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超級黃豆畝產量兩千零四十公斤
超級黃豆畝產兩千零四十六公斤的測產資料，像一塊砸進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波瀾在短短几天內從唐都擴散到了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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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黑江省。
作為國內大豆種植面積最大的省份，黑江省農業廳對大豆單產資料的敏感度是刻在骨子裡的。
測產報告透過國家品種審定委員會內部渠道送達的當天下午，黑江省農業廳常務副總管劉廣民就帶著一個七人工作組登上了飛往唐都的航班。
沒有提前打招呼，沒有發函預約，人到了銀河農業總部大樓門口才讓隨行秘書遞了張名片給前台。
劉廣民的行事風格在黑江省農業系統里一向以雷厲風行著稱，但他這次帶隊南下，出發前二把手專門把他叫到辦公室交代過，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這個種子，黑江必須拿到第一批。」
第二句是：「不管什麼條件。」
劉廣民抵達唐都的時候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快了。
他沒想到，銀河農業總部一樓接待大廳里已經坐了三撥人。
魯東省農業廳的工作組比他還早到了小半天，帶隊的是魯東省種子管理總站的站長韓志農。
一個在大豆育種圈子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把式，此刻正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還沒動過的茶水，手裡翻著一本銀河農業的宣傳畫冊，翻頁的速度卻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
豫南省的人更絕，省農科院院長親自帶隊，帶著兩個大豆產業技術體系的首席專家，昨天晚上就到了唐都，今天一早八點半準時出現在銀河農業的門口，比銀河農業自己的員工上班還早了十幾分鐘。
除此之外，吉北、遼北、冀北、蘇江、皖北、鄂北等幾個農業大省的工作組也在路上，最快的據說已經到了唐都機場，正打車往這邊趕。
接待大廳里的沙發不夠坐了，銀河農業的行政主管臨時從辦公樓里搬了十幾把摺疊椅，在走廊里排成一排，又讓食堂燒了兩大桶開水送過來，茶葉用了整整兩罐。
黑江省的人一看這陣勢，臉色當場就變了。
劉廣民來之前不是沒做功課，他知道銀河農業的超級作物育種專案是國家層面的重大突破，京城派下來的聯合測產專家組由袁明德院士親自帶隊，品種審定走的是「即報即審、審過即推」的綠色通道。
他還知道超級黃豆的種子目前只有銀河農業手裡有，第一批擴繁種子的總量極其有限，誰先拿到誰就等於在新一輪大豆產業洗牌中搶到了先手。
但他沒想到的是，這個「先手」的競爭激烈程度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全國大豆主產省來了個七七八八，每一個來的都是能直接代表省里主要領導意見的重量級人物。
這不是商業洽談，這是省際之間的糧食產業戰略博弈，誰輸了誰回去沒法跟省領導交差。
第一天沒有談判，因為人還沒到齊。
銀河農業的行政主管把各路人馬分別安置在兩間會議室和一間臨時騰出來的接待室里，每間房間都配了投影儀和茶水，材料擺了一桌子。
各省工作組也不客氣，坐下就開始翻材料，越翻越心驚。
銀河農業提供的超級黃豆品種說明書涵蓋了從太空誘變育種原始記錄、基因編輯靶點圖譜、三代遺傳穩定性驗證資料到多生態區適應性試驗結果的全套技術檔案，每一頁都附了第三方平行驗證記錄和專家簽名，光這份說明書的厚度就相當於一本博士論文。
魯東省的韓志農把說明書放在膝蓋上，一頁一頁翻得極慢極仔細，翻到基因鏈圖譜那一頁時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好幾分鐘，然後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又擦重新戴上，半晌才蹦出一句：「這是把大豆育種的底褲都給重新織了一條，我們的育種團隊一年忙到頭也就提升幾個百分點的含油量，人家這是直接把天花板給捅穿了。」
第二天上午，百里秀才正式出面。
他換了一身正裝，深灰色西裝，白襯衫領口扣得規規矩矩，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資料夾，走進會議室時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他從會議室門口走到自己的座位這幾步路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臉上，那些目光里混雜著期待、審視和迫不及待。
黑江、魯東、豫南、吉北、遼北、冀北、蘇江、皖北、鄂北等十一個省份的代表全部到齊，長條會議桌兩側坐得滿滿當當，後排還加了兩排摺疊椅，各工作組的隨行人員在後面坐了兩排。
會議室里空調開得很足，但人太多，空氣里還是瀰漫著一股微熱的氣息。
桌上擺著統一的深藍色資料夾，封面上印著「超級黃豆商業合作方案」幾個字，裡面的內容早上剛列印出來，紙頁上還殘留著印表機滾輪的溫度。
百里秀在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坐下，開啟面前資料夾時動作很輕，紙頁翻動的聲音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財務、法務和商業拓展部門的幾個核心成員坐在他兩側，每個人面前都擺著電腦和筆記本，隨時準備進入談判狀態。
他開口說話之前，先環顧了一圈會議室里的人。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開門見山的語氣和他平時在實驗室里匯報技術資料時的冷靜、克制如出一轍。
「各位領導，歡迎來銀河農業。今天要談的合作方案，核心框架只有一條。超級黃豆的商業化種植，分為兩個路徑。路徑一，銀河農業自行租賃大規模優質土地進行直接種植，由各地農業農村部門予以協助配合，涵蓋從土地流轉、田間管理、收穫倉儲到初級加工的全鏈條自主運營，最終計劃是達到百萬畝級別的直營種植面積。路徑二，銀河農業與各地方政府開展合作種植，由地方政府統籌組織轄區內的農業合作社、種植大戶和國有農場，按照銀河農業的統一技術標準進行種植管理，銀河農業提供種子、技術指導和品質管控，收穫後由銀河農業統一回購。」
他把資料夾翻到產品定價那一頁，指尖點著紙面上的一個數字：「超級黃豆種子的定價，每公斤一千華幣。」
會議室里的空氣在極短的瞬間靜止了一下，緊接著，像是被這個數字按下了靜音鍵又突然鬆開的音箱，壓低了的議論聲從長桌兩側同時響起，不是大聲喧譁，而是各省代表紛紛側頭和自己的隨行人員低聲交談，翻檔案的聲音此起彼伏。
每張面孔上都寫滿了程度不同的驚愕、困惑和快速心算。
每公斤一千華幣意味著什麼，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能在腦子裡瞬間換算。
常規大豆種子每公斤市價不過二三十元上下，品質特別好的原種也不過小几十元一公斤。
一千華幣一公斤，等於是把價格翻了足足數十倍。
這個數字在任何常規品種的種子定價體系里都找不到參照物，它完全跳出了所有人對種子定價的認知框架。
劉廣民第一個開口，他性格一貫直來直去，在省里開會時就以不愛繞彎子著稱。
他把面前的資料夾合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坦誠而直接：「百里院長，我今天就是帶著任務來唐都的，二把手親自交代過，所以我不繞彎子。超級黃豆的產量我們黑江省全力認可，我們也有誠意推廣種植。我們是大豆第一大省，只要價格合適，這個種子能把我們省大豆總產量直接拉高一個量級，這事我們願意干，而且我們願意拿出大面積來試種。但一千塊一公斤這個價格，我需要一個解釋，這個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
韓志農在對面也推了推老花鏡，慢悠悠開口了。
他的語氣比劉廣民溫和，但每個字都裹著幾十年農業技術管理經驗磨出來的鋒刃：「百里院長，實話說，你這品種要是尋常一兩百公斤的單產，今天這會議室里能來一半人就算給面子了。我們之所以坐在這裡，是因為兩千公斤這個數字實在太驚人了。但正因為驚人，大家對它的審視也會比任何品種都嚴格。你們這個種子是怎麼研發出來的，技術路線是什麼，是不是轉基因，這些如果解釋不清楚，價格就更難談了。」
豫南省農科院院長陳維禮坐在長桌中段，一直在安靜地翻檔案，沒有參與前面兩個人的提問。
但他翻檔案的動作越來越慢，眉頭越皺越緊，終於把資料夾輕輕放在桌上，用一種更加溫和但也更加學術化的語氣開口：「百里院長，我說幾句。你們在品種說明書里提到，超級黃豆的技術路線包括太空誘變育種、全基因組關聯分析和CRISPR定點突變，誘導優良性狀的基因鏈定向表達，而不是直接插入外源基因。」
他把品種說明書翻到基因編輯靶點圖譜那一頁，指尖點著其中的一個基因位點示意圖：「這個技術路線，在理論上我可以接受，CRISPR/Cas9定點突變本身不涉及外源基因插入，透過編輯作物自身基因組中的特定等位基因來誘導性狀改良，這在科學界確實不被歸為轉基因範疇。」
「但問題是，你用的是太空誘變加全基因組關聯分析加定點突變三條路徑同時推進的聯合育種策略，這個組合在國內作物育種領域從來沒有公開報導過先例。按你們的時間線，這個品種的育種周期只有常規育種的幾分之一甚至更短，這麼短的時間周期里，你們有沒有做過足夠周期的多代性狀穩定性驗證？有沒有做過跨生態區的全生育期風險評估？有沒有做過動物多代餵養試驗？這些資料如果不夠充分，品種審定這一關就很難過。」
陳維禮這話一說，會議室里忽然安靜了下來。
之前還在低聲交談的代表們紛紛停下，把目光轉向百里秀。
因為陳維禮問的不是價格問題，他問的是技術安全性問題。
而這個問題才是所有在場領導心裡真正在打鼓的那根弦。
價格貴可以談，數量少可以排，但安全性如果出了問題，那就是誰也擔不起的責任。
多年來的轉基因爭議讓各省農業口的領導們在面對任何一個產量異常突出的新品種時，都會本能地先問三個問題，是不是轉基因？安不安全？資料夠不夠？
這三個問題是懸在所有農業官員頭頂的三把劍，任何一把掉下來都能終結一個官員的職業生涯。
超級黃豆兩千公斤的畝產當然誘人，但如果這個數字的背後藏著不可控的技術風險，再誘人的數字也沒有人敢碰。
會議室里的沉默持續了幾秒，然後被一個聲音打破。
說話的是冀北省農業部門的帶隊領導，一位頭髮花白但精神狀態極好的老農業人。
他之前一直坐在長桌靠後的位置，存在感不算太強，一直在筆記本上做著記錄。
此刻他把筆放下抬起頭，語氣不急不緩，但問題極其直接。
「各位，定價的事我們稍後再議，商業化模式也可以再討論。我們首先要確認的是產品的安全性和合規性，超級黃豆到底被歸類為轉基因還是非轉基因，直接關係到後續所有工作的法律依據和管理流程。如果是轉基因，那就必須走農業轉基因生物安全評價的程式，拿到安全證書之後才能進行商業化種植推廣，這個流程在全國範圍內都有明確的時間要求和嚴格的審批標準。」
「如果不是轉基因，那麼它的技術路線，太空誘變加CRISPR定點突變，在現行法規框架下如何認定，需要國家層面的明確意見。這個問題，是後續一切合作開發的前提，也是我們回去之後能跟領導匯報清楚的依據。希望百里院長能夠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覆。」
百里秀臉上的神情不變，顯得極為平靜淡定。
他不是被問住了，對他來說這些問題是意料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