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5章 鬼術
第1465章 鬼術
漆黑的夜色,血月之下。
「周老財」穿著死人的草鞋,一步步地走著。
尋常人看不到周老財的鬼體,只能看到地面之上,一雙糊著白紙陰氣沉沉的草鞋,一步步向前交替踏去。
鬼念無形,一日千里。
周老財的腳步,看似很慢,但穿山履地,速度又是奇快。
再加上,有血絲繩做牽引,周遭景色,不斷變幻,荒野,山川,村莊,大路交替向後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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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周老財」竟到了后土城前。
「周老財」想進入后土城,可它的鬼軀,在城牆邊上撞了很久,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阻隔,怎麼都穿不進去。
小周莊,周老財的墓里。
周錦口吐鮮血,目光冰冷,喃喃道:「城隍界麼————」
他用手指蘸著血,在地上畫了什麼。
與此同時,「周老財」的地面上,長出了白骨,搭成了橋。
血絲引路,白骨搭橋,遇到過不去的坎,白骨就會搭成橋樑,將鬼「引渡」過去。
周老財穿著死人鞋,踩著白骨橋,瞬息一跳,便跳過了城牆,穿入了后土城。
周錦又吐出一大口鮮血,臉色慘白,但神情不見痛苦,反倒慘然笑道:「快了————」
另一邊,后土城。
血絲線又浮起,藉助白骨橋,越過城隍界,踏入后土城的「周老財」,那雙只有眼白的眼睛,咕嚕一轉,便似受了什麼吸引,近乎本能地順著血絲線,繼續往前走去。
不知是不是,接近了至親的血脈。
原本呆滯如傀儡般的「周老財」,竟仿佛有了一絲生機,面容也有了幾分生動。
「我的————兒孫————」
「周老財」一步踏出,草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怪異的聲音。
似乎感受到了血脈的呼喚,周老財的腳步,越來越快。
安靜的夜色下,空曠的街道之上,一雙草鞋詭異地往前走著,散發著滲人的聲音。
但因為是夜晚,街道一片空寂,草鞋又融著地氣,因此並無人察覺。
不知走了多久,繞過了多少條巷子,「周老財」終於來到了西城,一座大宅子面前。
宅門高聳,燈籠高掛,豪闊氣派。
此處位於西城外城,地價沒那麼高,但如此大的宅子,顯然也造價不菲。
只是此時的大宅前,掛的是「吳府」的字樣,而不曾有一個「周」字。
周老財站在門牌前,怔然良久。
它雖人性泯滅,神識殘破,但還有碎片化的記憶,祖宗牌位,家族姓氏不會忘。
它還以為尋錯了門庭,可血絲不會錯,血脈的感應也不會錯。
恰在此時,「吳府」之中傳出了一陣歡聲笑語。
這些從活人身上,傳出的聲息,那股活人神識中的愉悅,觸動了周老財的本能。
它穿過了門庭,進入了大宅。
大宅之中,遍布著活人的氣息。那股血脈相連的感覺,越發濃烈。
「周老財」仿佛,竟又活過來了一般,仿佛他又回到了生前的時候,兒子孝敬,孫輩繞膝,一家人錦衣玉食,圍繞著自己聚在一起,其樂融融。
這是一種極其強烈的「活著」的實感。
周老財的呼吸,都有些急促,眼中開始閃爍起了,一縷「人性」的光芒。
雖然他的呼吸是陰氣,整個身軀也是鬼。
最熱鬧的地方,來自於大廳,那也是血脈感應最強烈的地方。
周老財便向那大廳走去,鬼體穿過大門而入,一股陰寒之氣,也傳遍四周。
只不過此時大廳內,正在辦著酒宴,觥籌交錯,人氣,酒氣和熱氣蒸騰。
這陰寒的鬼氣,剛一入廳,便被化掉了。
大廳之內,眾人還是在熱鬧地宴飲著,珍饈滿桌,美酒遍地。
周老財抬頭,便能看到主座之上的一個金丹修士,此人蓄著鬍鬚,一身錦衣,目有精光,神情雍容。
雖然模樣氣度有變化了,但周老財能認出,此人正是他曾經,最寄予厚望的大兒子。
周老財畢生的心血,都用來培養這個大几子了。
臨死之前,他也將自己的全盤計劃,都託付給了這個大兒子。
這樣,他死後葬在荒山,吸了一個村的氣運,讓他的兒女孫輩,都能享上福報。
如今看到這好大兒,果然不負所望,成為了一個德高望重的金丹修士。
他的後輩親人,享著榮華富貴,蒸蒸日上。
即便是做了鬼,周老財下意識,也覺得甚是欣慰。
看著自己的好大兒,坐在主座之上,對著眾人侃侃而言,一副「大家主」的模樣。
身旁的一群人,既有他周家的族人,也有其他有頭有臉的客人,無不對他的兒子神情恭敬。
周老財與有榮焉。
他情不自禁,向自己的大兒子走去。這麼多年,埋在地底,他最掛念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兒子。
就這樣,一步又一步,周老財直接走到了大兒子的身前,看著自己的兒子,蒼白猙獰的鬼臉上,竟流露出了一絲溫情。
周老財的大兒子,忽然覺得有些涼意,可環顧四周,沒發現異常,便以為是喝多了,吹了涼風,有些不適,沒太在意,很快又沉浸在眾人的恭維之中。
而整個大廳,亂糟糟的,眾人醉意朦朧,也沒人注意到,地面之上突然出現了一雙,死人的草鞋。
周老財痴痴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沉浸在喜悅之中。
可忽然,有一個人對他的大兒子敬酒,口中道:「吳長老————我敬您一杯————」
吳長老————
為什麼,我的大兒子,他會姓「吳」?
周老財心中的喜悅,稍稍淡了幾分,眼睛中的溫情,又減了幾分。
被喚作「吳長老」的周老財大兒子,則端起酒杯,含笑道:「諸位————多謝諸位,給吳某人這個面子,大家共飲此杯。」
眾人端起酒杯,一同喝了酒。
而後又是一片阿諛奉承。
席間,吳長老便道:「此番多虧了家主大人照拂,否則我這一脈旁支,也沒資格,做這等生意。」
有賓客道:「吳長老客氣了,你也姓吳,吳家的家主,不也就是你的家主麼?」
周老財的大兒子,欣然接受了這個說法,但還是謙遜道:「我畢竟是外人————」
便有人正色道:「吳長老何出此言?這年頭,入贅也未必是什麼不光彩的事。」
其他人也道:「人,終究還是得看自己的能力,有實力了,哪怕是入贅,也沒人敢看不起。」
「不錯。」
「而且說起來————入贅這件事,也不是吳長老你的錯。是你的出身,配不上你的能力!」
「既然如此,捨棄出身,另尋高門,來兌現自己的天份,有一番大作為,這才是明智的做法。」
「此言差矣,未免看輕了吳長老————」又有賓客道:「吳長老,雖說出身不好,但在進入吳家之前,便已然白手起家,靠著自己,掙出了一番家業。因此,才會被吳家選中,娶了吳家的嬌妻,有了如今的顯赫地位————」
「竟是白手起家?」眾人驚嘆,「那更不得了了。這個年頭,白手起家,談何容易?」
周老財的大兒子擺手道:「諸位過譽了。」隨後他嘆了口氣:「沒辦法,在下出身貧寒,家父過世得早,全賴我一人,奮力打拼,這才能養活幾個弟弟妹妹,為親人謀條活路————」
眾人聞言,無不唏噓,感嘆吳長老的不容易。
周老財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雖然變成鬼了,但仍然記得,他死之前,把家裡那麼多年,靠騙,靠搶,靠殺得來的財物他一輩子的心血和家底,全交付給了他這大兒子了。
這也能算,白手起家?
又有人問吳長老:「那您的父親,不曾給您留下什麼?」
吳長老嘆道:「說來慚愧,家父生前,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靈農罷了,而且————為人吝嗇,對我也很苛刻,更不曾托舉過我半分————若非出身不幸,有這樣一個父親,我的前半生,想必也不會過得如此艱辛————
其他人也都紛紛點頭:「英雄不問出處,出身寒微,不是恥辱,奮發圖強,方是丈夫。」
「如今千帆盡去,柳暗花明,吳長老您魚躍龍門,當年的不堪,也無需再提了,過去了就算了。」
「不錯,如今您可是,坤州大族吳家的乘龍快婿。您姓吳,您的道侶姓吳,您的兒女子嗣將來也姓吳。您這一脈,都將是大族子弟,算是徹底地,逆天改命了。
「恭喜吳長老————」
吳長老滿臉笑意,很多記憶自然也就淡去了。
他忘了自己的出身,忘了那個破舊的小荒村,忘了那個吝嗇的老父親。
仿佛自己自始至終,就是吳家的人,是身份尊貴的大世家長老。
他卻渾然不知,此時此刻,他那死去的老父親,就站在他面前,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我喪盡天良,設風水局,是想讓我的兒孫享福。」
「讓我周家的兒孫享福————」
但是,他的兒子,改姓了,祖宗都不要了,去入贅了。
他的好大兒,成了別人的兒子,別人的孫子,拜別人的祖宗。
周老財眼中殘留的,那一絲溫情,開始泯滅。
他渾身開始顫抖,鬼氣開始暴虐,面容越發猙獰,嘴角長出獠牙,最後一點人性,也徹底喪失。
正在觥籌交錯,如同人生贏家的吳長老,只覺心底莫名發寒。
這股寒意,甚至還帶有陳年的恐懼。
甚至他仿佛間,看到了死去的老父親,就站在自己身前。
吳長老臉色開始發白。
可已經晚了,化為厲鬼的周老財,猛然撲向自己的大兒子,張開血盆大口,就咬在了頭上,而後大口吮吸著,他兒子的神識,享受著那股,來自父子之間的同源神識。
同時,也享受著自己大兒子識海中,那些有關自己生前的記憶碎片。
藉此,能讓化為厲鬼的周老財,產生本能的活著的快感。
但與此同時,吳長老,也就是周老財的長子,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妖物,咬住了自己的腦袋一般。
獠牙刺進了他的識海,他的神識,像是補品一般,被吸食了出去。
來自神魂層面的,劇烈的痛苦,瞬間充滿了整個頭顱。
吳長老臉色劇變,渾身鐵青,忍不住開始痛苦地咆哮起來,模樣猙獰而可怕。
其他賓客見狀,無不震驚變色,不知上一刻還賓主盡歡的吳長老,怎麼一眨眼,就仿佛掉入了地獄一般,露出如此悽慘的模樣。
沒人知道原因,也沒人知道,怎麼去救吳長老。
而厲鬼索命,實在兇猛,沒過多久,剛才還好端端的吳長老,便雙目暴凸,印堂青黑,五官驚恐,七竅流血,緩緩倒在了地上,就此氣絕。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驚駭難言。
有賓客上前,試了一下吳長老的氣息,而後倒吸了一口涼氣,失聲道:「死————死了?!」
吳家長老,堂堂金丹修士,竟然就這麼————無故慘死了?!
一股驚恐之情,瞬間席捲整座大廳。
激烈的譁然聲響起,間雜尖叫之聲,整個大廳瞬時亂作了一團。
就在混亂之中,有人眼尖,大驚道:「血腳印!什麼東西————」
可大廳內太亂了,修士惶恐難安,他這句話,只增添了驚恐之情。
待眾人回過神來時,血腳印已經消失了,大廳之中,只留下了吳長老雙目暴突,七竅流血的屍體。
他的神魂被他老父親的厲鬼,給「吃」光了。
眾人驚魂未定,可沒過多久,便又聽得右側的堂屋,傳來另一道驚恐之聲。
眾人心頭一顫,不知如何是好。
一炷香後,有兩個金丹境界的賓客,壯著膽子,過去查看,發現正在修行的,吳府的二老爺,也就是吳長老的二弟,竟然也七竅流血而死了。
死狀跟他大哥吳長老,一模一樣。
眾人見狀,無不色變,很快又想到了另一個人。
「三老爺————」
而此時,另一間廂房內。
吳府的三老爺,也就是吳長老的三弟,周老財的三兒子,正在和一位貌美的舞姬,顛彎倒鳳。
他生性風流,最愛女色,因此他大哥在宴請賓客,他則覷著一個看上眼的舞姬,拉到廂房裡,行魚水之歡了。
白肉翻滾間,努力耕耘的吳府三老爺,正在體會銷魂蝕骨的滋味,一個抬頭,恍然便看到化為厲鬼的老父親,那一雙血腥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吳府三老爺渾身一抖,驚得下半身都涼了。
「為父生前跟你說了,不要貪圖女色————」
耳邊那熟悉的沙啞而嚴厲,甚至帶著一絲死人的可怕聲音,又開始響起:「————睡女人,是為了傳宗接代。」
「祖宗都丟了————你現在,傳的是誰的宗,接的又是誰的代?」
這句話,出自厲鬼之口,陰森嚴厲至極。
吳府三老爺大驚,「爹,我————」
可不等他說什麼,周老財便也撲了上去,啃著他的腦袋,將他的神識,吸食了一乾二淨。
那舞姬趴在床上,正以自己得了吳府三老爺的「垂愛」,而沾沾自喜,回眸間便見到一張雙目暴突,臉色鐵青,七竅流血而死的男人的臉,當即心膽劇裂,爆發出了更驚恐的尖叫。
而類似的驚恐的叫聲,不一會兒,便接二連三,響徹了整個吳府。
黑夜之中,整個吳府仿佛化作了鬼地,一個接一個人暴斃。
另一邊,小周莊的墓地里。
周錦嘴裡,不斷有鮮血往外流。
周老財的鬼,每殺一個親人,周錦便會受到反噬,口中多流出一口鮮血。
到了現在,周老財已殺了六七個親人了。
周錦的血,也已經流了大半,整個人也血淋淋的,像是一個血人。
可他並不覺得痛,反而臉上,還掛著欣慰的笑容。
「殺吧————」
「殺光了————」
「殺————」
周錦又咳了一聲,可這一次,他卻連血都咳不出來了,他的血快咳盡了。
與此同時,陰森的鬼氣反噬,周錦自己,也漸漸有了化為厲鬼的徵兆。
這也是他的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