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攻守易勢，現在該聽我的意見了
吳青松聽到第二項時還勉強能維持住臉上的平靜，等到第三項全部鋪開時，他手裡的那杯茶已經不知不覺放下了。
他不是不知道王東來會提條件，他太知道了。
從超級黃豆到超級水稻，從玄武電池到AI倫理公約，王東來提出的每一次條件剛開始聽上去都不像商業談判，而像一份社會結構改革方案。
但這次的條件仍然超出了他的預期，把種子價格跟農民養老金漲幅掛鉤，把承包企業的利潤空間強行壓縮到償付耕作者固定收入保障線之後才能釋放結構性分紅，並要求地方政府把養老財政承諾寫進崑崙米的引種合作協議里。
這些條款不是商業條件，是把糧食安全、土地收益分配和社會保障三個本應在不同會議室里分別討論的問題直接焊死在崑崙米的種子授權協議中做成一把三合一的鎖，而鑰匙只有一把並且握在王東來手裡。
任何人想要拿到種子就必須同時接下整個種植區的環衛外包資格、把對應農戶養老保險按標準提上去、壓低中間商的差價率，不然就算再有大片耕地、再好的氣候條件也拿不到一粒授權種子。
吳青松還沒整理完自己腦內的分析，王東來又開了口把他剛想要組織起來的一句試探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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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分配不合理的情況之前在農業領域一直存在，承包商低價拿地高價轉租，旱澇保收的是中間環節，真正的耕種者承擔所有風險卻拿最小的回報。崑崙米的產量是普通水稻的兩倍多，如果分配機制不改，增產的紅利流不到耕地的末端，最終反而會把小農戶更快擠離土地。銀河農業可以少賺種子錢，但不能做這種擠出效應的幫凶。」
這話說得極其平和，像是在陳述實驗室里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無數次的基本物理定律。
他說的是幫凶，不是參與者也不是推手，是幫凶。
吳青松工作了幾十年，太清楚這個詞所負載的道德攻擊力和可能被曲解為指責既有分配體系的面相，但他也知道王東來此刻不加掩飾的自我問責邏輯不是指責任何具體部門，而是用銀河科技自己的商業授權框架，在堵死自己可能在遠期被這種結構性不公反噬的全部路徑。
吳青松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坐姿，沉吟了一會兒才出聲說道：「各地方財政的養老補貼水平差異太大很難用統一划線來約定……」
「環衛外包若是被提高到引種准入門檻的高度可能引發部分省份對壟斷的聯想……」
「土地流轉收益分配比例如果硬性掛鉤到商業授權協議層面恐怕難以透過政策合規審查，尤其是農民最低收入保障和價格監督機制涉及多部門交叉會簽，從制度流程上不可能在種子引進視窗期內完成，需要一定的時間……」
他沒有撒謊，沒有推脫，沒有拿空話搪塞，他說的全是事實。
但王東來聽完之後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沒有嘲諷沒有不耐煩，反而帶著一種讓吳青松看不懂的自信。
王東來轉向百里秀朝他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是隨口一句補充：「百里，你給吳總管看一下靈樞的檔案。」
百里秀站了起來。
他沒有直接說話，而是走到王東來辦公桌側面的一個嵌入式生物識別保險柜前，平放手掌完成了多因子認證。
保險柜內部的恆溫支架上放著一個素色的紙質檔案夾，封面上沒有標題，只有一行以鉛筆輕描的日期戳和一行內部專案代號，「靈樞」。
他把這個資料夾取出來，回到沙發區，遞到吳青松面前，動作很輕，神情極為認真。
吳青松接過資料夾，翻開第一頁。
那是一份由銀河科技生命科學中心出具的臨床前研究摘要報告，標題是《Os-NeuroReg-7治療阿爾茨海默病的臨床前藥效學與安全性評估》。
他不是醫學背景出身，但報告中的幾個關鍵資料被刻意用簡明中文做了旁註，確保非專業人士也能看懂核心結論：轉基因APP/PS1雙突變AD模型小鼠的水迷宮逃逸潛伏期從接近一分鐘降至正常水平，海馬區β-澱粉樣蛋白斑塊面積大幅縮小，過度磷酸化tau蛋白訊號強度同步衰減，樹突棘密度恢復至正常水平。
巴馬小型豬的大動物實驗正在進行中，IND申報材料已提交綠色通道。
報告最後一頁附了一份簡明扼要的直接結論，其中一行標註為「改善程度」的資料被楊清如用紅色下劃線標出，極顯著。
吳青松把這幾個字反覆看了三遍，然後緩緩合上資料夾。
他的手很穩，但合上資料夾之後那隻手在封面上停了片刻，指尖微微用力按在「靈樞」兩個字的鉛筆筆跡上，像是在確認這兩個字不是幻覺。
他抬起頭看著王東來，嘴唇動了動，第一下沒有發出聲音，第二下才把話擠出來：「王總，這個東西，是真的？」
「我們的團隊做了幾十輪獨立平行驗證，全球沒有任何一個實驗室能復現出相反結論，目前也在申請走IND綠色通道。」
王東來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極為普通的事情。
不過，接下來的話，直接讓吳青松的後背猛地挺直了。
「阿爾茨海默病在全球有超過五千萬患者，國內占其中近五分之一。這些患者的家庭，平均每年要花掉數萬元到十幾萬元不等的照護費用，病程晚期患者更是徹底失能，對親人而言，有的老人連自己的兒女都不認識。」
「但目前全球已上市的各類藥物，沒有一款能夠從病理層面逆轉海馬區突觸丟失。靈樞的藥效機制不是延緩，是從病理性斑塊清除到tau蛋白去磷酸化到樹突棘再生的一條完整的閉合干預鏈。我們的臨床前資料表明，中度認知障礙患者在足夠腦藥物暴露量下，有很大希望重新認出自己的家人。」
吳青松陷入了沉默。
他現在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在筆記本上寫下的所有「合作難點」，環衛承包的門檻、農民養老金補貼的財政壓力、土地流轉收益分配比例的法律障礙，在靈樞這兩個字面前，全部變成了另一個維度上的問題。
如果說崑崙米是銀河科技遞給全球糧食安全的一份解決方案，那麼靈樞就是銀河科技遞給全人類的一份生命權。
一個人能夠讓自己的父母在晚年免於阿爾茨海默病的侵蝕，這份需求的迫切程度，超越一切政治博弈和商業談判的邏輯。
「所以……」
吳青松的聲音帶著一種盡力維持平穩後依然逃不過的澀然：「你的意思是，崑崙米的種子授權條件，和靈樞的臨床推廣，是同一個整體框架下的兩部分？」
「不是兩部分。」
王東來的回答很乾脆。
「是同一件事，崑崙米裡面提取出來的Os-NeuroReg-7就是靈樞的原料。超級水稻的種植面積越大，靈樞的原料供應就越充足，生產成本就越低，藥品的可及性就越高。」
王東來身子略微前傾，右手食指輕輕點在那份靈樞報告的封面上，平靜地說道：「每一畝崑崙米的種植基地，都是靈樞的原料田。每一粒崑崙米的種子授權，都同時是靈樞原料供應鏈的一個節點。而每一個參與崑崙米種植的地區，都必須承諾把增產紅利的一部分回饋給直接從事耕作的農民，因為正是這些農民在田間管護的每一株水稻，最終會變成靈樞的原料。」
一旁的百里秀也在這個時候開啟了投影，上面密密麻麻標註了一百多個準備引入崑崙米試種的候選縣區，每個縣區旁邊的氣候、土壤、耕作條件資料疊加在八臂迷宮軌跡熱力圖旁邊。
「漢中基地的獨立檢測全部完成，崑崙米的代謝物篩查結果證明它的特殊成分在不同產區土壤條件下同樣可以穩定合成，產量與氣候變數之間的波動容差也在銀河農業的模型預測範圍之內。」
吳青松靠在沙發背上，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心裡瞬間就有了決定。
「我需要給上面打一個電話。」
吳青松站了起來，破天荒地沒跟王東來再做任何試探性的推擋。
他握著那份標有「靈樞」的資料夾掂了再三，起身時動作甚至比他進門時還要僵硬一些，彷佛手裡拿著的不再是幾張開著條件清單的A4紙，而是一整套可能在未來幾年內顛覆全國農村收入結構、為千萬高齡群體重塑生命質量的催化方案。
「不過這次這個電話不是在你這兒打，東西我要帶回去當面匯報。把這幾項條件整理成正式的合作意向書發給我，至於把我駁回來的那些，我剛才提到的所有阻礙都保留，但我撤回自己的結論。我只負責把條件帶回去，通不透過不是我說了算。」
他把標有「靈樞」的資料夾夾在腋下，把筆記本裝進公文包，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王東來，目光里混雜著一種很難被簡單定義的情緒，有無奈，有服氣，還有剛才被那份報告深深震撼的觸動。
「你每次都是這樣，上次玄武電池的時候我以為是你的底牌，結果你後面還有超級黃豆。超級黃豆亮出來的時候我以為是終極籌碼，結果你還有崑崙米。今天我來的時候以為自己至少在戰略層面還算對你有幾分理解，結果你告訴我你連特效藥的原料都是從水稻里長出來的。」
他頓了一小下，想了想又補了半句：「要不是我知道你的為人，我真覺得你是個，算了，下次再聊。」
門合上之後，百里秀把全息投影關掉收好平板，轉頭看了王東來一眼。
他穿上白大褂時習慣性地捋了捋袖口，一邊系扣子一邊往牆上的全球合作資料庫大屏偏了偏頭，螢幕上新增的好幾條合作意向申請正在一層層往觀測區里疊加標記點。
「吳總管那句半吞回去的詞我猜他想說你是個過分的人，不過靈樞專案目前只在內部公文里執行，他這次拿回去的條件清單要是真能拍板，崑崙米下一個生長季的推廣範圍至少再乘以一個量級。」
王東來把桌上那份橐吾系統末級上面級推進器的全系統聯調排期表重新拿起來翻開，目光在第三段定子替換方案的進度條上停了兩秒，然後回答道：「老吳不是第一天跟我打交道了。他清楚我提的條件從來不是針對他個人，也不是針對任何一個具體的部門，而是針對一個長期執行但長期不做結構性檢修的分配體系。這個體系在低產時代勉強能運轉，因為蛋糕不夠大，大家只能先保證第一層夠分。現在崑崙米把蛋糕從兩千億公斤級直接抬到了四千億公斤級以上的潛在產量，增量大到原來的框架裝不下，如果不趁這個視窗把分配規則重構一遍，增量越大撕裂越大，那不是在做產業升級，那是在釀造社會層面的併發症。」
他放下排期表，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秦嶺南麓的方向，漢中的六千多畝崑崙米已經在幾天前全部收割完畢，稻穀正在銀河農業的自有糧倉里進行低溫烘乾和真空包裝，第一批種子將在不久後發往所有透過授權審批的國內外合作機構。
更遠處，生命科學中心地下三層的實驗室燈光依然亮著，楊清如正在為靈樞的GMP級原料藥中試做最後一輪質控核驗。
橐吾試驗場的方向，新一批超導定子的水冷替換管路正在夜班的探照燈下進行吊裝。
每一個方向都在運轉，每一個節點都在向同一個更大的圖景靠攏。
「百里！」
王東來轉過身來，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你說老吳把靈樞的報告拍到會議桌上的時候，那些之前還拿不定主意的領導，還會繼續猶豫嗎？」
百里秀把平板夾在腋下，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給出了一個完全不符合他平時作風的回答：「我覺得他們可能更好奇為什麼我們總是能拿出這麼多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