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海邊的西杜麗（2）

  這位名叫西杜麗的少女膚色略深，卻泛著迷人的珠光，深邃的瞳仁是淡灰色的，嬌小的身軀起伏玲瓏，帶著某種異域風情的美。吉爾伽美什看不出她是哪裡人。

  「賣酒？」吉爾伽美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說：「這裡是神的領地，誰會來這裡喝酒？」

  西杜麗眨了眨睫毛纖長的大眼睛說：「我的酒釀得好，自然會有神到這裡來喝酒。」

  吉爾伽美什發現自己看不透她，退了兩步說：「那你也是神吧？」

  「一介小神而已。」西杜麗回答。

  「是我失禮了。」吉爾伽美什對她抱歉地做了個禮敬的手勢，退到桌邊坐下說道：「那就請您給我一些上好的酒吧。」

  他隨手掏出一些寶石和黃金碎塊放在桌子上，道：「不知道這些人間的俗物能不能算做酒錢？」

  西杜麗展顏，將那些寶石金塊用手往自己這邊一撥說：「足夠了。你也餓了吧？」

  她端來一些牛肉、麵包和無酵餅，又端來好幾種酒，放在吉爾伽美什面前道：「這是葡萄酒、這是啤酒，這是椰棗酒，隨便品嘗。」

  吉爾伽美什端起金碗喝了一口葡萄酒，讚嘆道：「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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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酒醇香濃郁，微酸而回甘，絕非人間凡品。

  西杜麗坐在桌子對面，支著頭好奇地問道：「現在輪到我問你了，你是誰，為何到這兒來？」

  「我是吉爾伽美什。」男子回答。

  西杜麗驚呼道：「你是吉爾伽美什？那個殺了雪松林的看守者，又殺死了天之公牛的人？」

  「對。」吉爾伽美什承認。連亞特律加寧的王都不知道的事，對方竟然知道，可見她果然是位女神。

  西杜麗卻又表示不信：「如果你是那位擊敗洪巴巴，又殺死天之公牛的吉爾伽美什，你的臉頰為何面黃肌瘦，為何如此憔悴？為什麼你的心中充滿了絕望？」

  吉爾伽美什嘆了口氣回答：「我跋山涉水，穿越荒漠來到此地，一路風餐露宿，被高溫與寒冷侵蝕，我的臉怎能不顯得飢餓而憔悴？至於我的心中的絕望……」

  痛苦又一次被提起，吉爾伽美什沉默了。但是為了得到他想詢問的信息，他還是試圖用言語打動對方：「因為我的好朋友，他曾經捕獵荒原中的野驢與獵豹，他擊敗了森林之神洪巴巴，征服那個像雲一樣疾速穿過天空的神聖公牛（原文如此）。我的弟弟恩奇都，那個和我一起經歷危難的人，那個我最愛的人（史詩原文），他那麼年輕，那麼英雄了得，死亡的結局卻降臨在他的身上。」

  悲傷浸透了吉爾伽美什的眼眸，他繼續說道：「我為他哭了七天七夜，我逃離我的家，逃到到山巔以求呼吸。當我的友人之死扼殺了我周圍的空氣，我在山巔漫遊，大口地呼吸。我走著，走著，翻山越嶺，迷失在荒野。我可以坐下來休息嗎？我可以停止哭泣嗎？我最好的朋友死了，我總有一天會也像這樣死去嗎？」

  女神西杜麗的眼中閃著智慧的光芒，她說：「吉爾伽美什，你到底要追尋什麼？你永遠找不到你想追求的生活。當眾神創造人類的時候，同時也將死亡分配給人們。你的日子還很長，你應該及時行樂，縱情地享受人生，別去想那些還未到來的事情。」

  吉爾伽美什嘆息道：「烏圖也對我講過同樣的話，也許我應該安然地接受自己的宿命。可是，當我的好朋友恩奇都化為塵土，我怎能保持沉默？我怎能遺忘過去？即使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的，我也要為救活他而努力！」

  「那個人……有這麼值得你去為他拼命嗎？」西杜麗輕輕地問道。

  「值得啊。」吉爾伽美什的眼睛濕潤了，「若不是我執意要去雪松山，若不是我沒有聽從他的勸告得罪了神，他也不會死！他明明知道這樣幫助我下去，他會為我而死，而我會繼續活著——但他還是那樣去做了。他在用他的性命幫我實現願望！他就是那樣一個平時冷靜，熱血上涌時比我還要瘋的人！」

  西杜麗沉默了，深邃的眼瞳掠過一絲複雜之色。她看起來只是位16、7歲的少女，開始的時候也表現得像一個膽怯的小姑娘，但是現在吉爾伽美什學會了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仿佛看遍了人間的悲歡起伏，只有經歷了千萬年滄桑變換的永生者，才會有那樣的眼神。

  一段小小的人類悲喜，是否能在一瞬間打動她的心？

  吉爾伽美什問道：「告訴我，姑娘，怎樣才能找到那位已經加入眾神行列的吉尤蘇德拉？我想向祂求問永生的秘密。請給我建議，指引我前進的道路！」

  西杜麗指著大海的方向，回答他說：「那是一片『死亡之海』，只有穿過了它，才能觸碰你想要的永生。」

  「那片奇怪的海叫『死亡之海』？」吉爾伽美什追問，「穿過它，我才能找到那位人類的先祖嗎？可是吉尤蘇德拉在海對面的哪裡，我如何知道方向呢？」

  西杜麗回答：「從來沒有人能活著橫渡那片大海。那海里的水只要一沾上就會死亡，兇險將圍繞著前行的道路，到處危機四伏。只有英雄烏圖能夠穿越死亡的海洋，只有烏圖敢於凝視太陽。」

  吉爾伽美什能想像那渡海的艱難，猶豫也在他心中一閃而過，然而他還是堅定地對那位女神說：「我願意嘗試，只要你告訴我渡海的方法！」

  西杜麗嘆息著說：「唉，說到底，當你到達那遙遠的彼岸——找到居住在群山之中的吉尤蘇德拉，你又能怎麼樣呢？你憑什麼相信他能告訴你永生的方法？」

  吉爾伽美什愣了一下，一顆心仿佛沉重得無法提起。是啊，整個神界都被禁止為他提供幫助，就連寧桑女神也只能看著她心愛的丈夫盧伽爾班達死去，憑什麼那位隱遁世外的先祖就能帶給他永生呢？

  吉爾伽美什想起恩奇都臨死前說過，吉尤蘇德拉會告訴他如何去取得深淵裡的永生草。只要他不犯錯誤使永生草白白失去，他一定能將永生草帶回去！

  恩奇都能夠知道這些，因為他是一個來自未來的人。他曾千叮萬囑過，「他來自未來」這件事不可以對任何人說！

  於是吉爾伽美什苦笑地回答西杜麗：「我也沒有必定成功的把握，但是整個神界都不會再幫助我了。看在曾經是同類的面子上，那位先祖或許會對我施以援手……」

  少女低笑著搖頭說：「這個希望如此渺茫，就算你如此拼命，也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結果……」

  吉爾伽美什追問道：「哦？那你的建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