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0章 神術?
識海道碑之前。
墨畫看著眼前勾勒出的,明黃色可怖的地瘴土毒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青疇州界的各種景象,又浮現在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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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爛的土地,赤地千里,土如膿漿,人屍遍地,醞釀在一起……
墨畫越想越覺得荒謬。
「……不至於如此……喪心病狂吧……」
真不怕道廷鎮壓,不怕蒼生反噬,不怕引得天怒人憤麼?
墨畫神情變幻,最終所有悚然的顧慮,化作了一聲深深的嘆氣。
「無論怎麼說,先把這地瘴土毒陣,給學了吧……」
無論事實如何,但學會了陣圖,知道了陣法的原理,總歸也可未雨綢繆。
墨畫便不再顧慮其他,靜下心,認真開始參悟起,三品二十八紋的地瘴土毒陣來。
單就陣紋來說,二十八紋的陣法,已經很難學了。 一般也是羽化境的陣師,才能參悟的東西。
金丹巔峰,若能畫出二十八紋陣法的陣師,在世俗的陣法規範中,已經堪稱極品的天才了。
而就陣法本身的性質而言,這同樣是一門極難的陣法。
它既是毒陣,又是土陣,還是地陣。
三者合一,在陣理上,已經複雜到一個很誇張的程度了。
但墨畫本身更誇張。
他的神識太強,陣法造詣太深,而且涉獵太廣了。
地陣,他坑死了地宗暗部的金丹,得了不少陣圖,已經學了很多,算是入門了。
土陣,他也得了田長老的家族陣藏,鑽研至今,算是很精通了。
毒陣,他剛剛學了三副,也有了不少心得。
因此,這個匯聚毒陣,土陣和地陣,三者陣理於一體的,二十八紋地瘴土毒陣,真學起來,並沒有墨畫預想中那麼難。
只不過一些陣紋細節,需要梳理,一些陣樞上的關竅,需要花時間推敲,並融匯貫通罷了。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墨畫沉浸在陣法的學習和參悟中,不知過去了多久。
識海中的道碑,到了時限,消失之後,到了子時再浮現,如此循環了幾遍。
終於,當墨畫將複雜的陣理,歸而為一。
將瘴氣的腐性,與土毒的特徵,融合一體。
所有繁複的陣紋,全都銘記於心。
甚至在道碑上的摹畫,也成功了,所有地瘴陣紋融成一片,散發著明黃色璀璨,但危險的光澤。
這意味著,墨畫真正學會了,這一門地瘴土毒陣法。
學會了一門,「滅城」乃至「滅州」級別的,大規模毒傷性殺器。
這種陣法,毫不誇張,是真的能「屠城」的……
墨畫的心情,卻極為複雜。
因為這門土毒陣,給了他一個極其危險的預兆。
不過他現在,也沒空細想這些。 幾乎與此同時,墨畫又在道碑上,勾勒出了另一副,火紅色的陣法草圖。
二十三紋,焚心火毒陣。
這門品階最低的陣法,當真成了最難學的五行毒陣了。
墨畫又盯著陣紋看,將這焚心火毒陣,在心底揣摩了許久,還是沒意識到,自己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從陣紋上來說,這副火毒陣,應該是最簡單易懂的……
從形式上,自己也一看就明。
那問題就出在了「陣理」上?
「焚心……」
墨畫輕聲念叨著這兩個字,忍不住心生疑惑:
「這個『心』,指的究竟是什麼心?」
「是五臟之中的心臟?」
「五行對應五臟,五臟之中,心屬火,那焚火從五行和五臟的關係來說,焚的便是心臟?」 「將火化為毒,順著經脈,滲入入五臟,焚燒心臟?」
墨畫嘗試著,按照這個理解,重畫了一遍焚心火毒陣紋。
道碑之上,熾熱的紅光一閃,火毒陣法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幾分。
這意味著墨畫對陣理的理解,是對的。
但這個亮度,比其他陣法,又遜色了不少。
這又就意味著,墨畫雖然理解了一部分陣理,但浮於表面,並未理解真正的內部奧秘。
「一個三品二十三紋的陣法,竟然這麼深奧?」
墨畫自己都覺得怪異。
但道碑不會騙人,陣法也不會騙人,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
沒畫出來,就意味著,沒領悟充分。
墨畫又從另一個角度開始思考:
「焚心,還有另一重陣理?」 「地瘴土毒陣,是地陣和土陣融合。根據那一本薄薄的地陣總綱所述,地陣為陰,土陣為陽,地瘴土毒陣,有陰陽表里兩面……」
「那這焚心火毒陣,也是如此?」
「地分陰陽,心分虛實?」
「心有實物,乃五臟之心。」
「心也有虛物,乃天生的人心,即心神之心。」
「所以焚心,焚的其實是心神?」
「以實物之火,焚無形之心?」
墨畫便試著,照這個方向,去研究了一下,結果明顯更好了一些。
焚心火毒陣的火光,也更強烈了一些。
但墨畫心裡,仍舊朦朦朧朧的,覺得還有很多關竅,自己沒考慮清楚。
因為這個陣法,是在識海中「模擬」的,是純粹的神念上的存在,因此並不能完全代表客觀現實的陣法構造。
還有另一個,讓墨畫更困惑的問題,就是「心」這個字。 尋常修士,對「心」這個字,或許沒那麼敏感。
但作為神識證道的修士,擁有半副神明之身的墨畫,卻對這個字,充滿了困惑。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字很奇怪。
因為在他整個修行生涯,所有與神識有關的經歷中,似乎都不曾有「心」的概念。
很多時候,靜心冥想,心神,安心,這些概念中的「心」字,似乎都只是「偽」概念。
仿佛人們偶爾用「心」來代指「神」。
可墨畫又覺得,「心」未必就是神識,也未必完全是一個虛假的概念。
因為的的確確,有很多神念存在上的法門,是與「心」有關的。
譬如水獄門的七魄血獄瞳術,就涉及了「心相」的法門。
華老祖在自己識海中,種下的「牽心引情墮欲金針」,似乎與「心」也有極大的關係。
還有一個,更大的猜測。
「方寸山……」 方寸這兩個字,指的似乎,就是一個「心」字。
「靈方寸山……」
方寸山是左道隱世勢力,以方寸為名,其道統莫非與心有關?
而以上如此,種種與神識相關的法門,寶物和勢力,都若明若暗,關聯到了「心」這個字……
可這心,到底是什麼?
這個「心」字,對自己而言,又到底有什麼重大的意義?
墨畫一時之間,實在參悟不透。
他感覺自己,好像是想多了,對心這個字,闡釋過度了。
可他的天機悟性之深,因果直覺敏銳,一般來說,又不會有低端的設想。
任何看似無關緊要的念頭中,很可能都包含了,很重要的天道法則……
墨畫想著想著,又陷入迷惑了。
正在他迷茫之時,忽而神念一動,感知到了營帳外傳來動靜,便暫時放下火毒陣,神識離開識海。 現實之中,墨畫睜開眼睛,緩緩道:
「進來。」
得了他的應允,沒過多久,常大將走進了營帳,對墨畫躬身行禮道:
「先師,您……」
常大將的語氣,有些焦慮,又有些擔憂,「先師您,已經有四日,不曾有消息了。」
常大將甚至懷疑過,墨先師是不是遭遇了什麼不測。
可又不敢貿然打擾,因此便在營帳外逡巡不定。
墨畫心頭微怔,意識到自己,一時沉迷陣法,忘了時間了,甚至忘了自己身處何地了。
這可是在青疇州界,在血腥的饑荒和暴亂之中。
墨畫收攏起心思,見常大將面容低沉,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常大將點頭道:「近幾日,青面部眾又開始襲營了,晨殺晝襲,時機難料,常山將士反擊,死傷了不少。」
墨畫又問:「那左道妖人,可有發難?」 常大將道:「倒是沒了那日妖魔一般的無形攻擊,但這幾日,營寨周圍,突然多了不少妖蟲。」
「妖蟲?」
「螳螂,蠍子,蝗蟲之類的蟲類小目妖獸,一尺余長……」
常大將皺眉道,「這些本是尋常妖物,但恰在此時成群出現,老夫覺得蹊蹺,便命人灑藥粉,扎艾草,以尖槍點殺,全都攔在了軍寨外。」
墨畫目光微轉,點了點頭,「你做得很好。」
常大將道:「先師,這些是……」
墨畫道:「你不必問。」
常大將道:「是……」
墨畫沉吟片刻,又問:「軍寨內如何了?」
常大將面色凝重,「還算安定。」
他嘴上雖如此說,但看神情,顯然形勢並不輕鬆。
墨畫神識放開,自周遭軍寨中一掃而過,便見寨內的傷員,又多了不少,血腥味又濃了,軍糧匱乏,不少將士面色蠟黃,形銷骨立。 城內的軍寨尚且如此,城外的難民和災民,就更不必說了。
每天都有人在饑饉中死去。
墨畫心中一沉,推算片刻,道:
「老將軍,本先師要與那無形的妖人鬥法,兇險莫測。你再守幾日,這幾日,將營寨周邊,出現的妖蟲種類,數目,和地點,一一記下。之後的事,本先師自有手段……」
常大將一聽,心中莫名安穩了不少,道:「是,一切謹遵先師命令。」
常大將走後,墨畫又將神識,沉入識海,繼續端詳焚心毒火陣圖。
他有種感覺,這副看似最簡單的火毒陣圖,蘊含的道理,可能更複雜,自己也還遠遠沒有吃透。
但是此時此刻,兵災在持續,災民在餓死,還有一個左道妖人亡魎子在暗處虎視眈眈……
也沒必要,太過求全,能用就行。
陣法也好,法術也罷,即便是方術,也都不是一次就能做得極其完美的。
第一次創造的術法,大抵只是雛形,會有很多錯漏,後續肯定還要不斷深化和疊代。
目前階段,先把專屬於自己的「方術」,給創造出來,才是重中之重。 墨畫不再糾結,「焚心」二字的含義,而只從「物」的層面入手,取五臟之火,用火毒取焚燒心臟。
這麼一來,雖然沒辦法,充分釋放焚心火毒陣的威能,但用來補足五行之毒,倒也足夠了。
至此,五副五行俱全的毒陣,墨畫就全都學會了。
有些陣理,領悟得還不夠深刻,但用倒也夠用了。
而學完五毒陣,就要正式開始,構建新的「五鬼人面咒殺」術了。
墨畫捨棄了,五鬼人面咒殺術的儀式,和其陰邪的五蠱之毒,而以庚辛之金毒,跗骨之木毒,寒癸之水毒,焚心之火毒,和地瘴之土毒,取而代之。
蠱毒之術,是蠱蟲互殺以爭霸,取其中最強的一種毒性。
而五行之毒,卻恰恰相反。
墨畫是取的,五行流轉,生生不息的陣理,來作為毒性存在的前提。
五類五行之毒,涇渭分明,又渾然一體,互相聯繫,互相感應,互相生成,融合為一,流轉不息。
施術方式,保持不變。
墨畫還是學著鄔先師,以五指化五毒,來施展五行毒咒。 而剛好的是,在道家醫學中,五指對應的,剛好也是五行,這樣一來,就全都對上了。
五指,五行,五陣,五毒。
身,術、式、法一體。
即便在墨畫的認知中,也是相當完美的方術了。
之後墨畫便繼續沿著這個思路,開始催動念力,顯化陣法。
並將五類五行毒陣,一一刻於神念之軀的掌心,並通過掌心,連接到五指。
墨畫的神念之軀,仍帶些小時候的模樣,身子比較小,手掌也小。
因此陣法,只能進行「微刻」,比較耗費耐心。
刻好之後,還需要調試,不斷運轉念力,催動陣法,轉化陣力,化為毒力,充當咒力,以此施展方術。
五行五毒五類陣法,每一副,都要這麼調試一遍。
調試完之後,還要再五行並驅,同時催動,以試驗陣法五行之間的生克關係。
看五行之力能否正常化為毒力,毒力之間是否衝突,是否兼容,咒力強弱是否平衡,力量生克是否穩定,不同屬性能否共生,能否在普遍的聯繫中流轉起來……諸如此類等等。 這裡面,包含了太多陣法上的理論變式,和應用上的神識控制。
而最終這些奧妙,在墨畫精細入微的掌控下,全都融於一掌,驅如臂使。
墨畫再睜開眼,看向自己白嫩的手掌。
手掌之上,高深玄妙的五色五行五毒之陣,像是五朵法則之花,次第盛開,容光流轉。
而墨畫的五根手指,也開始有陣紋在爬,並依次變色。
拇指明黃色,屬土,化地瘴土毒陣;
食指青綠色,屬木,化跗骨木毒陣;
中指鮮紅色,屬火,化焚心火毒陣;
無名指金色,屬金,化庚辛金毒陣;
小指深藍色,屬水,化寒癸水毒陣。
五指分化五色五行五毒之陣,五彩斑斕,唯美如五色玉石,蘊含玄妙陣理,但又散發著猛烈的毒性,看著既絢爛又可怖。
至此,借鑑五鬼人面咒殺之術的法門,墨畫終於創造出了,自己的第一門左道方術。 但他的這門方術,沒物媒,沒儀式,沒有傳統的方術體系,純由自己的神念之力驅動,以陣法之紋塑術,在某種意義上,更趨近於一門……
「神術。」
只是此時的墨畫,還沒有相關的概念。
他又欣賞了一下,自己新創的五行毒陣咒手,覺得差不多了,便自識海中退出。
退出識海後,墨畫神識外放,尋到了常大將,便凝練神識,給了常大將一些壓迫力。
常大將感知到墨先師的「凝視」,立馬心頭一凜,動身到了營帳之前,躬身等候。
沒過多久,聽墨先師開口道「進來」,常大將這才恭身進了營帳,擡頭一看,只見一身黑衣,不見面容的墨先師,雖則氣息虛了幾分,但威壓卻似乎比之從前,更高深玄妙了。
不知是不是這幾日,在左道之上,又有精進了。
常大將心中暗驚,道:「墨先師,可有吩咐?」
墨畫道:「前些時日,吩咐你的事……」
常大將取出一件圖紙,呈給了墨畫,道:
「妖蟲的種類,數目,路線,老夫已命人,悉數畫在了此圖紙之上,請先師過目……」 墨畫接過圖紙一看,微微頷首,道:「不錯。」
之後他掐指一算,便緩緩開口道:
「三日後,西北角,第二營處,丑時三分,戍守將士換班,留一炷香時間空隙……」
常大將仍舊不明所以,但既知墨先師料事如神,便不再多問,只道:「老夫一定照辦。」
墨畫又問:「左護法,可曾回來了?」
左護法是顧長懷,他前些時日出城,將城外駐紮的道廷司的顧家執司,也都引到城中,編入暴民營里了。
常大將道:「回稟先師,回來了。」
墨畫點頭,「好,你去吧。」
「是。」
之後常大將,便按墨畫的吩咐,一絲不差,全都嚴令安排了下去。
甚至連時辰,點數,都不允許錯半分。
之後三日,墨畫全在營帳里,養神蓄銳,熟悉自己創造的第一門左道方術。 時間轉瞬即逝。
三日後。
入夜,到了子時,陰風一吹,便如往常一般,常山軍寨周邊,土壤蠕動。
便有各色妖蟲,自土裡爬出,蟑螂,土蟲,蜈蚣,馬陸等等。
戍守將士,見妖蟲露頭,不敢靠近,只以銀水尖槍,一一點殺。
如此殺了一個時辰,陰風漸散,蟲屍入土,沒了蹤影,眾人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而後一切騷動平息,營寨重歸平靜,眾將士各歸本營,風平浪靜。
直到丑時三刻。
地面的土壤,又開始蠕動,爬出了一隻,個頭明顯更大,但卻呈土灰色的壁虎妖蟲。
這壁虎四肢畸形,似乎含著劇毒,脖子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韁繩勒住,雙目凸出,有些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