,但在守護者試煉過後這棵只剩下半截的樹竟然活了!
而且還支棱了起來,參加了後續整個戰爭,最終成為了雄鷹之家的快樂老宅,作為一個有單獨聲望的「友善個體」存活。
薩總對一個細節記憶尤其深刻,那就是在試煉開始前,大多數玩家都接到了城內維修工事的任務。
因為當時大家都好久沒給原住民通馬桶修水管了,積極性不高。
但隨即就有法爺傳播小道消息說這任務是未來某大型任務的前置,等同於海選,不做就進不了正賽,這才把玩家動員起來。
不過後來證實那純粹是扯淡,七級以上自動獲得試煉資格。
但現在看來,這反而成了伊魯庫斯「復活」的前置條件——他們不是修路燈,而是給伊魯庫斯疏通血管,就像這次儀式前長老議會刻意的安排那樣。
整個悼木城燈火通明,每一處的能量流動都很順暢。
也就是說,瑞恩不只是為了開啟靈魂虹吸才這麼做,還提前做好了開啟試煉的準備。
就像他給蕾妮說的那樣,伊魯庫斯於今天成材,是個完美的容器,那些無處不在的能量通路就是它遍布全身的毛細血管。
在遊戲裡,瑞恩有可能不是死於當晚的襲擊,而是讓靈魂進入了伊魯庫斯體內。
隨後名義上是玩家參與了試煉,但其實真正的參與者是他,玩家只是他通過試煉的工具。
因為玩家在裡面玩大逃殺的時候,這棵樹就在裡面扮景觀,等玩家殺完了,一看任務結算了,就都走了,最後剛好剩他一個,等於白撿一雞。
所以,是戰死的精靈亡魂與試煉後暫時歸屬精靈陣營的玩家共同完成了伊魯庫斯的靈魂構築,讓瑞恩得償所願,從一個普通的牧樹人長老飛升成為了元祖級戰爭古樹的駕駛員。
他不僅是完成了一次史無前例的晉升,還成功躲過了維利塔斯人可能的控制,更成為了雄鷹之家的幕後領袖——農家樂的基地就在伊魯庫斯身上。
於公於私,這老頭都賺麻了,堪稱一手爛牌打成了王炸。
這次顯然也是這個流程。
他對蕾妮沒說一句假話,他的確打算和所有人「公平競爭」。
——等他把所有人的靈魂吸差不多了,就激活試煉,然後手握嘆息弓一路橫掃所有孱弱的對手,成為真正的英雄,真正的領袖。
到時候他就是新沃土的主宰,哪怕離開了靈魂世界也有伊魯庫斯這個龐大的身軀,真是里子面子都有了,這不比什麼長老議會的狗屁首席強一萬倍?
所以薩總確信,瑞恩已經做好了開啟試煉的所有準備,就剩按下開關。
這老頭只是在等,等被虹吸的靈魂越來越弱,越來越遵循潛意識。
屆時他們最值得信賴的無非兩個人,一個是治癒枯萎的「賢者」,一個是通過試煉的英雄。
也只有到了這個份上,他才有和蕾妮同台競爭的資格。
所以,他們只要提前找到開關並按下去,這事兒就成了。
只要瑞恩敢亮血條,他就能射爆對方。
…
見薩總這麼篤定,蕾妮也不好多說什麼。
畢竟是麥卡拉來的骷髏,不要問,不要想,只要接受就好。
「可我不是木精靈,我不知道怎麼開啟『守護者試煉』。」她繼續道。
「我會哦!」
在前面帶路的安瑟爾突然冒了出來,小手叉腰,可把他驕傲壞了。
蕾妮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無奈道:「抱歉,我昏頭了。」
她看了眼薩總握在手裡的寶貝弓,後者頓時側身擋住她的目光。
蕾妮:「……」
薩總:「出發!」
……
在安瑟爾的幫助下,他們徑直來到了森林的最深處。
這裡無比漆黑,只有道路盡頭殘存著一點光。
追著那束光走下去,穿過這不算漫長的漆黑,就會豁然開朗,抵達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悼木城。
它被深邃的黑暗包裹著,如果沒有小孩哥帶路,三人估計找一輩子都找不到這兒來。
薩總:「什麼情況,那些都是靈魂投影嗎?」
遠遠地他便看到了城內的居民,基本上和晚上所見一模一樣,他們還在慶祝即將到來的美好明天。
「不,那些都是靈魂本體。」蕾妮皺眉解釋:「既然安瑟爾把我們帶來了這裡,就說明他們才是生命荒野的『中心』,瑞恩或許是要……『保存』他們。」
「你是說他們是過冬的糧食?」
蕾妮瞥了他一眼:「很粗魯,但是很貼切。我們要進去嗎?」
「你們先別急,我倆進去看看。」
倆人抬腿就走,頗有些迫不及待。
想要把如此多的靈魂「妥善保存」,想必少不了靈魂層面的暗示,比如最起碼不能讓他們離開悼木城,進入周圍的黑暗。
這就像劃定範圍的安全區一樣,遊戲裡不少npc也有類似的設定,這給玩家帶來了許多樂子。
吃飽了沒事幹的玩家經常以「製造bug」為目的樂此不疲地嘗試讓npc破限。
薩總和衛殿鳶倆人大搖大擺地進城,毫不掩飾的亡靈面孔很快就引起了一陣騷亂。
兩人被團團圍住,城門口的衛兵也好,行人也罷,紛紛警惕地注視著兩個骷髏人。
有人指指點點,有人大聲咒罵,還有人直接舉起武器,看樣子是要淨化他們。
薩總:「嘶,怎麼沒用啊?」
在遊戲裡,玩家拿到嘆息弓後不管走到哪個精靈聚落,那些傲氣的精靈都會不情不願地低下頭表示尊敬,儘管實際聲望加成也就那樣,但強扭的瓜才更爽啊!
誰知道這實際體驗竟然和遊戲裡完全不一樣,瑞恩給的心靈暗示真是太差勁了,連這種設定都不加。
衛殿鳶:「你特麼能不能有點用啊……」
薩總:「這不怪我!本地人真是太沒禮貌了!」
他低頭看了眼嘆息弓,心道真白瞎這麼好的東西。
「你們是什麼人?」一個小隊長模樣的遊俠匆匆趕來,攔在兩人面前。
衛殿鳶正要回答,被薩總直接截胡:
「你爹我是薩納托斯。」
這行字就像一顆炸彈在水下爆發,頃刻間在人群里引起軒然大波。
小孩看到這個名字直接哇哇大哭,大人也是臉色蒼白,眼神恐懼,哪怕有點實力的人也不敢直視這麼褻瀆的字眼。
遊俠隊長雖然也感到渾身不自在,但更多的是憤怒。
惱怒於這麼恐怖的名字竟然隨便亂說,真是太可惡了!必須要出重拳!
他背後的長弓立即入手,弓弦上的光芒已然亮起。
但他還沒來得及從箭壺裡掏出箭,一發颶風炮就在他面前炸開了一個放射狀的大坑。
這驚人的一幕讓吃瓜群眾頓時作鳥獸散,人群推搡、尖叫著散開,恐懼如瘟疫般擴散。
薩總:「效果還行吧,那就靠你了。」
衛殿鳶:「我就知道。」
論搞破壞,縱火可比他一根根箭去亂射要強多了。
然而沒等衛殿鳶動手,事情就出現了變化。
剛才還被薩總嚇住的遊俠隊長忽然恢復了正常,他疑惑地看了眼地上的坑,便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不只是他,周圍本該在尖叫著逃跑的人也一個個停下了腳步。
儘管臉上的表情還在回味自己剛才為什麼會跑,但動作已經恢復如初。
只是幾個呼吸間,原本的騷亂就平息了。
除了地上這個坑,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薩總:「這是被修正了?」
衛殿鳶:「不對勁,我覺得比那玩意兒更離譜。」
他試探性扔出一團暗影烈焰,點燃了周圍兩座房子,沒想到竟無人在意。
他又走進人群,召喚出阿爾法,讓它變成個半徑五六米的圓球在街上滾了一段路,不少精靈被阿爾法壓扁,以至於像水泡似的消散了,還有很多精靈被擠到了別人身上,倒了一連串。
但無論怎樣,這些人都表情如常,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甚至被破壞的建築還在緩慢恢復……
衛殿鳶:「我特麼知道了,那老樹皮挺能耐,他不想修正這群人的認知,覺得工作量太大,直接把咱倆抹了可還行!」
「艹!」
薩總罵了句髒話。
現在他們倆是客觀存在的,造成的影響也存在。
但所有人都意識不到他們倆,也意識不到由他們兩個帶來的影響。
這要是放在遊戲裡那真是爽翻了,幹什麼都不會被抓,簡直法外狂徒。
可現在他們的目的是給瑞恩製造麻煩,這就完蛋了!
他們固然可以繼續搞破壞,殺人放火,毀壞城市,可這有什麼用呢?
被殺死的精靈等於提前送給了瑞恩,破壞的建築只是一堆能量,而這個過程還得消耗自己的能量。
悼木城太大了,以他們的破壞速度,根本等不到這些人都被吸沒的時候。
這下徹底變成局外人了。
薩總:「怎麼辦,平時這會兒都是問海涅的。」
衛殿鳶:「還能咋辦,看看原住民的智慧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