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這個世界從不缺少天才，崑崙米
崑崙米全球測產直播結束後的第七天，全球大米貿易格局的根基上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紋。
白象國商務部門的緊急會議開了整整三個小時，會議桌上散落著從天漢傳回的實測資料和國際水稻研究所的初步評估報告，每一份報告的頁角都被與會官員們翻出了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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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國農業與農村發展部在更早一些時候就向華國駐河市大使館遞交了非正式照會，措辭極其客氣但意圖極其明確，希望就崑崙米的種子引進事宜展開雙邊磋商。
孟加國的農業部副部長直接飛到了京城，隨身帶著一份用孟加語和中文雙語寫成的合作意向書，意向書的厚度堪比一本博士論文，從氣候適應性論證到灌溉設施配套方案到農民培訓計劃一應俱全。
印尼西亞、菲賓、尼日亞、巴-西，這些全球最大的稻米消費國和發展中農業大國的農業部門，幾乎在同一時間視窗內啟動了各自的對華外交渠道，目標只有一個：崑崙米。
但京城方面的反應，比所有這些國家的照會加起來都要複雜得多。
京城某間不掛牌的會議室里，關於崑崙米的專題討論已經斷斷續續持續了好幾天。
會議室不大，窗戶對著內院，窗簾常年半掩著，長條桌上鋪著墨綠色的台呢，每個座位前放著一杯茶和一份由多個部門共同提交的情況匯總報告。
報告的核心結論寫得極其審慎，審慎到幾乎每一個實詞前面都加了一個程度副詞：「崑崙米的技術先進性較為顯著」「其對全球大米貿易格局的潛在影響值得關注」「建議在充分尊重智慧財產權的基礎上穩妥推進國際農業合作」。
但在報告的附件部分，一份由某直屬研究機構提交的補充評估意見則完全不講客氣，其中用以形容崑崙米戰略價值的短語擲地有聲：國之神器。
這個詞的分量，在座的所有人都掂得出來。
在國內的官方語境中，能被冠以這四個字的技術或產品屈指可數，每一個都關係到國家命脈和民族生存。
崑崙米是糧食，而糧食是一個文明的底線。
一個畝產超過傳統品種一倍以上、非轉基因、口感和營養價值不輸優質粳米、且已經在全球媒體同步見證下完成獨立測產的超級稻米。
它不只是一款農產品，它是全球糧食供應鏈上的一枚戰略棋子，誰掌握了這枚棋子，誰就掌握了未來幾十年全球糧食安全的主動權。
這樣一枚棋子握在一家民營企業手中，哪怕這家企業叫銀河科技，哪怕這家企業的創始人剛剛在國家最需要的時候把超級黃豆的資料拍在了全球開放資料庫的首頁上，依然讓一部分領導感到不安。
這種不安不是對王東來的不信任，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太信任了，才更不安。
信任他的技術判斷力，信任他對國家和民族的責任感，但也清楚地知道他不是一個可以被行政指令輕易左右的人。
韓司在唐都碰的那一鼻子灰至今還掛在相關單位的傳聞里沒有被完全消化，雲少和葉少在港口卡超級黃豆倉庫時踢到的那塊鐵板，在京城某些圈子裡曾經被當作一樁笑談，現在回想起來卻更像是一則預警。
王東來這個人不跟你翻臉，不跟你掀桌子，但他會用自己的方式讓你明白，你參與進來可以，但不要把你的意志凌駕於我的規則之上。
所以當越來越多的國家和國際機構透過各自的使領館表達與中方就此進行合作的意願時，京城層面感到了壓力。
一方面不能因為行政指令而束縛專利持有人的權益進而引發難以預料的司法後果，另一方面又極度擔憂大量種子外流後失去對全球糧食貿易格局的戰略抓手。
兩股力量在決策層面互相拉鋸，最終把結論推到了一個理論上最合理但在操作上極其艱難的折衷方案：先跟王東來商量。
種子出不出境、以什麼條件出境、與各地方合作優先序怎麼排，所有這些問題的決策權不在會議室里，而在唐都銀河科技總部的那間頂層辦公室中。
而把這個問題帶到唐都去的人，只能是吳青松。
吳青松接到這個任務的時候，把那份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任務本身，第二遍看的是附件中各方態度的匯總材料，第三遍看的是一份由國際合作司整理的最新申請機構清單，這份清單之長，讓他下意識地鬆了松領口。
他鬆口氣的原因很簡單：上面讓他去探口風，不是讓他去下最後通牒。
這說明決策層是清醒的，知道崑崙米的專利權在銀河科技手裡，知道什麼事情可以做和不可以做之間的邊界在哪裡。
這是好事情，起碼還有得商量。
但他隨即又開始擔心起來，擔心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正因為上面是清醒的，所以才派他來。
他是王東來的老朋友，是王東來為數不多願意耐心聽完對方講話的人之一。
但上一次他跟王東來在漢江邊的垂釣長談至今還歷歷在目，那次談話中他見識到了這個老友在超級種子這件事上有多麼堅決，也見識到了他在掌握絕對底牌時多麼沉得住氣。
上次王東來能把超級黃豆的海外授權條件談到讓多個合作方確認接受，現在他手裡又多了一張叫崑崙米的牌，多了一項叫媧的AI審計權，多了一副叫靈樞的老年痴呆特效藥，他的談判籌碼比上次翻了好幾倍，而吳青松自己手裡拿著的，仍然只有一張老友的面子和一份沒有任何硬性約束力的協商授權。
吳青松把檔案鎖進保密抽屜，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銀杏樹正在一年中最蔥鬱的季節里舒展著滿樹綠葉，和上一次他站在這扇窗前相比，這棵樹從滿樹金黃變成了滿樹青翠，超級黃豆是在落葉時節完成戰略突圍的，而現在輪到崑崙米在盛夏登場。
他望著遠處銀河科技總部樓頂那些在正午陽光下閃爍著冷冽銀光的通訊陣列，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韓司說過的話，然後自己接上了下半句：「現在的王東來，已經不是任何人之下的博弈者了。」
抵達銀河科技的行程安排得很快。
吳青松只帶了一名秘書，一輛公務車，連隨行的記者都沒有安排。
銀河科技總部A區大堂的接待人員顯然提前接到了通知，他剛到門口就被領進了直達頂層辦公室的專用電梯。
電梯間裡沒有按樓層，系統透過虹膜識別自動解鎖了頂層的訪問許可權，這個細節讓吳青松心裡又多了一層思量，看來王東來已經在等著他了。
辦公室的門開啟時，吳青松看到的畫面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
他以為會看到王東來一個人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面，神態從容中帶著幾分交鋒前的沉默，也許手裡拿著茶在那裡翻檔案。
這些都是吳青松在這次見面之前就已經在腦中預習過的姿勢，畢竟他上次來的時候對方就是那樣穩如泰山。
然而實際上，王東來正半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遊標卡尺，圍著一株種在半人高陶缸里的水稻秸稈，從一個傾斜的角度對旁邊的百里秀比劃莖壁厚度。
那株水稻看起來與普通稻禾沒有多少感官差別，但資料採集線從缸土延伸到旁邊的顯示屏上，跳動著無數吳青松完全看不懂的引數。
王東來沒有穿外套，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卡尺的尖端沾了一點泥漿，他正用一種輕鬆的語調和湊在另一側的百里秀繞口討論劍葉夾角對天漢九月光照利用率的後續折算需要保留幾位有效數字。
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到吳青松走進來，王東來站起身來把遊標卡尺遞給百里秀，拍了拍手上的泥，「吳總管，坐。」
吳青松在沙發上坐下來，目光還是忍不住多看了那株水稻幾眼。
百里秀把卡尺放進白大褂口袋，沖吳青松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安靜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翻開手裡的平板，顯然這場談話他也是參與方。
吳青松暗自調整了一下對這次見面調性的預期，看來接下來涉及崑崙米種植授權和技術條件的條款不是王東來一個人隨口說說的意圖，而是銀河農業已經細化到測量精度的正式方案。
「老王，我今天來不是代表市委，也不是代表省里。」
吳青松決定開門見山，把自己的位置先擺清楚：「我是替上面傳話來的。關於崑崙米的海外授權和國內種植推廣，京城方面想聽聽你的想法。」
王東來在對面沙發上坐下，助理進來給每人放了一杯茶之後在平板上記錄工作要點，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王東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茶托上，抬起眼看著吳青松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還不錯。
「合作以尊重產權為前提。」
他豎起一根指頭說第一條條件，緊接著又用另一根手指壓下第二條：「國內各地如果願意引入崑崙米的規模種植和配套種子授權，需要把整個試種區的環衛業務整體承包給銀河環衛。」
吳青松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那杯茶沒端起來。
城市環衛承包，就是這條，他太熟了。
上次超級黃豆鋪開試用之前，各產糧大省就被這一條逼得幾乎如出一轍地沉默如雞，好幾個地方的招商局長都曾私下算過帳卻發現算到最後根本不是帳的問題。
他本以為銀河農業這一階段換到了崑崙米這個層級，在商業化推進上能順勢把條件降一降騰出更多政策彈性，沒想到王東來一點都沒有鬆動，反而直接把條件原封不動推到了比黃豆高好幾個戰略層級的崑崙米上去。
「環衛這一塊，上次省里跟你們合作超級黃豆的時候已經有過先例了，我倒也不是不能回去重新算一遍綜合成本，但是。」
他頓了頓，選了一個比較委婉的說法：「環衛畢竟和糧食引進的附加條件，從性質上說，不太容易直接關聯。」
「性質都是從無到有建立起來的。」
王東來的語氣沒有任何不滿，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反覆驗證過的結論：「環衛牽扯的是駐地社群基本福利、勞動就業標準和基層組織動員鏈路，這跟糧食生產的可持續性本來就互為因果。」
吳青松沒有反駁，他心思不在反駁上。
環衛條件不過是第一項，他知道後面還有。
果然，百里秀放下平板開始逐條展開具體的種植授權框架，聲音一如既往地乾淨利落不帶多餘修飾，但每一項落在吳青松耳中的時候都像過磅的紅木家什砸在計數器上。
「第一，崑崙米種子所有推廣田必須確保大部分利潤傾斜給實際從事耕種的農戶，無論土地流轉合同屬權結構如何，購買種子方須共同簽署由銀河農業公證的利潤分配備案書。按照我們的測算模型，承包企業每年從每畝地中獲取利潤如果明顯超過周邊耕地的常規包租價，需要將該超額部分連同與當地村鎮的合作建帳對外公開。」
「第二，崑崙米種子的基礎採購價格可以根據合作地區的實際情況分檔下調，下調幅度對應的是當年度該批播種區域農民養老、醫療和子女義務教育補貼的同步增長係數。下調比例和補貼標準掛鉤，農戶得到的結構性補貼越高，地方政府養老承諾越趨近於銀河農業提出的民生底線，種子價格的折讓係數就會逐年加大。」
「第三，銀河農業開放崑崙米的省級種植引數授權的同時，要求所有合作地區在耕種季內為租地農戶建立可供公開查詢的最低收入保障機制，每戶在冊的實際耕種者按月領取固定預支款，不低於銀河農業提供的地方參考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