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餘波不停,風雲不止


  茶室里的陳設極其簡單,一張老榆木茶桌,四把明式圈椅,牆上掛著一幅署名為某位已故國學大師的橫幅。

  雲少比葉少先到,他沒有坐在茶桌主人位上,反而坐在背對門口的客位,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桌上那隻建盞,盞中大紅袍茶湯早已涼透,一圈圈烏褐色的茶漬沿著盞壁向上攀升,像極了長安俱樂部大屏上那些在恐慌中瘋狂跳動的期貨曲線。

  葉少推門進來,臉色並不好看,徑直坐到茶桌對面,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了雲少面前那隻涼透的茶杯,然後輕輕說了一句:「訊息你也聽到了,韓司都沒能讓他鬆口,看來王東來是鐵了心要和我們作對了。」

  雲少將建盞中涼透的茶湯一口飲盡,用一種極苦極澀的口感衝掉舌尖上殘留的威士忌餘味。

  這幾天,他已經想明白了,沒有了之前的那麼憤怒,此刻壓著嗓音沉聲說道:「我們犯的最大錯誤不在於沒卡住他的港口,也不在於兩百億的意向金他看不上。我們犯的最大的錯誤在於,我們一直把他當成一家公司。

  「對付一家公司,你可以想出幾百種方法把它的命脈卡住。但你對付一套標準、一個生態、一個未來十年全球農業的基礎設施體系,你沒法卡,因為那些東西不需要你的同意也能生根發芽。」

  葉少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空茶杯,沒有伸手去拿茶壺,跟著附和道:「他公開資料不是情緒化,是早就準備好的戰略推演,邏輯閉環嚴密到我們的智庫團隊連一個可以攻擊的法律漏洞都找不到。」

  雲少和葉少都不是傻子,就算他們是傻子,跟在他們身邊還有聰明人。

  這兩天,他們早就把這些東西研究明白了。

  雲少忽然笑了,笑聲很低很短,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一截斷掉的線。

  

  「兩百億交個朋友。」

  他重複了一遍自己幾天前在長安俱樂部說過的話,然後緩緩搖了搖頭看向窗外茶室外的松柏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路,語氣有些蕭瑟地說道:「我們以為自己是王侯將相,在布施一場『交個朋友』的宏大恩賜。但在一個真正改變世界的技術掌控者眼裡,我的交朋友和你那兩百個億的意向金,都只不過是一個笑話!」

  葉少也沒有反駁,他心裡也認可這一點。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這一次是我們栽了,我準備聽家裡的安排,以後就在香江養老了。」

  葉少舉起杯子,一口喝完茶水,語氣落寞地說道。

  雲少聽到這個話,臉上浮現出極為複雜的神情。

  先是憤怒,然後才是無奈,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瑪德,早知道就不該和你聯手了,你算是把我給徹底坑了。」

  雲少的語氣之中充滿了埋怨,也有一絲無可奈何。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兩人自然要付出代價。

  作為發起者的葉少,國內待不下去了,得去香江養老。

  而雲少付出的代價也絲毫不少,基本算是被圈子除名,以後再也不能頂著這個名頭混了。

  兩人相視一眼,最後都齊齊地嘆了一口氣。

  ……

  而此刻,在全球多個期貨交易所的大屏上,被「大豆之夜」席捲過的曲線在連續數天的驚濤駭浪後開始被更多的量化資金試探性進場接盤。

  有人在短暫的恐慌後回過神來,銀河科技公布的資訊里沒有任何關於商業化的具體時間表,只有技術引數。

  但正是這些赤裸裸的技術引數,比任何商業計劃書都更有說服力。

  在北大現代農學院、中國農科院和國內多家農業院校內部論壇上,一些年輕的助理教授們連夜組成了跨機構聯合驗證團隊,根據開放資料庫中的穗粒結構標記譜、氮利用效率QTL定位資訊和脂肪酸代謝途徑的幾個關鍵酶活資料,對照袁明德院士留下的交叉比對記錄逐條核驗。

  他們不眠不休連續作戰,用最笨最慢也最可靠的方法,一條一條地核對超級黃豆公布的全部技術引數,任何一處發現疑點就在共享文件上公開標記並附上覆現實驗的設計方案。

  隨著核驗一步步推向深處,資料庫上那些金燦燦的畝產資料與實測對比之間幾乎沒有顯著的統計偏差。

  凌晨時分,一個助理研究員在共享文件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小字,隨即被團隊負責人刪掉換成了更嚴謹的措辭:「各項關鍵指標核驗透過,資料可信度極高。」

  這行字以極快的速度被截圖轉發到了多個內部群組,又被其中幾個膽大的博士生轉到了知乎和B站的科普區,繼而引發了新一輪更熱烈的討論。

  而在銀河科技的諸多合作方和下游加工企業群體裡,輿論正在發生微妙但深刻的轉化。

  幾家原本在雲少葉少安排的圈子裡保持沉默的中型食用油加工企業,開始小心翼翼地透過中間人向銀河農業的對外聯絡處發出試探性訊息,詢問第一批種子授權的申請條件。

  這些試探性訊息的發件人,赫然包括之前和雲少一方接觸過、在北方擁有可觀壓榨產能的兩家民營企業。

  他們的邏輯很簡單,既然公開資料鎖定了這個技術的全球先發優勢,既然現在的法律框架保護更嚴格,那麼誰先拿到授權誰就先擁有定價權。

  而坐在風暴中心的王東來,此刻正在銀河科技總部的頂層辦公室里批閱一份關於橐吾系統末級上面級推進器的最新模擬跑分結果。

  絲毫不見因拒絕韓司而產生的慌張和擔心。

  他用黑色墨水筆在那排標註了「核電推超導定子替換節點已提前完成」的文字旁簽了幾個字,字跡流暢力道均勻,和整場風暴拉開序幕前簽署的任何一份技術檔案一模一樣。

  而這個時候,王東來忽然翻開一份檔案,看完了之後,就撥通了內線電話,讓陳凌岳來他的辦公室。

  之所以讓陳凌岳過來,是因為一件事。

  2020年的這個時空,因為銀河科技的量子計算叢集和媧系統在多工並行推理上的公開跑分資料連續數月在各個AI基準測試榜單上重新整理紀錄,全球科技行業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AI軍備競賽」。

  這場競賽的導火索是季伯安團隊在完成十萬量子位元通用量子計算機冷執行之後,順手把量子AI在蛋白質摺疊預測和分子動力學模擬上的幾組基準測試結果發到了國際算力開放評測平台上。

  這幾組資料在短短几天內被全球各大AI實驗室反覆核驗,最終得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結論,銀河科技的量子AI推理效率,已經超出了全球最先進的傳統GPU叢集好幾個數量級,並且這個差距還在以明顯的速度拉大。

  這個結論像一顆深水核彈投進了全球科技產業的湖心。

  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是矽谷,幾家科技巨頭的CEO在內部郵件中用「人工智慧領域的決定性時刻」來形容這組資料,其中一家的董事會直接在周末召開了緊急會議透過了一份追加數百億美元資本開支的決議,全部用於採購新一代GPU和自研AI加速晶片。

  緊接著是國內幾家網際網路巨頭,他們的反應速度比矽谷只快不慢,其中兩家以電商和社交起家的龍頭企業在一周之內先後宣布了總計數百億級別的AI算力基建投資計劃。

  再然後是歐洲和日本的傳統製造業巨頭,他們雖然不做AI大模型,但他們非常清楚如果不在AI輔助研發和智慧製造上跟進這一波浪潮,未來在汽車、精密機械、新材料等領域的競爭格局將被徹底改寫。

  於是,一場狂飆突進的「AI算力軍備競賽」在全球範圍內同時爆發。

  這場競賽的第一輪戰場,是顯示卡。

  英偉達的股價在短短一個月之內翻了一倍還多,資料中心GPU的訂單排期從幾個月延長到了一年以上,A100和H100系列的單價在現貨市場上被炒到了官方指導價的數倍依然供不應求。

  黃皮衣在矽谷總部接受財經媒體採訪時,用他標誌性的低調語氣說了一句「我們正在見證一個新紀元的開端」,然後轉身就給台積電追加了先進封裝產能的大筆訂單。

  這個被業界戲稱為「老黃」的華裔企業家,在此之前已經在GPU賽道上孤獨地奔跑了十幾年,經歷過股價腰斬、做空機構的圍獵、以及無數次被華爾街分析師質疑「GPU除了打遊戲還有什麼用」。

  而現在,他站在全球AI算力浪潮的正中央,英偉達的資料中心業務收入在那段時間同比增幅極其驚人,市值一路衝破歷史新高。

  即便是銀河科技光刻工廠將晶片製造成本大幅拉低、迫使傳統光刻機產業鏈重新洗牌的那段時間,英偉達作為AI算力「賣鏟人」的特殊地位也幾乎沒有受到實質性衝擊,因為在全球瘋狂屯卡的狂潮面前,晶片產能的擴張速度永遠追不上需求的井噴速度。

  而這場競賽的第二輪戰場,是人。

  全球AI人才的價格曲線在同一時間開始急劇攀升。

  擁有深度學習、強化學習、大規模分散式訓練和大模型對齊經驗的高階演算法工程師,在一夜之間成了全球科技行業最稀缺的戰略資源。

  獵頭們的電話從矽谷打到京城,從多倫多打到李家坡,從倫敦打到班加羅爾,每一個合格的AI研發人員的LinkedIn收件箱裡都塞滿了至少十幾家公司的天價邀約。

  與此同時,所有內行人都清楚一個事實,全球最好的、最尖端的AI技術,在銀河科技。

  不是之一,是唯一!

  銀河科技的人工智慧團隊在量子AI推理上的那組跑分資料,把銀河科技在這個賽道上的領先身位拉到了一個讓追趕者感到絕望的距離。

  如果能把這個團隊的核心成員挖過來,哪怕只是挖到一個小組長級別的工程師,都意味著挖人的那家公司可以少走好幾年的彎路。

  於是獵頭們的目標,空前一致地鎖定在了唐都。

  銀河科技總部A區的AI研究院占據了整棟大樓的多個樓層,裡面裝著的不僅是國內最頂尖的量子AI研究團隊,更是全球範圍內唯一一個完成了量子計算與大模型推理工業化融合的完整技術閉環。

  研究院的工牌在唐都本地的二手房中介那裡甚至可以直接作為銀行流水的替代品來申請房貸,中介圈子裡流傳著一句話:有銀河AI研究院的工牌,按揭經理直接批上限。

  這種說法雖然帶了幾分市井的誇張色彩,但並非空穴來風,因為AI研究院的應屆博士起薪加上專案獎和年終分紅,在唐都這樣一座新一線城市裡,是足以讓同齡人瞠目結舌的水平。

  但即便是這樣的待遇,在全球AI人才爭奪戰的炮火面前,也難免出現缺口。

  陳凌岳拿著一份人員變動周報站在銀河科技總部A區AI研究院的盡調辦公室里,透過單向玻璃沉默地看著走廊那頭幾間剛剛騰空的工位。

  陽光從樓宇間的銜接廊橋透過來,穿過玻璃,把空蕩蕩的桌面照得反光發白。

  有幾個工位上的顯示器還亮著,屏保是AI研究院去年團建時在秦嶺深處拍的一張老照片,幾十個工程師站成幾排笑得毫無防備。

  這些工位的主人在上周五還坐在顯示器前除錯著下一版模型的超引數,這個周一就已經在另一個城市的另一棟大樓里開始了新的職業生涯。

  他不喜歡這面玻璃、這道走廊、以及這沓剛剛從人力資源部列印出來還殘留著印表機餘溫的周報。

  他用紅色記號筆在周報上每個名字旁親手標註了該人的職稱級別、在多個核心專案中擔任的角色,以及接到通知後啟動競業迴避、知產清退和強制脫密的當前進度。

  他認識周報上所有的名字,不是那種人事檔案里的認識,而是實打實的一起加班熬過大夜的認識。

  他批評過最右邊的工程師在程式碼評審時變數名起得不夠規範,也被這批名單前排幾個架構師奪命連環催著補交過超算機時審批表。

  但現在這些名字後面統一跟著三個冷冰冰的字:「已離職」。

  他捏著周報邊緣的指節無意間用力到發白。

  銀河科技的薪酬在業內從來都是高得驚人,加上專案獎金、專利分紅和長期激勵計劃,一個資深AI工程師的綜合年收入在整個行業內穩居前列。

  對方就是仗著有了大模型風口,硬生生開出數倍的年薪加期權池來砸。

  想走的人勸不住,他是這個判斷唯一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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