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未來發展規劃,宏圖一角
王東來從頭到尾要的都不是「統一推廣」,他要的是「分層驗證」。
統一推廣固然效率高,但風險集中度和政策依賴度也極高,一旦某個環節的配套政策出現搖擺,整個推廣計劃都會受到影響。
而分層驗證雖然在初期推進速度看起來偏慢,但每一個節點都有切實可查的落地成果背書,政策風險被高度分散到多個自主決策的參與方,系統性容錯能力更強。
更重要的是,這個模式天然繞開了傳統利益格局中那些試圖透過控制中間環節來分一杯羹的食利者,從前端種源到後端加工全部由技術方直接授權,沒有中間人可以從中卡要或加價。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妥協!包括之前的合作商談會?」
吳青松感嘆地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感慨和疑問。
「不,之前的合作商談會我是認真的,只要他們答應,我就會合作!」
「但是可惜,沒有人願意!」
王東來的語氣依然平靜,繼續講道:「百里秀在各省代表面前講了一個多小時,誠意滿滿。他們鼓掌,但沒有一個人真正坐下來談,因為本地既有產業經營者在他們耳邊的聲音比我們更近。」
「既然如此,我就不靠他們。當初我在做能源的時候,同樣是自己扛著強阻衝進市場,等到核心技術降本的規模效應出來後,之前每一個曾經遲疑過的省份最終都開始主動來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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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王東來話鋒一轉,說道:「糧食這件事,道理是一樣的。當我們的畝產資料不斷地在各個生態區獲得驗證,當第一批採用超級黃豆的加工企業開始用更強的成本競爭力逐步改變行業內局面的時候,所有暫時觀望的政策、資本和渠道資源都會主動回頭,無非是時間問題。」
吳青松沒有再說任何勸和的話,因為沒有意義。
他站起身來把公文包拿在手裡,用一種極其鄭重的態度看著王東來:「東來,我來之前想過怎麼勸你給大家留個台階,想過怎樣跟你談大局意識,想過向你提出折中方案。」
「但剛才聽你這麼一說之後,我忽然覺得我之前想說的那些話都太輕了。你不僅是比我更清楚技術閉環應該怎麼搭建,也比我更清醒地計算過傳統的行政協調機制在突破性農業技術快速推廣過程中可能面臨的階段性遲滯。」
會客廳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吳青松忽然笑了,那個笑容里沒有了剛才的沉重和無奈,多了幾分釋然。
「上面有些人可能到現在還沒真正意識到,你追求的從來不是壟斷利益,而是在為國內的科技自主提供一個低成本、可複製的底層架構。我把這話原樣帶回去,算是我作為朋友,也作為唐都的總管,給你們銀河科技最真實的一份背書記錄。」
這番話,吳青松說的誠懇無比。
王東來也沒有拒絕,直接就點頭答應了下來。
吳青松離開後的第二天,唐都市大院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檔案。
檔案由銀河科技法務部直接送達,封面上蓋著「商業機密·限閱」的藍色印章,收件人一欄寫著「唐都市吳青松同志」。
辦公主任拿到這份檔案時愣了一下,因為按照慣例,企業給上面報送材料應該走發改委或經信委的公文流轉系統,而不是由企業法務部門親自送到辦公廳的機要收發室。
但當他看到檔案封面上除了藍色印章之外還貼著一張便簽,便簽上是王東來親筆寫的一行字:「領導,這是銀河農業的發展規劃,原件留存,副本供你參閱」,他立刻明白了這份檔案的分量,親自拿著檔案快步走進了吳青松的辦公室。
吳青松正在主持召開一個小型的經濟形勢分析會,看到辦公主任推門進來時眉頭微皺。
但當他接過檔案看到便簽上的字跡後,立即合上面前的筆記本宣布休會,把參會人員請了出去,然後關上門在辦公桌前坐定,用裁紙刀小心翼翼地拆開了檔案封口。
檔案不厚,只有十九頁。
第一頁是目錄,第二頁開始是正文。
吳青松翻到第三頁時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慢慢地把杯子放回了杯托上,再也沒有去碰它。
檔案的內容不屬於任何常規的商業計劃書或政府提案,它是一份被銀河科技內部稱為「超級種子生態區布局綱要」的戰略檔案,每一頁都用精煉到近乎苛刻的語言描述了一個讓吳青松越看越覺得脊背發涼的宏大布局。
這份綱要的時間跨度長達十幾年,空間跨度覆蓋全國主要農業產區,從東北黑土地到長江中下游平原,從華北冬小麥種植帶到華南雙季稻區,每一個區域都標註了超級黃豆和超級水稻的適應性種植模型的預計驗證時間表、配套物流倉儲節點的建設優先順序、以及與該區域現有農業結構的融合路徑。
更重要的是,綱要里明確寫出了一條原則,銀河科技不追求集中式統一推廣,而是採用「星火式擴散」模式,以自主種植基地為核心向外輻射,用市場效益帶動周邊農戶和合作社自願加入,每一個擴散節點都需要完成本地化適應性驗證之後才能進入下一輪擴散。
這個模式在短期內的推廣速度可能不如集中式統一推進快,但它的系統性容錯能力和抗風險能力極高,不會因為某個環節的配套政策出現搖擺就導致整個推廣計劃停擺或者核心資產被凍結。
吳青松把檔案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摘下眼鏡放在桌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突然明白了王東來那天在會客廳里說的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王東來需要的不是官方的認可和推動,他需要的只是官方不設限。
只要不設限,他就能用這套星火式擴散模型在十年內把超級黃豆和超級水稻的種植面積從銀河科技自有的幾十萬畝試驗基地擴充套件到全國數億畝的潛在適種區。
只要不設限,他就能讓這套基礎設施體系從秦嶺山腳下的前沿院開始生根發芽,最終覆蓋整個中國的糧食產業版圖。
而王東來之所以不惜跟韓司針鋒相對、不惜在公開場合擺出那個「不交種子不彎腰」的姿態,就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在這個時間節點上,任何形式的集中統一管理,哪怕出發點是好的,都有可能在不經意間為那些企圖從中間分一杯羹的食利者階層開啟方便之門。
「給我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啊!」
吳青松自言自語地說道,然後把檔案合上放進辦公桌的保密抽屜里鎖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唐都市大院裡那棵百年銀杏樹,初冬的葉片落了大半,鋪了滿地金黃,和銀河科技總部樓頂那些閃爍著冷冽銀光的通訊陣列形成了奇異的呼應。
吳青松凝視著那些樹和樓很久,低聲自語道:「這就是為什麼他敢對韓司說『不』。他算的每一步棋,都不是在商業的棋盤上,而是在國家科技自主的棋盤上。」
當天下午,吳青松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所在京城某部委對面巷子裡毫不起眼、卻在政策研究領域擁有奇特影響力的直屬事業單位,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農業戰略研究室。
接電話的人姓鄭,是農業戰略研究室主任,一個六十出頭、頭髮花白但思維極其敏銳的老專家,曾經在多次農村工作會議上作為特邀專家做專題匯報。
他聽到吳青松在電話里說「我收到一份關於超級種子的戰略綱要,想請你們做一次獨立的第三方評估」時,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極其沉穩的語氣回答:「發過來吧,我需要協同種植業司、農科院作物所和北大現代農學院的團隊一起看,可能需要幾個星期。」
「可以。」
吳青松掛了電話,安排機要科把檔案的非涉密版本透過加密通道傳送到京城。
他並沒有向王東來請示這件事,因為他太清楚自己的老友會如何看待這份檔案的評估,王東來根本不在乎評估結果。
他已經拿到了與政策制定層面所有對等溝通的籌碼,對外尋求評估只是為了讓更多站在決策邊緣的部門從更安全的角度看懂他的真實意圖。
另一邊。
韓司帶著秘書離開銀河科技總部之後,沒有直接返回京城,而是在唐都機場附近的一處部隊內部招待所下了車。
這家招待所隱藏在機場貨運區後方一片茂密的防風林後面,從機場高速上完全看不到建築本身,只有一條僅容一輛車通行的內部道路通向大門,門口沒有懸掛任何標識牌,但崗亭里站著的衛兵表明了這個地方的級別。
韓司入住後在房間裡獨自坐了兩個多小時,然後用招待所的內部加密專線先後撥通了數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發改委某個分管糧食安全的副主任,第二個打給農業部種子管理局局長,第三個打給某位在國際農產品貿易爭端應對小組任職多年的資深專家。
這三通電話加起來打了不少時間,韓司掛掉最後一個電話後摘掉眼鏡仰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動靜,直到秘書敲門送來晚餐,他才緩緩直起身拿起筷子卻又放下,對秘書說:「準備一下,明天回京之後我要見幾個負責農產品安全立法的同志。另外,把銀河科技這三年來所有提交給國家專利局的專利申請材料調出來,我需要在飛機上看完。」
秘書點頭退出,沒有多問半句。
他跟了韓司多年,從來沒見過這位以沉穩著稱的領導在短短几天之內先後露出這種被挫敗、被震撼又不得不重新調整策略的複雜表情。
上次韓司露出這種表情還是前幾年參與一次極其艱難的國際貿易談判之後,那場談判最終以我國代表團極為艱難的有限讓步告終。
而這一次,王東來一個人,就把韓司逼出了同樣的表情。
回到京城之後的韓司很快組織了幾場小範圍的跨部門溝通通氣會,把銀河科技此次公開超級黃豆和超級水稻技術引數的行為定性做了一個初步的討論。
會上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來自農業部、科技部比較了解前沿技術的年輕官員多數傾向於認為銀河科技的公開行為在程式上並未違規,保密協議第四條第2款的啟動條件確實被滿足,港口卡點行為已經構成了對主糧種源供應鏈的實質性威脅,啟動主動公開程式本身在法理上無懈可擊。
而來自發改委、商務部、糧儲局等部門的部分保守派官員則堅持認為王東來此舉在程式合規之外造成了涉外談判的重大不確定性,我國原計劃在相關國際農產品貿易爭端中把超級種子作為戰略反制籌碼逐步釋放,現在籌碼一次性攤在了桌面上,談判團隊手中的牌減少了。
韓司在第二場通氣會上做了一段簡短的總結,大致意思是:「程式上合規,但戰略協同上留下了深刻教訓。我們需要建立一套新的機制來適應這種由民營企業掌握核心種源技術之後產生的雙向博弈壓力。」
他沒有說「怎麼建立」,也沒有說「誰來建立」,只是在會議記錄上讓秘書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留了下來。
會後一位參會多年的局長把他堵在走廊里直言不諱地問了一句:「韓司,王東來這個人我們以後還管不管得了?」
韓司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拍了拍那位局長的肩膀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過一陣子國際糧價出現歷史性拐點的時候,你再問我這個問題不遲。」
韓司的這句話,以極快的速度透過京城訊息靈通的圈內人口耳相傳最後傳到了雲少和葉少的耳朵里。
訊息傳到他們耳中時正值晚上,地點既不在長安俱樂部也不在任何一家的私宅,而是一處彼此都放心的第三方,京郊某家高爾夫俱樂部位於靠山區域的茶室。
這家高爾夫俱樂部比長安俱樂部更低更隱秘,會員的門檻卻高出一截。
它的擁有者與多名退居二線的老同志關係密切,安保系統直接由轉業人員負責,每一個包間的牆壁都做了隔音處理,門口的服務生簽了保密協議。
韓司去唐都碰了一鼻子灰的訊息傳出之後,一直圍繞著他們說好話、傳訊息的中間人圈子突然變得有些安靜,卻又不夠徹底,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等待某個更大的人物出來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