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蝴蝶扇動翅膀,天才改變世界
總裝廠里的氣氛隨著揭幕時間的臨近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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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各個工位上忙碌的工程師們不約而同地加快了手頭最後幾道檢查工序的節奏,負責航電系統的團隊在做全機通電狀態下的最後一次匯流排巡檢,負責動力系統的工程師蹲在發動機吊艙下方,用手持終端逐項核對燃料管路和液壓作動筒的感測器反饋。
京城派來的攝影師團隊已經就位,高速攝像機和遠紅外熱成像儀對準了同一方向。
他們架設的是多角度超高速攝影陣列,從起落架旁的振鏡裝置一直到廠房頂端的龍門吊滑軌節點,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機位。
帶隊的攝影組反覆檢查了觸發同步線纜的介面,手按在快門遙控器上輕輕試了一下,確認反應延遲控制在安全標準之內。
所有人的動作都乾淨利落帶著某種儀式感的節奏,就像交響樂團在末樂章之前調弦。
負責總裝的專案總師走到王東來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王東來點了點頭,然後總師轉身朝控制台的方向打了個手勢。
工作區邊緣的幾排任務控制終端依次亮起,螢幕上的實時監控資料和機身各感測器回傳給操控中樞的連續訊號流開始在控制介面中呈現。
操作員們按照預案逐一合上電源繼電器,玄女座艙下方的航電裝置艙傳來一陣極低沉的電子裝置加電嗡鳴,機翼前緣的多個微調片同時快速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聲音很輕,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
那是一種大量精密電子裝置同步完成啟動時序之後,整個電磁訊號場在同一頻率上諧振反饋產生的微弱波動,本質上只是電源接通瞬間產生的交變磁場對周圍鐵磁性材料的微小拉扯。
距離最近的幾位總裝工程師同時抬起了頭。
也是在這同一時刻,地下廠房的鋼筋混凝土地板傳來了極細微的、從腳底往小腿方向傳遞的高頻振動。
那是試飛基地跑道方向正在進行最後的地面裝置聯調,測距雷達的拋物面天線在旋轉校準,資料鏈地面站的冷卻系統在加壓測試,跑道兩側的遙測接收陣列在做分集接收的相位同步校驗。
這些裝置都不在這座廠房裡,但它們運轉時產生的機械振動透過大地傳導過來,所有機箱和管道接縫發出沉悶的共鳴,在廠房的鋼架穹頂上被放大了數倍。
「王院士。」
馮赫湊過來,把加密平板遞到他面前,出聲說道:「地面聯合除錯所有站點的訊號鏈路都已校準完畢,遙測下行通道頻寬也經過了冗餘壓力測試。按照試飛大綱,起飛後我們的機載感測器資料會透過近地軌道上三顆中繼衛星同時下傳到唐都主站和西北備份站,地面實時監控介面由千手觀音系統負責推流分發。靶場的武器測試科目分三階段,第一階段是次音速靶標攔截,第二階段是對抗超音速機動靶機,第三階段是……」
「蜂群對抗測試。」王東來接上他的話。
馮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頗有一種無聲的默契。
他把平板收回來夾在腋下,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是的,蜂群對抗測試。我們準備了一批高速靶機模擬飽和攻擊波次,從不同高度、不同方位、不同速度同時進入玄女的防空扇區。這套測試預案將對機載戰術智腦的多目標火力分配能力、感知感測器與武器節點之間的協同,以及平台生存效能的極限驗證構成前所未有的考驗。」
「預案做足,底線兜住。」王東來的聲音很平靜。
他將目光從馮赫身上移開,重新望向那架被紅布遮蓋的戰機。
機身在冷光燈下投出巨大的陰影,覆蓋了地面大片防靜電地板,空氣中各類精密裝置散逸出來的電荷帶著微弱且若有若無的嗡鳴,觸發了皮膚表面一層細密的酥麻。
那位軍方的大領導也移步到了前排。
先是向總裝總師微微點頭打了個詢問的訊號,總師也用同樣的方式確認回應。
「揭幕。」
紅布被兩側的自動卷揚機勻速拉起,動作輕緩而安靜,布料摺疊滑落時發出細雨敲窗般的沙沙聲。
玄女無人戰機的全貌在冷光燈下一次性地、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所有在場者眼前。
那不是一架傳統意義上的戰鬥機,而是一尊精密打磨過的未來造像。
多段後掠翼像兩道舒展的刀鋒沿著機身弧線平滑過渡,翼身融合段與機身沒有傳統飛機蒙皮與骨架之間常見的鉚接邊線和直角摺痕,取而代之的是由碳奈米纖維增強複合材料一體成型的連續曲面,在冷光燈下反射出一層極淡的幽藍色光澤。
機背隆起的整流罩內嵌了量子糾纏分發天線陣列和雷達吸波結構,表面不必看到一條外露饋線或接縫;尖銳的機首下方兩側各有一組微凸的保形雷達罩,裡面封裝了有源相控陣雷達的收發模組和被動電子偵察陣列。
脈衝粒子加速炮的炮口被隱藏在機身腹部兩扇複合材料艙門後面,艙門嚴絲合縫,不仔細分辨幾乎看不出接縫,表面的多層介質隱身塗層與周圍蒙皮的介電常數梯度做了平滑過渡處理,不會在雷達照射時產生任何散射熱點。
在場的攝影師同時按下了快門。
參贊們也紛紛放下手中的檔案,目光由近及遠地沿著機身緩緩移動交替打量,有人甚至下意識往上推了推眼鏡,彷佛多擠出一點視距會看得更清楚。
那些遍布機身表面的鉚接點、透波層和保形結構在照明燈下呈現出疏密有致的微光變化,每一處接縫的處理方式都在無聲地陳述著不同研發團隊在各自技術領域的核心貢獻。
「玄女驗證機,建造總成本超過一百二十億華幣。」
總裝總師站在王東來和軍方領導之間,用一種既驕傲又不無感慨的語氣低聲說道:「這還只是單架驗證機的造價。機型上的很多零部件都是針對這架驗證機專門定製的,模具只用一次,非標刀具用完就廢,整個供應鏈上多台高精度加工中心和數控纏繞機在這幾個月里基本只吃我們這一張單子。如果按白頭鷹的軍工採購體系來核算的話,同樣的技術指標,造價翻一倍都未必打得住。好在我們的人便宜,不是技術便宜,是同樣水平的博士生,我們這裡養一年的人力成本可能還不到那邊同等崗位預算的兩成。再加上有媧的智慧排程系統在做全流程協同,我們才用這樣的成本造出了這樣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玄女身姿挺拔的機體,語氣漸漸放緩下來。
「不過這個成本是有壓縮空間的。只要試飛能過,型號轉入正式生產階段之後,很多定製裝置的模具就能重複攤銷,供應鏈也就不用逐批單獨重新走了。而且我們目前已經在開始統計全國範圍內具備精密加工和特種工藝能力的上下游供應商……」
總裝總師說到一半,被控制台方向傳來的一聲短促提示音打斷了。
那是任務控制系統完成最後一項全機通電自檢後自動發出的語音播報,合成女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了一圈才慢慢消散。
幾乎在同一時刻,廠房穹頂上那組矩陣式冷光照明燈同時切換了色溫,從接近自然日光的五千開爾文陡然降至三千開爾文的暖黃色調。
整個地下空間在短短几秒內從一座精密實驗室的肅穆氛圍,過渡到了某種更接近於實戰戒備狀態的凝重底色。
這個色溫切換程式是總裝廠的設計者當初刻意留下來的一個非正式儀式,沒有寫在任何一份操作手冊里,但每個參與過總裝除錯的工程師都心知肚明,燈光變暖,意味著從此刻起,這座廠房裡的一切都在為試飛倒計時做準備。
「各站位注意,開始推進試飛流程。」
總裝總師對著耳麥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像是手術室里的主刀醫生在切開第一刀之前宣布開始。
分布在廠房各個工位的工程師們同時進入了最後的工作節奏,他們的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種經歷過大風大浪之後才有的冷靜。
負責機載武器系統的人在最後一次核對彈藥模擬器的介面訊號,負責電傳飛控的人在逐項復檢從襟翼到全動尾舵所有作動筒的零位校準,負責發動機的人在監控渦輪葉片溫度感測器的預熱響應曲線是否有任何異常波動。
王東來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玄女的機首沿著多段後掠翼的弧線掃到全動V型尾翼的尖端,然後再掃回來,反覆了好幾遍。
他不是在看熱鬧,他是在用自己的眼睛做最後一道覆核,機身蒙皮上那些保形雷達罩的接縫處理得夠不夠平滑,翼根處的柔性蒙皮過渡段在不同迎角下的延展餘量夠不夠充分,隱身塗層在不同色溫燈光下有沒有出現任何不該有的區域性反光異常。
這些細節在正式的設計評審會上可能已經被翻來覆去討論過無數次,但他還是要親眼確認一遍。
這不是不信任他的工程師,而是只有自己才是第一責任人,任何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的行為,都是在暴露自己的軟弱。
這個認知也是王東來在達到一定層次之後才明悟出來的。
周言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手裡捧著平板電腦,螢幕上的任務監控介面正在滾動推送各分系統的實時狀態更新。
他的表情管理一向到位,哪怕此刻平板螢幕上跳出來的資料流已經密集到讓人眼花繚亂的程度,他的臉上也看不出任何緊張。
但他握平板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邊緣泛出一圈極淡的白,暴露了他內心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平靜。
他在銀河科技待的這幾年,參與過集團幾乎所有的重大節點,但今天這種場面仍然讓他感到一種不同於以往的壓迫感。
不是焦慮,而是一種被宏大敘事裹挾著往前走的眩暈。
眼前這架造了一百二十個億的無人戰機,接下來幾分鐘內要按照試飛大綱在地面完成最後幾輪的逐項核查,然後就要滑出機庫接受跑道上的側風、近地大氣湍流和所有未知變數的檢驗。
而他的老闆正站在距離機翼不到幾米的位置,眯著眼睛審視這條後掠翼最前緣的氣動密封條。
總裝總師快步走過來,對王東來和軍方領導同時點了點頭,語氣簡潔而鄭重:「王院士,首長,各系統地面校驗全部透過。可以按計劃移送至跑道準備區,請移步至地面觀察站。」
試飛基地位於總裝廠地面正上方,跑道的走向和地下廠房的中軸線完全重合,中間只隔著一層經過特殊加固的升降平台。
當玄女被牽引車緩緩推上升降平台、從地下廠房升至地面時,陽光正好從秦嶺山脊的方向傾瀉過來,把機身的幽藍色塗層從冷峻的人造光下解放到了自然光的懷抱里。
陽光在隱身塗層的多層介質膜上發生了某種只有在特定入射角下才能觀察到的微妙折射,機身表面泛起一圈極淡的、近乎透明的虹彩光暈,像是有人在一把冷兵器上鍍了一層極薄的暮色。
跑道兩側的遙測天線陣已經全部展開,近地軌道上的三顆中繼衛星已經在過頂視窗內完成了訊號鎖定的相位校準,唐都主站和西北備份站的資料鏈鏈路同時亮起綠色指示燈。
靶區的雷達反射網、紅外特徵模擬器和超音速靶機彈射架已經就位,高速攝像陣列按照之前劃定的彈道交叉角度對準了各自負責的殺傷評估區域。
防空警戒雷達在試飛空域周邊布設了三道電子圍欄,任何未經授權的飛行器進入圍欄範圍都會被自動識別並引導離開。
所有準備工作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每一個環節都有對應的預案和備份預案,每一個預案的觸發條件都經過反覆推演。
王東來被引導到觀察站的主監控螢幕前。
那是一整面牆的液晶拼接屏,左側顯示玄女機身上各感測器回傳的實時畫面和資料流,右側是靶區態勢圖,中間則是三組不同角度的遠端光電跟蹤畫面。
馮赫已經先一步到了觀察站,正站在監控螢幕前方偏左的位置,雙手撐在操作台上,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飛快地調整著機載智腦的邏輯監控介面。
他的神情和半小時前在地下廠房裡追問王東來時判若兩人,所有的興奮和急切都被收斂到了專業素養的表層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度專注的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