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誰說研究員就不懂人情世故的，靈樞特效藥
天漢的九月是從稻穗的弧度里滑進來的。
秦嶺把北方的乾冷空氣擋在山那邊，嘉陵江的支流從巴山腹地蜿蜒而出，在天漢盆地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霧氣。
霧氣散盡之後，六千三百畝超級水稻在晨光中顯出了全貌，不是東北平原那種一望無際的、地平線消失在稻浪盡頭的遼闊。
而是被低矮丘陵和縱橫水渠切割成一塊塊鏡面般的梯田，沿著漢江兩岸的沖積平原層層疊疊地鋪展到山腳，金黃與翠綠交錯，像一幅被精心調色的工筆長卷。
這裡是秦省的糧倉，也是銀河農業的第一個農業基地。
王東來選擇天漢而不是唐都，是實地考察之後拍板的。
唐都是副省級城市，科研資源和行政效率當然是最好的，但唐都地處關中平原腹地，年均降雨量偏低、土壤偏鹼性、無霜期也比天漢短了至少兩周。
水稻這東西不是電池，你不能靠技術引數硬掰它的生長習性，它要水、要溫度、要土壤微生物群落，少一樣都不行。
天漢盆地位於秦嶺南麓，氣候溫熱濕潤，水稻灌漿期的晝夜溫差恰到好處，秸稈硬度與籽粒飽滿度的平衡在這裡最容易達到最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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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一個王東來沒有明說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原因：天漢在秦省境內。
超級水稻技術何等重要，在沒有徹底拿下之前，放到自己的眼皮底下才是最安全、最妥當的。
天漢離唐都總部只有幾個小時車程，從銀河科技的安保體系到秦省農業部門的行政協調，再到前沿院派駐的技術支援團隊，所有資源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全部調動到位。
百里秀在內部會議上把選址邏輯總結得很直白：「第一季試種必須在自己的地盤上打樣，打出標準、打出資料、打出誰也挑不出毛病的完整證據鏈。等這套標準成熟了，以後現代農業種植基地想種哪兒種哪兒，無非是成本核算的問題。」
後來的發展證明這個決策無比正確。
超級水稻的資訊公開之後，全球農業界對它的關注度甚至超過了當初的超級黃豆，因為水稻的人類食用比例遠比大豆更高。
大豆榨的是油和飼料豆粕，水稻是直接上餐桌的。
主糧安全的核心是稻米，不是豆粕。
全球三十五億人以稻米為主食，超級水稻畝產兩千多公斤的資料一旦被證實，改變的不是某個細分產業的成本結構，而是整個地球的食物供給曲線。
所以當銀河農業在官網上釋出公告，宣布超級水稻首季試種田將於九月下旬在天漢開鐮收割，並歡迎全球各大農業科研機構、國際組織、媒體和第三方檢測機構派員到場見證時，公告頁面在很短時間裡就被來自全球的訪問請求擠得近乎崩潰。
申請到場的機構和媒體名單之長，讓銀河農業公關部對接專員連續多日都在核對各種證件和外交照會。
聯合國糧農組織派了一個四人專家組，國際水稻研究所的副所長親自帶隊從呂宋飛過來，孟拉國、交趾、爪哇、尼利亞這幾個全球最大的稻米消費國都派了農業部的技術官員。
而白頭鷹農業部、歐盟委員會農業與農村發展總司、巴西農業研究公司的代表則早早遞交了近距離觀察收割和獨立取樣的正式函件。
全球各大媒體的反應更為直接。
CNN、BBC、半島電視台、櫻花放送協會的衛星直播車早在一周前就開始在天漢市區唯一的涉外酒店停車場裡搶占車位，總台作為東道主媒體自然是包下了收割區外最大的一片觀禮台。
各家的報導團隊都在車上備好了多套預寫稿件，它們被鎖在採訪本底層資料夾和後方編輯部稿庫系統里標著不同顏色的標籤，綠色標籤是「資料屬實」，紅色標籤是「造假實錘」，黃色標籤是「資料存疑有待進一步驗證」，藍色標籤是「產量屬實但發現食品安全隱患」。
這個細節被央視的記者以半開玩笑的方式向後方導播透露時，很少有人真的跟著笑出來。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工作量意味著什麼：全球媒體已經為這場收割備好了所有可能的敘事框架，只等測產結果出來之後選擇其中一個按下傳送鍵。
而銀河科技的回應方式一如既往地硬核。
百里秀在開鐮前一天下午的媒體吹風會上，把所有到場的記者和觀察員請到了稻田邊上。
他穿著一件沾了泥點的白大褂站在田埂上，身後是六千多畝即將收割的稻田。
他面前沒有講台、沒有話筒、沒有PPT，只有一張簡易摺疊桌，桌上擺著幾份剛從稻田裡拔出來的超級水稻樣本、一沓列印好的田間管理日誌和一份半頁紙的簡短宣告。
百里秀拿起宣告從頭到尾念了一遍，用時不多，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實驗室操作規程，但每一句話都讓在場的外國記者們飛快地在筆記本上敲擊鍵盤。
「銀河農業從此刻起，正式開放超級水稻首季全部六千三百畝試種田，接受任何到場機構在測產專家組全程錄影下的獨立隨機抽樣。抽樣座標由第三方自行選擇，樣本處理由第三方在獨立計量站完成，我們只提供收割機械和操作人員，不參與稱重、不干預資料。全球所有關注這件事的人都可以在同一時間見證測產過程，因為測產全程將透過銀河航天的衛星鏈路進行無延時全球直播。」
最後一句話落地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安靜的湖面。
無延時！
全球直播！
這意味著沒有剪輯的時間視窗，沒有「資料還需進一步核實」的緩衝地帶，沒有事後修改口徑的操作空間。
聯合收割機的刀片切下去的那一刻，全球每一塊螢幕上的數字都會在同一秒跳動。
如果數字真實，這就是農業史上最震撼的現場直播；如果數字不真實，這就是銀河科技為自己挖好的最深的墳墓。
百里秀念完宣告後沒有接受任何提問，只是將田間網格分割槽圖展開鋪在摺疊桌上，用對講機通知排程組開始按計劃進行。
數十台聯合收割機同時發動，柴油引擎的轟鳴聲在漢江谷地里此起彼伏地迴響。
袁明德院士比收割機組早到了一個半小時。
他帶著國家聯合測產專家組的成員沿著田埂走了一遍，每到一個隨機選定的抽樣小區就蹲下來摘下幾穗稻穀放在手心裡搓開，吹掉穀殼看米粒的透明度、堊白度和腹白率。
他身後幾個年輕的農學博士拿著行動式水分測定儀和千粒重電子秤，每測完一個點就把資料同步上傳到雲端共享表格里，表格的訪問許可權對全球所有申請機構開放。
袁明德從田埂北端一路走到南端，總共搓了幾十把稻穗，看完最後一把之後站起來把老花鏡摘了用衣角擦鏡片上的霧氣，語氣平淡卻讓在場的人都記住了這句話。
「灌漿期光合同化效率和轉運率綜合評定為我在所有參加過的測產中最優的一季，籽粒堊白度低於一級優質米標準，出米率預計較高。測產結果是完全可靠的，作為本次聯合測產的負責人，我可以簽署全部原始記錄。」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沒有看鏡頭，但他胸前的領口上別著一枚無線麥克風，收音範圍覆蓋整個測產現場。
全球直播訊號在測產正式開始時準時上線。
從唐都到京城，從華國到白頭鷹，全球上百個國家的農業部門官員、糧食貿易商、期貨交易所分析師和科研人員守在螢幕前，看著那些紅色的聯合收割機駛入金黃色的稻田。
航拍無人機從稻田上空掠過，鏡頭裡六千多畝稻田在正午陽光下呈現出類似貴金屬熔液般的質感，收割機駛過之處稻浪整齊地向前倒伏，穀粒透過輸送管噴入跟隨在側的運糧車斗。
獨立計量站設在田塊中央一塊平整過的曬場上，且不加遮擋，任何人都可以靠近觀測稱重過程。
來自聯合國糧農組織的專家、國際水稻研究所的代表以及多家第三方檢測機構的觀察員圍在計量磅周圍，一名來自德國聯邦農業與食品局的註冊檢驗師拿著自己帶來的防拆封簽封存了電子秤的校準記錄。
第一批從各個抽樣小區送來的稻穀被倒入鋁盤上秤，電子屏上的數字跳了幾下之後穩定在一個令整個曬場鴉雀無聲的數值上。
第一組資料說不上最高，但確實足以顛覆現有認知。
緊接著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稻穀各自獨立上秤，讀數略有一些差異，畢竟不同取樣點的土壤微環境和光照條件並不完全一致，但全部穩穩地落在兩千公斤附近，折合成標準含水量後的畝產均值與前期的理論預期相比甚至有所超出。
袁明德的學生用袖珍計算器把最終測產平均值算了出來，然後把螢幕翻過來對準央視鏡頭。
檢測區域平均畝產超出兩千公斤。
全球直播畫面上這個資料伴隨著多組鏡頭對所有獨立計量讀數、校準記錄與抽樣座標的同步公證，整整停留了好一會兒。
各國語言版本的實時滾動新聞在不同的頻道同步炸開，半島電視台英語頻道把游標字幕從琥珀色切成了緊急新聞紅，CNN把直播訊號直接切進紐交所交易大廳的全景大屏。
芝加哥那幾台伺服器捕捉到「SuperRice」關鍵詞觸發的熱度後自動啟動跨品種套利策略，大豆、小麥、玉米和粗米的合約在一瞬間同時波動。
曼谷、胡志明市和加爾各答的大米出口商協會緊急中止所有當日長單報價，東京穀物交易所的大米期貨觸發日內波動上限臨時熔斷。
而在測產現場，最震撼的畫面不是數字本身，而是那些外國觀察員們臉上的表情。
道格拉斯·亨特站在自己親手隨機劃定的那塊抽樣區旁邊，看著聯合收割機把他親手標記的稻株割倒、脫粒、過磅，每一個環節他都全程錄了像。
當最終畝產數字報出來的時候，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不是感動，是他在腦海里已經飛快地推算完了一組他自己國家的模型。
如果超級水稻能在東南亞和南亞的稻米主產區推廣種植，全球大米貿易格局將不再受制於少數幾個傳統出口大國的產量波動，最貧困的稻米消費國將首次擁有真正的糧食主權。
他把眼鏡戴回去，對身旁的學生說：「我們見證了歷史，人類未來可能不會再因為糧食而發生戰爭了。」
下一刻，營養成分和安全性檢測報告也由獨立第三方檢測機構在現場透過加密通道同步釋出。
蛋白質含量、維生素B族譜、微量元素和脂肪酸配比均優於或持平常規優質稻品種，抗營養因子未檢出。
外源基因篩查全部陰性，全基因組測序結果顯示所有被檢測的基因編輯靶點都在水稻自身基因家族範圍內完成精準原位替換，沒有引入任何跨物種外源基因。
出具檢測報告的是華國檢科院和SGS通標標準技術服務有限公司聯合組成的現場快檢小組，他們在移動實驗車裡連續工作了數小時，對每一批獨立取樣樣本逐項篩查，最終結語只用了一行字卻被全球媒體瘋狂截圖轉發。
「符合非轉基因產品標準，其營養成分及安全指標不低於甚至優於常規對照品種。」
拿到這份報告的瞬間，各大媒體後方的預先準備好的報導稿件開始被編輯迅速開啟。
有人默默把紅色和黃色資料夾拖進回收站，然後開啟綠色資料夾在標題欄敲下第一行英文大寫字母：BREAKING，CHINA『SSUPERRICEYIELDSOVER2TONSPERMU，INDEPENDENTTESTSCONFIRMNON-GMOANDNUTRITIONALLYSUPERIOR.
全球主流媒體平台的推送同時彈窗。
而在天漢的測產現場，百里秀站在正在作業的收割機不遠處。
他身後袁明德院士正帶著測產專家組在原始資料記錄表上一頁一頁地簽字，每簽完一頁就有工作人員把掃描件同步上傳至糧食及農業組織全球農業資訊系統的區塊鏈公證節點。
接下來全球網路上二次傳播的衝擊波開始自發形成。
一個爪哇的稻農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段自己用手機對著電視螢幕錄的影片，影片裡他用爪哇語對著鏡頭說了一大段話，翻譯過來的意思是：「如果是真的我們村明年就能讓孩子每天吃三頓飯。」
在奈及利亞拉各斯，一個農業記者連夜寫了一篇評論發在當地最大的新聞網站上，標題的語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胸口，「一個可能結束西非稻米進口依賴的時代正在開啟，而它的鑰匙握在一個叫天漢的中國城市手裡。」
在國內，B站、斗音、微博、知乎的熱搜榜單被超級水稻的話題全面霸榜，一個UP主把央視直播畫面和自己去年在超市拍的大米價格標籤拼在一起剪輯成短影片。
影片最後一幀是他自己端著一碗白米飯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從此刻開始，我們徹底地消滅了吃不飽肚子的威脅。」
這條影片在很短的時間內登上全站排行榜第一，隨即又被迅速轉發到了多個海外華語社群。
很快，聯合收割機逐一熄火停在田埂邊，六千多畝稻田收割的稻米全部被收集裝好，並被銀河安保嚴加看管。
而這麼一幕，倒也沒有讓多少人感到驚訝。
畢竟，這麼高產的稻米，怎麼看都是寶物，再怎麼嚴密看管都是應該的。
要是不加看管，隨隨便便擺放的話，才會讓人覺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