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做錯事就要付出代價，人才競賽
陳凌岳深吸一口氣推開辦公室的門，拿著周報走過幾排由機房散熱系統低頻嗡鳴充盈的工位隔間。
他穿過樓內專用快速電梯走向頂層的辦公區，電梯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把那幾桌空蕩蕩的工位和秦嶺山谷普照的晨光一併隔在了另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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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確定下次再推開那扇門時，面對他的會不會又是一批清空歸還的載具。
頂層辦公區，王東來正和何仲明討論橐吾系統末級上面級推進器的全系統聯調排期，以及秦嶺深處封閉試驗場裡那條電磁加速軌道的實時工況資料，每一段定子的溫度曲線和脈衝功率占空比都要搞清楚。
周言站在旁邊手裡捧著兩份待簽字的檔案，其中一份是銀河航天關於橐吾下一階段全系統聯調的預算增補方案，另一份是銀河能源在甘省釷基熔鹽堆併網後的黑啟動聯合演練時間確認函。
陳凌岳在門口等了半分鐘，等到何仲明把一組加速段超導定子的替換方案引數交代完畢轉身離開之後，才邁步走進辦公室。
他把人事變動周報平放到王東來面前同時壓低聲音匯報情況。
「王總，今天這份人員變動周報您得親自過目。最近一周泛AI相關崗位離職人數快速逼近三位數，主要流向包括幾大網際網路廠、兩家矽谷大廠的國內研究院，以及分別在華北和華南加緊組建的兩套GPU超大規模資料中心專案。」
「他們的挖人手段非常老道，直接從第三方背調機構調取我們的專案分組資訊，精準定位接入層、訓練層與動態推理層的一線骨幹逐個獵取，開出的薪酬總包普遍是當前薪酬的數倍起步，再加上獨立的期權池與專項團隊組建主導權。」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把周報翻到第二頁那裡標註著每個離職人員的競業限制條款脫敏處理進度，又繼續補充道：「法務部已經全部啟動取證流程，媧同步設定了離職人員的知產異常下載實時監控規則。人力那邊也緊急報了幾輪對策，但坦白說，對方開的價碼，高到有些超出常規商業邏輯。」
他在最後幾個字上咬得特別輕，似乎在掂量「超出」本身的含義。
王東來接過周報翻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每一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翻到最後一頁時，停在一個他認識的名字上——AI研究院模型安全與對齊小組的技術骨幹，麻省理工畢業，在銀河科技幹了兩年半，上個月剛獲季度內部創新人物表彰。
他的名字旁邊是陳凌岳用紅筆標註的備註：「被某大型網際網路公司以高到難以匹配的價格挖走，對方承諾獨立實驗室加整個對齊研究方向的團隊自主權。」
他把周報合上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讓陳凌岳很意外的話。
「你還記得你自己是怎麼進銀河科技的嗎？」
陳凌岳下意識摸了一下胸前的工牌。
他怎麼會不記得？
他本來是菊花的高管，結果就是因為見了王東來一面，聽他講了一個故事，就從菊花跳槽過來，一直干到現在。
實話實說，在銀河科技乾的確實讓他很滿意，很有成就感。
在菊花那裡，他上面還有很多領導，想要做一件事，也需要打報告，走審批，還要看成果。
如果成果不行，自己也要負責。
但是在銀河科技這裡，情況就變了。
他的專案經費會在提交審批的極短時間內直接到帳。
他手寫在白板上的一個想法三天後就會被媧自動安排了算力和測試叢集跑完驗證，王東來的批註就能飄進他線上文件的角落把變數名改得精準到扣符號。
更不要說是其他的支援了。
這種技術和資金上的支援，不是寫在員工手冊里的空話，是實實在在的，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的。
「想讓員工靠感情留在公司不出走，那是我做人的失敗。」
王東來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語氣里沒有半分恨鐵不成鋼的苛責。
「人家把最好的青春花在了我的專案上，我沒資格把他們攔在更好的選擇外面。大模型風口是好事，所有人才都不約而同在同一個方向上下注，這意味著這群年輕人才終於迎來了一次整個市場為他們的研究工作重新定價的時機。如果我覺得不滿，那錯的不是外面挖人的公司，是我們自己還沒能把更長遠的技術疊代平台攤得更開。」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陳凌岳，目光投向樓下A區AI研究院的樓頂通訊陣列。
那排放映光在暮色中明滅，像一張無聲連跳的脈衝波形。
「嚴格按公司規定來，離職交接清單上的每一項都走完，尤其是智慧財產權清退。員工簽署的競業限制條款按合同嚴格執行，該給競業補償金的必須一分不少地打到人家的卡上。」
「在職期間所有程式碼提交、演算法改進和專案文件，媧會做最後一次索引核驗。如有異常，法務按規矩處理。員工是來賺錢的，不是來講情懷的，我給他們足夠的尊重和契約保障，他們也必須遵守契約精神，公平對等。」
「離職員工和之前一樣，不再回招，銀河科技不需要任何人把這裡當跳板來證明自己的議價能力。」
陳凌岳低頭把這個政策用兩個字消化了一下，乾脆。
不留緩衝帶，也不給後續那種老同事們反覆橫跳、內部沾親帶故托人情留退路的任何空當。
他之前見過部分管理層在產業風口期對核心骨幹的擔憂多半會壓成一堆「加薪留住」「加條件勸返」的應急策略，而王東來直接把橄欖枝丟給所有想走的人，同時把大門合攏的秩序寫得像程式碼里的合約語句一樣確定而清晰。
「但是……」
王東來轉過身看著陳凌岳，目光直視著他，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是一種交付責任的重量。
「我們同期做好人力儲備，AI優才吸引轉向更大範圍的多學科交叉領域，確保開源的大模型協同最佳化計劃吸納更多全球一流申請者；我們自己內部的晉升通道擴充好，下一批技術骨幹很快就頂上。」
陳凌岳點了點頭，對於王東來所說的情況，他自然是記在了心裡。
第二天，上午十點，智慧AI團隊例行周會上。
陳凌岳代表AI研究院進行人員補錄匯報，投影幕布上展開一份長達好幾十頁的新一輪AI人才引入目標畫像和學科交叉分布圖。
與會者大多是各個研究院和子公司的負責人，有些剛從外面風塵僕僕趕回來，身上的工裝還沾著產線測試台的油漬。
當聽到陳凌岳匯報說：「近期補錄的工程師中有相當比例來自非傳統AI領域，包括計算生物學、流體力學模擬、材料基因組組合最佳化和空間推進系統動力學的青年學者」時，在場有幾位子公司副總的表情明顯愣了一下。
陳凌岳繼續解釋：「本輪人員更替發生在全球AI人才密度驟然劇變的階段。而我們的應對策略是透過廣譜交叉學科吸納並舉，把量子AI的算力優勢下沉為不同基礎研究方向的通用加速底座。這些新引進的交叉領域工程師在常規招募市場中目前的平均薪酬溢價並不突出。」
「但實際上，我們透過計算生物組、材料基因組團隊和空間推進模擬組的需求協同，正好將量子AI算力嵌入到多個前沿實驗室的日常疊代程序中。換句話說，人力流出全部集中在傳統AI模型層，而新補錄的人才全部來自AI應用領域的下一層礦脈。」
「所以人挖走了，但底座還在。」
一位來自銀河航天推進系統部的副總把這句話重複得極其乾脆。
「底座還會變得更強。」
季伯安用手指在地圖上標藍的非傳統AI交叉學科分布區域畫了一條橫貫全國往海外延伸出去的粗線。
「下一版量子云排程層的疊代方案，就是這些人的研究領域在算力框架里互相滲透出來的全新模態。這是我最近幾周加班整理完的最新預訓練融合方案，剛剛透過內部評審。」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激動或亢奮，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但這陳述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片刻。
陳凌岳繼續匯報人員接替名單。
從基層工程師到專案經理再到高階架構師，每一層空缺崗位都有預備接替者，大部分是內部晉升培養起來的中堅力量，少部分是透過開放模型協同最佳化計劃的新申請者。
每一個人選的簡歷上都附了該人員在多個核心專案中的專項考核成績、專案管理經驗及知識分布區間，以及與媧長期協作產生的思維耦合圖譜，這不是人頭補缺的數字填充，而是一套遠比傳統人力調配複雜的人才篩選體系在多學科交叉時期自然疊代新生的必然選擇。
投影幕布上跳出一個對比柱狀圖：左側是近期的離職曲線，右側是同期內在全球聯合培養平台上遞交加盟申請的博士和博士後曲線，趨勢線交接處的面積不僅沒有出現淨流失的凹坑，反而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淨獲利峰值。
投影幕布切換到一組內部晉升通道資料。
過去幾個季度AI研究院共有數十名應屆博士從初級工程師晉升為專案組長，十多名專案組長晉升為高階架構師。
原本由離職人員擔任的核心模型安全與對齊方向負責人正式由內部培養的一名八零後演算法專家接任，這位專家入職銀河科技的年限、期間發表論文數量和專利授權記錄，包括在萬物生廣譜呼吸特效藥分子動力學模擬專案中擔任主力架構師的經歷，全部用醒目的金色方塊備註在她的簡歷上。
所有接任者在銀河科技的服務年限普遍較長，而接任後的試用期勝任評估合格率高達百分之百。
「其他公司的AI部門被挖走一個核心骨幹，專案可能停擺一個月。」
陳凌岳把柱狀圖關掉，合上平板對會議桌兩側所有副總總結道：「在我們的AI研究院，任何一套大模型訓練、推理和量子介面協議都有自己的擴充套件性，從理論文件到工程實現方案再到後續疊代方案全部包在專案組共同維護的結構化知識域內。」
「新接替人員調出對應域資訊就能在相對極短的時間內接管前任任務節點，試錯成本低到幾乎不拖慢整體進度。」
散會時季伯安走在陳凌岳旁邊，手裡還端著一個嶄新的保溫杯。
陳凌岳掃了一眼說：「季主任，這碗怎麼換新的了？」
「上次那個被媧的日誌記錄盤崩了，杯子和日誌卷混在一起報廢了。」
季伯安一本正經地回復，然後推了推眼鏡把聲音壓得很低：「剛才會上我沒說一件事，媧的量子糾纏自適應排程協議升級完成後，我們的十萬量子位元叢集在推理任務並行排程效率上差不多又要翻倍。」
「之前那批離職人員簽的競業協議期限可能還沒到期，他們現在手裡拿的最高階別資料中心算力將再次被我們的下一代公共模型拋離一到兩個代差。」
陳凌岳沒有接話，但面部肌肉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他能想像這件事釋放出去之後的連鎖反應：那些為了百萬年薪和獨立實驗室而離開的所有優秀員工，會在量子AI推理效率翻倍的那一天發現自己剛剛建立的新團隊所使用的技術底座，相對於正在公開快速疊代的銀河科技開放框架，已經落後了好幾個代際。
而他們的競業協議卻牢牢把他們鎖在新公司里，無法回頭。
這不是報復，這是物理。
技術疊代的速度不會因為任何人離開而放慢，它該往哪個方向滾，用什麼速度滾，只取決於留下來的人在做什麼。
而留下來的人，此刻正端著一碗新買的泡麵，盤算著今晚加班的時候要不要順便把量子云排程層的新架構再跑一組壓力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