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上門求種子的各省領導
任何一個真正懂育種的人，在面對一個號稱畝產兩千公斤的品種時，都會用最謹慎的態度和方式來審視。
審視得越仔細，說明對方越專業；質疑得越尖銳，說明對方越重視。
百里秀知道自己不是在應付一群吹毛求疵的官僚，他是在和一群真正懂行的農業決策者在進行一場兼具商業談判和技術交流性質的多方博弈，而這場博弈的每一個回合，都在他心裡預演過無數次。
他放下檔案，站起身來走到會議室側面的壁掛式顯示屏前，把資料線連線到膝上型電腦上，然後調出了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完整演示文件。
文件標題打在螢幕正中央：「超級黃豆育種技術路線及生物安全性驗證報告」。
標題的字型不大但極其清晰，正文是大量的資料圖表和電鏡照片，紅藍相間的基因鏈示意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誘變位點、編輯靶區和驗證引物序列。
整份演示文件頁面眾多，每一頁都塞滿了資料，每一種資料後面都附了置信區間和顯著性標記。
「各位領導，接下來我逐一回答各位剛才提出的問題，一是安全性，二是技術路線，三是穩定性驗證。全部回答完之後，我們再回到價格和商業模式的討論，請各位給我半個小時！」
他拿起鐳射翻頁筆，紅色光點落在螢幕上的第一張基因組圖譜上。
這是一張高解析度的全基因組測序對比圖，左側是常規大豆品種的參考基因組，右側是超級黃豆的實際測序結果，中間用紅色標記標註出了所有差異位點。
他逐一點出每一個差異位點在蛋白質編碼和代謝通路中的具體功能標記，哪些位點負責提升光合作用效率，哪些調控籽粒灌漿速率和營養分配策略，哪些影響根系與固氮微生物共生互作的訊號通路和根瘤菌豐度表達，哪些參與大豆異黃酮合成途徑的關鍵酶表達上調，資料精確到鹼基對級別的基因座標和甲基化修飾率的變化幅度。
並且還特別調出因子合成通路中關鍵前體物質在植株各器官中的積累分配熱圖，以空間分布和時間序列兩個維度交叉驗證目標代謝物合成的組織特異性和發育階段依賴性。
「關於轉基因問題，我可以給出明確答覆。」
他用筆尖點著螢幕上的一個特定基因位點，將箭頭對準CRISPR靶向編輯區域的引導RNA序列，說道：「超級黃豆使用的是CRISPR/Cas9定點突變技術，編輯物件是大豆自身基因組中天然存在的等位基因，我們透過太空誘變篩選到的特定變異導致了一個關鍵轉錄因子的表達上調，這個轉錄因子調控的正是你們在品種說明書中看到的那些高產性狀。我們沒有插入任何外源基因，沒有使用任何來自其他物種的DNA序列。」
「換句話說，太陽光照射能引起自然突變，化學誘變劑也能引起，太空輻射同樣能引起，我們不過是透過CRISPR工具將太空誘變篩選到的優良等位基因精確固定下來，然後透過基因鏈驗證確保它能在多代遺傳中穩定表達。按照國際通行標準，這不屬於轉基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議室里每一張在認真思考的面孔，這些面孔上寫著不同程度的專注和思索，有的人在做筆記，有的人盯著螢幕上的基因圖譜皺眉思索，有的人已經在偷偷用手機查CRISPR技術的最新進展。
百里秀繼續說道：「當然，國內在基因編輯作物的監管框架上有一個明確的、與國際基本接軌的認定標準。國家品種審定委員會和農業轉基因生物安全委員會會根據具體編輯型別、編輯靶點和最終性狀表現，對基因編輯品種進行個案評估和分級認定，分類管理。」
「銀河農業已經將所有實驗資料、編輯靶點資訊、脫靶分析報告、三代全基因組重測序驗證資料全部提交，我們會嚴格按照國家相關法規和管理流程完成認定程式，不會在任何合規環節留任何模糊地帶。」
魯東省的韓志農緩緩點了一下頭，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行字。
陳維禮沒有立刻表態，他把雙臂交疊在胸前，目光在螢幕上的脫靶分析資料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微微點頭。
劉廣民靠在椅背上，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嘆了口氣，語氣由質疑轉為嚴肅：「百里總，我們是帶著誠意來談的，你技術上講得越清楚，我們回去對各種提問就越好應對。」
「對於我們的合作，推廣和種植，都有很大的好處。」
百里秀點了點頭，他自然是明白這個道理。
沒有說什麼話，繼續對著螢幕逐一講解動物多代餵養試驗的詳細資料包表。
先是調出為期兩年的大型動物慢性毒性評估完整結果，涵蓋多代大量受試動物的全部生理生化指標和病理切片，從體增重曲線到臟器係數，從血液生化指標到組織病理切片，每一項都附了對照組和實驗組的統計對比。
語速不快不慢，每個數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會議室里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各省代表和專家們埋頭記筆記，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綜合以上所有毒理學評估資料。」
百里秀把鐳射筆的光點移到最後一頁的結論欄，介紹道：「超級黃豆在營養成分、抗營養因子水平、過敏原蛋白表達譜和毒性代謝產物四個維度上，與常規大豆品種無顯著差異。部分指標，比如大豆異黃酮含量等物質，遠遠優於常規品種。」
「抗倒伏、抗病害等能力，都遠遠超過目前的主流黃豆品種。」
「具體的一些資料資訊，我們都提供的有。」
百里秀關掉投影儀，走回長條會議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臉上露出一絲自信之色，從眾人的臉上掃過。
他放下杯子，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位代表。
「各位領導，大概的資訊就是這些，能夠提供的我們都已經提供，而不能提供的資訊，還望諸位能夠理解。」
「如果各位領導和專家沒有其他的疑問的話，那我們可以開展價格和商業模式的討論了。」
隨著百里秀這句話說出來，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凝滯起來。
眾人這麼著急趕過來，所為的就是確定這個超級黃豆的真實性，同時儘可能地拿下超級黃豆的合作訂單。
前者，想要確定真實性並不算太難，畢竟科學技術已經發展到了一定層次，未必能完全破解這個超級黃豆，但是確定它的產量卻是沒有問題的。
至於後者的話，那就更簡單了，這麼優質的農產品作物，更是經濟作物，創造的商業價值更是無可估量。
但是，百里秀提出來的價格卻也是超出了眾人的理解範疇。
一時間，黑江省農業廳常務副總管劉廣民靠回椅背，眉頭皺成了一道深溝。
他旁邊坐著黑江省種子管理站的站長，正把桌上散落的檔案一張張收攏對齊，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用整理紙張來掩飾自己的為難。
魯東省的韓志農倒是沒什麼多餘動作，只是摘掉老花鏡放在桌上，眼皮低垂著像是在盤算什麼，左手食指在筆記本封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豫南省農科院總陳維禮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盯著天花板上某處，表情平靜得像在閉目養神。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擰緊了的發條，所有人都在掂量一千華幣這個數字的分量。
每公斤一千華幣。
常規大豆種子二三十塊一公斤，品質特別好的原種也不過小几十塊錢。
一千華幣相當於翻了數十倍。
在座的每個人心裡都在打算盤，按照平均值，一畝地播五公斤種子，種子成本就是五千塊，加上土地租金、水肥農藥、人工機械，一畝超級黃豆的直接投入直接來到七千。
兩千公斤的畝產，按當下大豆市價算，堪堪達到萬元，就這前提還得是產量必須穩定在兩千公斤、黃豆品質必須達標、市場收購價不能跌。
任何一個條件變了，很有可能都是虧損。
原本，眾人還以為畝產兩千公斤的黃豆種子，可以徹底改變國內種植黃豆虧損的狀態，徹底解決國內黃豆缺乏的情況。
但是這個價格一出，直接就讓這個想法破產了。
所以，現在擺在各位領導面前的難題就是在這個價格的基礎上，拋棄了可能創造商業利潤的可能性，單獨思考其他的價值，是否划算。
劉廣民最先開口。
他把面前那份印著「一千華幣/公斤」的合作草案翻過來扣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神情極為嚴肅，語氣也格外的認真。
「百里總，今天來的都是帶著省里任務的，所以有些話我先替大家說了。超級黃豆的產量，兩千公斤，這個數字我們服氣。我不是跟你砍價，我只是幫在座的這些領導和那些還在觀望的兄弟省份把話說開。一千塊一公斤的種子，種一畝光種子成本就是一筆不小的投入，加上土地流轉、水肥管理、機械作業，一畝地的直接投入可不低。這個成本結構，如果後續產量出現了波動，受影響最大的是農民，我們得替農民考慮風險。」
他頓了頓，目光從百里秀臉上移到陳維禮那邊，顯然是在尋找同盟。
陳維禮果然點了點頭，接過話頭，語氣比劉廣民柔和幾分但立場絲毫不軟。
「劉總管說得在理。轉基因不轉基因的事你百里總已經講清楚了，技術我們都認。但講清楚歸講清楚，安全性要經得起長期考驗，品種審定的流程要踏踏實實走完，多生態區適應性試驗也要做足。在這些都完成之前，一千塊一公斤的價格加上百萬畝直營的排他性安排，對各省來說壓力都不小。我的建議是，能不能分階段定價？試點期定一個價，審定透過之後再定一個價，大規模推廣期再定一個價。」
韓志農也跟進，語氣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力：「種子定價這事，我覺得還是需要認真考慮。現在市面上大豆平均售價4.5元每公斤，畝產135公斤計算，畝產值約607元，扣除成本，多數地區處於虧損狀態。也只有東北核心產區因為規模化程度高，機械化水平強，虧損幅度要小於南方小農戶種植區。」
「現在，貴公司直接把豆種價格從一公斤二十塊的水平，忽然提升到一千華幣，這個漲幅實在是太大了，種植戶的成本也一下子提高了許多，風險也大了很多。兩千公斤產量聽著多，可萬一播下去出苗率不夠、灌漿期碰上旱澇災害、收儲時候市價跌了呢？風險得有人兜。所以我的建議是，銀河農業能不能按階段定價？或者，先給一批平價種子做示範推廣，等農民親眼看到產量了再按市場行為定價，這樣推廣阻力才最小。」
坐在長桌另一側的蘇江省農業廳代表也開了口。
蘇江不是大豆主產省，但蘇江的土地流轉率高、農業合作社組織化程度強，對高附加值經濟作物的嗅覺極敏感。
代表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翻著合作草案：「剛才百里總剛才說銀河農業自營百萬畝，這個我理解，好種子當然要留在自己手裡先種出效果。但百萬畝不是小數目，全國大豆種植面積也就一億多畝，光你們自己就要拿走百分之一。這百萬畝的土地從哪裡來？土地流轉的差價怎麼算？當地農民是給你們打工還是合作社入股？這條路真要跑通，不光要地方配合，還得協調各種利益關係。這些後續管理上的事，你們有沒有詳細的方案？」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過來，有的關於定價邏輯，有的關於技術驗證周期，有的關於土地流轉成本，有的關於產業鏈利益分配，每一條都切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