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論道開始
高考。
在國內的地位根本不需要質疑。
國人對高考的重視，都是有歷史淵源的。
高考在國內從來不只是一場考試，它同時承載了社會流動、就業篩選、家庭希望和公平信仰。
上千年的科舉傳統，「學而優則仕」「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等觀念早已深入人心。
科舉雖然早已廢除，但「透過考試改變命運」的文化心理已經伴隨著血脈延續下來。
高考在某種意義上被視為現代版科舉，在分數面前，至少形式上人人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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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恢復高考後，無數農村和普通家庭的孩子透過高考進入大學、改變戶籍、獲得幹部身份或城市工作。
直到今天，對許多小城鎮和農村家庭來說，高考仍是成本最低、最可預期、最不依賴關係的上升路徑。
沒有高考，很多人找不到替代性的公平競爭機會。
我國人口眾多，優質高等教育資源卻有限。
985、211、雙一流高校名額少，多數省份錄取率不高。
本科普及後，學歷開始貶值，競爭從「有沒有大學上」變成「上什麼大學」。
名校意味著更好的師資、城市、人脈和就業機會，所以高考競爭不斷前移，甚至從幼兒園、學區房就開始了。
這一階段，也產生了如同學區房之類的怪現狀。
學歷在國內的就業市場起到的作用是巨大的，極度依賴學歷訊號。
公務員、國企、大廠、事業單位招聘常設本科、名校、第一學歷門檻。
城市落戶、人才補貼也與學歷掛鉤。
高考分數和學校層次是低成本、可信度高的能力證明。
至於說是職業教育，自然是路邊一條。
哪怕是銀河科技搞出了銀河職業教育學校，提出了每人每年十萬的培養費用，也只是稍稍改變了一部分，對於整體職業教育體系，沒有半分的促進改變。
2020年，學歷的貶值速度帶來的焦慮和就業難題，已經初步顯現出來了。
所以，當王東來在直播間裡提出這麼一條終南捷徑，不知道讓多少人心生震動。
「人生其實缺的就是一個可以給你指路的前輩，這個應該屬於是仙人指路了吧。」
「魔都，17年，兩年退伍回來給25萬，學費全免，還有魔都戶口。」
「魔都戶口有什麼用，又不發錢，房子貴的要死，學區房也沒有什麼價值，對於普通人來說，魔都戶口並不值錢，但是京城戶口還是可以的。」
「我現在極度擔心，當王院士提出這個路的時候，這條路馬上就變得不好走。」
「要是早點知道這些就好，我孩子去年剛上的大學。」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這是給了一個遠大前程啊！」
「走大城市兵源，去條件艱苦地區，退伍費確實會更多一點。」
「戶口落在京城，就算是有工作，估計工作半輩子，也只能住個小房間，劃不划算也不好說啊。」
「這可是豫省啊，大專的學習成績，能落戶京城，還有鐵飯碗，並且手裡還能有一點錢，這個條件不知道有多好了。」
「完蛋了，我已經預見到了明年肯定有一大批人要這麼做了。」
「王總不智啊，這種事情就不應該放到明面上說，私下說才是最合適的。」
「……」
直播間的網友紛紛討論，王東來卻沒有去看這些彈幕。
而是進行下一次連線。
每次連線，都是媧在所有帳號裡面，進行隨機挑選，並沒有人工操縱的可能。
很快，再次連線成功。
畫面上是一個中年男人，三十六七歲的樣子，髮際線已經退到了頭頂，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POLO衫，背景是家裡的小客廳，茶几上放著雜七雜八的東西。
影片連結成功的時候，中年人的神情極為興奮，流露出抑制不住的高興。
「王總，真的是您，我今天的運氣真的是太好了，太好了！」
王東來笑了笑，點頭說道：「兄弟，別激動，慢慢說，不著急。」
中年人便開始介紹起了自己：「我叫徐志，今年三十六了，上個月剛從深城一家網際網路公司離職，賠了差不多二十萬，現在每個月房貸一萬二，孩子還在上小學，老婆工資也不高，這點錢撐不了幾個月。」
徐志說到這裡，咽了口唾沫，像是怕浪費時間，趕緊把話頭轉到正題上。
「我現在特別糾結，有兩個問題想請您幫我拿主意。第一個是，我現在應該去創業，還是去找工作？第二個是，王總，我不瞞您說，我想年入百萬。您覺得創業和打工，哪條路更能讓我實現這個目標？」
徐志問完後，眼睛緊緊盯著螢幕，身體前傾，整個人幾乎要鑽進鏡頭裡。
彈幕開始刷屏。
「三十六歲被裁太慘了！」
「年入百萬誰不想，這也是我的夢想！」
「這兄弟有想法，直接說自己想要年入百萬，要是真的成了，那就賺大了。」
「王總再給指條明路唄！」
年入百萬，三十六歲被裁。
頓時擊中了網友們看熱鬧的心，紛紛討論起來。
王東來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螢幕里那張激動的臉，目光很平靜。
「兄弟，我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之前，想再問你幾個事。」
王東來的聲音不急不躁：「你手頭除了那二十萬，還有多少積蓄？」
「加上老婆的存款，大概三十多萬。」
「房貸還欠多少？」
「兩百多萬。」
「家裡老人身體怎麼樣？」
「我爸有高血壓，我媽去年做了個手術，都要花錢。」
「你老婆支援你創業嗎？」
徐志猶豫了一下：「她不太支援，她說創業風險太大，萬一虧了，房子都保不住。」
「那你自己怎麼想的？」
徐志搓手的動作更快了，語氣變得急促起來：「王總，我是這麼想的，找工作的話，一個月最多給我兩萬，還完房貸剩不了多少，而且隨時可能再被裁。」
「創業的話，我算過了，奶茶店加盟費加上裝修、裝置、原料，差不多二十五萬啟動，一杯奶茶物料成本五塊，賣十五塊，一天賣兩百杯，一個月流水九萬，扣掉房租、水電、人工，能賺三萬左右。熟食店的話，成本更低，利潤更高。只要運營得好，一年回本，後面就是純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信心一樣，又補了一句：「而且我覺得，只有創業才能年入百萬。打工再怎麼打，一個月兩萬到頂了，一年也就二十多萬。創業做大了，一年百萬不是夢。王總，您說對不對？」
王東來點了點頭，像是在認可他的說法。
然後，便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剛才說『人工』，你打算雇幾個人？」
「兩個吧，一個店長，一個店員。」
「你給人家開多少工資？」
徐志想都沒想：「店長八千，店員五千五，現在行情就這樣，愛干不干，不干拉倒，有的是人。」
王東來看著他，沒有說話，眼神平靜之中帶著一絲力量。
徐志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趕緊補充道：「王總，你可能覺得我黑心，但創業就是這樣。我自己就是被壓榨過來的，我知道員工是什麼心態，能少干就少干，能偷懶就偷懶。」
「我要是對他們太好，他們反而覺得老闆好欺負，我會定好每天的營收線，做不到就扣錢或者換人。我當過員工，我太知道怎麼管員工了。」
他越說越順，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而且王總，您想啊，我要是年入百萬，我肯定給員工漲工資。但現在不是還沒到那一步嗎？前期肯定要壓縮成本，等做大了再說。做生意不都這樣嗎？先活下來，再談理想。」
直播間裡彷佛都安靜了一瞬。
王東來的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了，平靜地問道：「說完了嗎？」
「說……說完了。」
徐志彷佛是察覺到了什麼，語氣也變得有些低沉起來。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剛才說，你被公司最佳化了，你很難受。你覺得公司對不起你，對不對？」
王東來的聲音不見絲毫責備批評地問道。
「對。」
「你覺得公司只看錢，不看你十幾年的付出，是不是很冷血？」
「是。」
「你覺得三十五歲被裁，這不公平，公司做得不對，是不是？」
「沒錯！」
「那你創業之後，打算怎麼對你自己的員工？」
徐志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這個時候，王東來的聲音忽然變高，質問道：「你被公司壓榨了，你恨公司。然後你打算幹什麼？你打算開個店，去壓榨別人？你被人打了，你不去反抗，你去打比你更弱的人？你被人當成成本砍掉了，你轉身就去把你的員工當成成本砍掉？你剛才算的那筆帳，一天賣兩百杯，一個月賺三萬，那三萬是怎麼來的？是你少給員工發工資省出來的！」
徐志急了，想要反駁：「王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創業也是沒辦法，我也要養家。」
「你養家，你員工不養家？」
王東來沒有讓他說完，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你房貸一萬二，你給員工工資開五千五，你覺得你比他高一等？你覺得你當了老闆，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少給他發工資？你覺得你從被壓榨的人變成壓榨的人，這就是『改變命運』？」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王東來一句接一句，不給他喘息的空隙。
「你剛才還說想年入百萬。我問你，你的年入百萬，是從哪裡來的？是從你一天賣兩百杯奶茶里來的？一杯奶茶十五塊，成本五塊，你覺得中間有十塊的利潤，你分給店長八千，店員五千五，剩下的全是你的，對不對？」
「那我告訴你，你抱著這個想法去創業，只會虧得一塌糊塗，你連最基本的調查加盟店情況都不去做。」
「多大的門面？什麼品牌？要不要做外賣？水電多少？裝置折舊？人流量多少，可預期消費者群體多少？暢銷產品是什麼？物料貯備怎麼算？這些你都知道嗎？」
「你不會想著把這些東西交給你八千一個月請來的店長吧，然後自己坐享其成？年入百萬？」
「你不要侮辱創業這兩個字，你的想法其實就是一句話，想要透過花錢改變自己的階級，從普通人變成資本，光明正大，理直氣壯的去剝削別人。」
聽到這裡，徐志的臉漲紅了，嘴唇動了動，終於擠出了一句反駁：「王總，您這話說得太重了。創業本來就是風險和收益並存，我承擔了風險，我多賺點不應該嗎？員工不想干可以走啊，又沒人逼他們。」
王東來看著他，像是被氣笑了。
「你說得對，員工不想干可以走。你被裁的時候，公司是不是也這麼想的？『不想干可以走啊，又沒人逼你』。你當時什麼感受？你恨不恨？你難不難受？你投了幾十份簡歷沒人要的時候，你什麼心情？現在輪到你了，你轉身就跟你員工說『不想干可以走』？」
徐志啞了。
「你剛才說『我承擔了風險』。你承擔什麼風險了？你拿三十萬出來開店，虧了就是虧了，你還有房子住，還有老婆工資，還能再去找工作。你員工呢？你店倒了，他們拍拍屁股走人，下個月房租都交不上，你管這叫『風險對等』？」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鏡頭，像是看進了徐志的骨頭裡。
「你想年入百萬，我不攔你。但你要想清楚，年入百萬的路有很多條，你偏偏選了最髒的那一條。你以為你在創業，其實你只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壓榨別人的理由。你被碾碎的時候痛恨那台機器，等你有了機會，你只想爬上機器去碾別人。」
直播間裡一片寂靜。
彈幕也幾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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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低著頭，猶豫了一會兒，才小聲地辯解道：「王總……我……我就是想活下去，我就是想讓我老婆孩子過得好一點，難道這我也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