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入局


  第1229章 入局

  墨畫怔忡良久,心中長嘆了一聲。

  窺破天機的人,在做著竊奪天道,而牟私利的事,甚至不惜在為生靈塗炭,而推波助瀾。

  這就是下棋的人麼——

  這就是天機的用法麼。

  墨畫心中的滋味複雜難言。

  隨即他又想到了師伯。

  「師伯他也被華家看穿並利用了?」

  墨畫情緒上不太能接受,不過想了想,似乎也不意外。

  師伯他身為道人,興風作浪了這麼久,不可能不被道廷高層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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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廷,乃至一些大世家的底蘊,深不可測。

  師伯他再強,畢竟也只是一個人,怎麼可能真的跟這麼多大勢力的老祖們抗衡?

  這些世家老祖們,不知活了多久,修為至少是洞虛,乃至洞虛之上。

  師伯雖強,可畢竟也只是羽化——

  修土的一切手段,終究以境界為根基。

  因此,師伯的計謀,一開始就被一些更高明的老怪物,預判得明明白白。

  墨畫深深嘆息,對師伯的恐懼,稍稍淡了些,卻覺得頭上的陰雲更重了。

  這次的陰雲,不是一片了,而是如華家這般藏在暗處,運籌惟喔的一尊尊老怪物。

  墨畫又看向眼前的,三千蠻荒飢災圖。

  很多此前,他身陷局中,看不明白的東西,此時在這張圖裡,展示得一清二楚。

  師伯的飢災,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

  大抵上,跟自己此前判斷的差不多,這是一種饕餮之力,是一種陣法,是對大荒施加的災難。

  但更具體來說,師伯其實還有更深一層的意圖,他在拿飢災「縮圈」。

  飢災圖上,飢災蔓延的方向,由大荒外圍,一步一步不斷向內部收縮,最終在腹地,形成一大塊「安全區」。

  這塊「安全區」,就是師伯的目的。

  飢災,就像是「毒圈」。

  運氣不好,或是愚笨點的,就會死在「毒圈」里。

  運氣好的,或是機敏點的,自然而然,就會被毒圈驅趕。

  而隨著飢災蔓延,毒圈收縮,最終所有倖存的修士,都會被飢災之氣驅趕著,前往中間的「安全區」。

  這塊「安全區」,就是大荒最終的生存之地。

  其中會聚集著,蠻荒大部分部落,和茫茫多的蠻修。

  這些部落聚集在一起,定然會爆發出大規模的衝突,造成極大量的傷亡。

  這些傷亡,聚集在一起,才會產生更大規模的怨氣,滋生更強大的「道孽」。

  這也是師伯下這盤棋的思路。

  蠻荒的地圖太碎了,部落割據,人也太分散了,因此要將所有人,像「牲畜」一樣,趕在一起,集中宰殺。

  而華家老祖的意圖,在這張圖上,也呈現得比較清晰。

  師伯要殺的,是人,是大荒的生靈。

  華家圖謀的,是財,是修道的資用。

  他們的老祖,居高臨下推算出了飢災的進程,而後趁著飢災蔓延,見縫插針,將低劣的辟穀丹,「傾銷」到蠻荒,狠狠收割一波大荒的底蘊。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墨畫此前是當局者,如今看了這副圖,等同於站在高處成了旁觀者,一定程度上,也警見了整體的大局。

  大荒就像一套「試卷」。

  師伯和華家,為了達到各自的目的,都寫出了自己的答案。

  現在輪到墨畫自己「答題」了。

  墨畫嘆了口氣。

  他不是師伯,沒有那種匪夷所思的「詭道」之力,更沒有「道人」之威。

  他也不是世家老祖,沒有洞虛境的修為,和龐大的家族勢力。

  他現在所能做的,還是儘量「自保」。

  不要被師伯的「毒圈」毒死。

  他也逃不出大荒。

  只能想辦法,在飢災圖所示的「毒圈」徹底閉合之前,趕到最終的「安全區」。

  否則,丹朱會死,六千蠻兵會死,他自己也不可能倖存。

  哪怕所謂的「安全區」,根本並不安全,墨畫也沒的選。

  此時的大荒,也只有這一條路能走了。

  若不是他對因果敏感,陣法高明,加上心細如髮,也根本不可能找到這副華家的饑荒圖,也就沒辦法,照著華家老祖的答案,找出這一條唯一的生路了。

  至於之後如何,先到「安全區」再說吧·

  墨畫目光黯然。

  他將飢災輿圖收好,而後將剩下的痕跡,全都毀掉,之後便走出密室,與丹朱等人會合,一臉正色道:

  「昨夜星墜大荒,神主託夢,給了我啟示,為我等指明了接下來的道路。」

  「接下來,你們隨我走—」

  「唯有遵循神主指引者,可脫離苦海,否則只能沉淪於大災,饑渴於血肉,難得輪迴。」

  墨畫語氣凝重。

  丹朱等人神情一凜,紛紛拱手齊聲道:

  「好,先生。」

  「是,巫先生。」

  「是,巫祝大人。」

  丹雀部,烏圖同盟,還有術骨部在內,一同六千蠻兵,在綠洲中補充了物資,休整一日之後,便在墨畫這位可以聆聽神諭的「巫祝大人」的指引下,又踏上了征途。

  與此同時,荒漠的另一端。

  另一處隱秘的綠洲密室中。

  身穿黑綠衣袍的老者,正在向一個身材微胖,面容富態的中年修士低聲說著什麼:

  「戮骨定是知道了什麼,才三番五次,圍剿我等估計是想復仇。」

  「他應該也知道了,我對他兄長做下的事———」

  「而少主之前傳回的消息沒錯,術骨部的確跟丹雀部,暗中有一腿—」

  黑綠衣袍老者絮絮叨吻說了許多。

  微胖的富態修土,卻搖了搖頭,道:

  「這些都與我無關,你們殺來殺去,是你們部落自己的事。我只做買賣,一切恩怨都不插手。」

  黑綠衣袍老者點了點頭,「是。」

  黑綠衣袍老者的修為,是金丹後期。

  而他面前這富態的中年修士,只有金丹初期。

  可這金丹後期的老者,言語之間,對面前這金丹初期的中年修士,卻頗多敬重,不敢有一絲怠慢,可見其身份不一般。

  假如此時此刻,墨畫隱身在此,便能認出,這位金丹初期的微胖的富態的中年修士,恰恰也是他的老熟人之一:

  尤長老。

  此時的尤長老,正在翻看帳目,同時對黑綠衣袍老者道:

  「不能有下次了—」

  尤長老抬起頭,目光肅然道:「這批貨,我們損失了將近四成的辟穀丹,這個損失太大了。」

  「接下來的辟穀丹,究竟有多貴重,想必不用我多說。」

  「一枚辟穀丹,可能就能救一條命,說是一粒一黃金,也一點不為過。若操縱得當,幾百枚辟穀丹,換一個小部落先祖的傳承,都不會是問題。」

  「而隨著飢災加劇,這些辟穀丹,還會越來越珍貴。」

  說到這裡,尤長老嘆了口氣,「外面的路,已經全都被飢災堵死了,再沒有更多辟穀丹進來了。這些辟穀丹,我們賣一枚就少一枚,被吃一枚,也就少一枚,因此一定要物盡其用。」

  「這次綠洲被搶,事出意外,我不怪你。做買賣麼,有賺有賠,也是正常。」

  「但是——」

  尤長老看著黑綠袍老者,神情陰沉得有些可怕:

  「絕不可有下次了—我很不喜歡,讓我賠靈石的人。哪怕你是畢方部的大長老.—

  「你要記住,靈石便是這世間,最寶貴的事物,讓我賠靈石,就是在讓我賠命———」

  黑綠袍老者,被尤長老一雙精明得不似人的眼晴看著,一時覺得壓力極大,忙道:

  「長老放心,不會有下次了。物以稀為貴,剩下的辟穀丹,我們一定好好保管,也一定能賣出個好價錢。」

  聽到「好價錢」這三個字,尤長老點了點頭,臉色這才好看了點。

  「好了,趕緊收拾收拾,早點離開——」尤長老道,「這個地方,也不能久留了。飢災還在收圈,我們必須趕緊在荒蕪遍布大荒之前,將物資調度到安全之地,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大買賣」

  黑綠袍老者點頭,忽而皺起眉頭,有些擔心,「綠洲那裡,被攻占了,會不會暴露什麼?」

  尤長老問:「大荒飢災圖,你毀了麼?」

  黑綠袍老者道:「毀了。」

  「其他東西呢?」

  「該帶的都帶了,」黑綠袍老者道,「只剩下了不少辟穀丹。」

  「白瓶子裝的?」

  「是。」

  尤長老思索片刻,道:「那無妨,圖被毀了,一些辟穀丹,幾個瓶子而已,算不得什麼痕跡。」

  「會不會被人看出什麼?」黑綠袍老者皺眉。

  尤長老冷笑,「幾個瓶子,他要真能看出來什麼,那可真是神了。有這種眼界,不如直接去我華家當老祖得了—」

  黑綠袍老者思索片刻,點頭認同道:「也對。」

  「好了,不多說了,做『大買賣」不能懈怠,早點準備。」尤長老道。

  「是,我這便去準備。」

  身為畢方部大長老的黑綠衣袍老者,拱了拱手,便退下了。

  尤長老繼續查看帳目,盤算著接下來的路線和買賣過程。

  可盤算了一會,他忽而心頭一緊,覺得有些不安,甚至有些「心驚肉跳」。

  仿佛前路莫測,有哪個「債主」在等著自己。

  「債主?」

  尤長老皺眉思索片刻。

  做生意的,哪來的債主?

  所有的靈石,都是憑本事賺到的。

  無論是騙,是搶,是借,還是讓別人替自己打白工—但凡到了自己手裡,那就是自已賺到的,那就是利潤。

  根本不存在「債」這個說法。

  但凡能被自己騙到,借到,白到的人,也全都是蠢貨而已。

  更不必說,大荒這個地方,自己都是第一次來,哪裡會有什麼陳年的「債主」?

  尤長老冷笑,不以為意。

  另一邊,墨畫指引下的眾人,收拾好行禮,裝好物資,將為數眾多的辟穀丹一齊收納,之後便踏上行程,走進了漫漫黃沙之中。

  路線已經由華家老祖,在那副饑荒圖中標註好了。

  墨畫只要遵從華家老祖推算出的因果,往蠻荒腹地走就好了。

  走著走著,即將離開荒漠之時,墨畫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似乎覺得,這荒漠之中,還有一縷熟悉的氣息在。

  而且,此人似乎跟自己牽連很深,還欠自己什麼東西。

  墨畫皺眉,一時也沒想到這大荒,會有什麼人欠自己什麼東西,就暫時沒放在心上。

  前途兇險,他還要專心帶路。

  真欠自己的,早晚也跑不掉。

  此後的時間裡,丹雀和術骨六千蠻兵,在墨畫的指引下,不舍晝夜地趕著路。

  飢災蔓延之下,大荒的環境極其惡劣。

  好在墨畫能占下因果,趨吉避凶。

  而繳獲了大量辟穀丹,至少一定時間內,眾人不缺果腹之物。

  因此,儘管一路艱險,與災厄相伴,也常發生一些危險,遇到不少殺伐的場合,但在墨畫的指引下,眾人卻並無死傷。

  只是眾人的心頭,仍舊十分迷茫。

  他們不知前路,不知巫祝大人,究竟要將他們帶向何處,更不知在這飢災蔓延的末世,哪裡還有生路。

  直至如此走了大半個月,跨越一條山脈,眾人的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看到了一大片「生機勃勃」之地,幅員極其廣,是由蠻荒之中,幾條巨大山脈,圍攏起來的一大片盆地,綿延數十個山界。

  這數十個山界,包含二品和三品,毗鄰在一起,從很遠處便能看到,形形色色的部落圖騰,錯落在山間,人氣之鼎盛,是此前蠻荒任何一塊地界,都不曾有過的。

  仿佛是末世的「世外桃園」一般。

  眾人無不面露喜色,為之歡欣鼓舞。

  墨畫卻笑不出來。

  因為他比所有人都明白,這一大片「世外桃園」一般的盆地,是師伯特意為他們留的。

  是師伯為了證詭道,特意在飢災中,留下的生機。

  將大荒所有剩餘的修士,聚集在一起。

  讓生機聚集到極致。

  然後,再將大量的「生」,轉化為磅礴的「死」。

  這就是—.「道人」證道的手法。

  而這裡面,不只有師伯,還有華家,甚至其他世家的謀劃。

  這些大荒的倖存者,活著要被華家,剝削牟利,然後在飢災中,飢餓而死。

  死了,恐怕也不會得安寧。

  等他們死了,才會成為師伯,真正的「玩物」。

  大道不仁,萬物芻狗。

  墨畫站在山巔,看著周遭種種,不由生出了這種感慨。

  而「天地如棋,蒼生如子」,也以更直觀的形式,呈現在了墨畫面前。

  所有高居雲端,或隱於黑霧的修士大能,都在借這蒼生,證自己的道,求自己的利。

  「大荒如今的這盤棋——道廷在下,世家在下,魔門在下,師伯也在下———」

  「而現在·」

  「自己以身入局,也要來下這盤棋了。」

  墨畫深深吸了口氣,目光深邃如海,轉身道了一聲「走吧」,便帶著丹朱等人,和魔下的六千蠻兵,走進了這決定蠻荒所有生靈命運的終局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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