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站在月球上邀請全人類


  蘇城的秋天來得晚,但2020年的冬天來得早。

  十二月初,金雞湖邊的桂花早已落盡,冷風從湖面上刮過來,帶著一股濕漉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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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業園區往東,現代大道兩側的廠房鱗次櫛比,星空企業的招牌在暮色里亮著白底藍字的光,遠遠看去像一塊懸在半空的燈牌,安靜,體面。

  星空企業做車燈,做了二十多年。

  最早是給合資品牌做二級配套,後來國產新能源汽車起來了,星空跟著吃了整整三年的紅利。

  車燈從鹵素做到LED,從LED做到矩陣式大燈,從矩陣式做到智慧互動燈語系統。

  一條產線擴成三條,三條擴成八條。

  蘇城這邊的廠區連著擴了兩期,員工從兩千人漲到四千多,營收翻了兩番。

  去年營收破了六十億,淨利潤五個多億,今年初券商進場輔導,港股上市的招股書已經在走第二輪稽核了。

  老闆姓周,本地人,五十出頭,做事講究體面。

  廠區門口種了兩排香樟,食堂請的是本地老牌餐飲團隊,員工宿舍裝了中央空調。

  對外宣傳稿里,星空是「蘇城智造的標杆」「國產車燈走向全球的名片」。

  體面是真體面。

  只是體面這件事,有時候像車燈,亮的是外面那一層,裡面的線路什麼成色,只有拆開才知道。

  今年秋天,星空啟動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校招。

  三百多個崗位,清一色研發、技術、管培生。

  宣講會跑了十幾所高校,從蘇大、南航到肥城工大、唐都電子科大,HR的話術很漂亮:「入職即進入技術序列,產線實習一個月,結束後轉入研發或專案管理崗。」

  給的薪資也漂亮,碩士月薪一萬二起步,博士另議。

  三百多個名額,投簡歷的超過兩萬份。

  最終拿到offer的,有南航的碩士,有西交的碩士,有合工大的碩士,也有幾個985的本科,專業集中在車輛工程、材料、光學、電子。

  入職那天是十月初,蘇城最舒服的季節。

  三百多個年輕人拖著行李箱從全國各地趕來,在星空的企業大學裡辦了三天入職培訓,發了工牌、工裝、宿舍鑰匙。

  培訓最後一天,HR在台上講:「你們是星空的未來。」

  台下掌聲響起來,很熱烈。

  那天晚上,很多人在朋友圈發了工牌照片。

  有人配了四個字「新的開始」,有人配了「不負青春」,有人什麼都沒寫,只發了一個表情。

  那些朋友圈在接下來的兩個月里,會變成一場大規模的集體刪帖。

  但在那個晚上,它們是真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十月的最後一周,事情起了變化。

  先是有人在小紅書上發帖,說自己被HR約談了。

  帖子的內容很短,措辭也謹慎,大意是:入職快一個月,HR通知「產線實習時間延長」,並稱「根據實習表現重新定崗」。

  帖主說自己學的是光學設計,產線實習期間在總裝車間做車燈外觀檢查,每天站十一個小時,現在被通知「實習不合格」,要調去注塑車間做操作工。

  帖子發出來的時候,瀏覽量不高。

  評論區裡有幾個人問「哪個公司」,帖主沒有回覆。

  但很快,類似的帖子開始冒出來。

  一個、兩個、五個、十幾個。

  內容大同小異:入職不到一個月,HR集中約談,給出兩個選項,要麼簽「個人原因離職」協議,領半個月工資走人;要麼拒絕簽字,被強制調崗到車間一線,從事壓零部件、插線束、打螺絲等操作工崗位,薪資按操作工標準重新核算,每天工作時長從合同約定的八小時延長到十一個小時。

  有學生在錄音里留了一句話,是HR說的:「常州這邊有四百多人的HR群,只有簽字,後續背調才不會受影響。」

  這句話後來被整理進舉報材料,成了證據鏈里分量很重的一環。

  三百多人里,最終有將近兩百人在壓力下簽了字。

  剩下的一百多人拒絕簽字,被調去了車間。

  蘇城工業園區的部門在十一月中旬發了一則通報,措辭克制:「經調查,星空企業與部分應屆畢業生解除勞動合同,協商過程中存在方法簡單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溝通等問題。企業已對人力資源負責人作出停職處理。」

  通報出來的同一天,星空發了一封致歉信。

  信寫得很誠懇,向被解約的學生發放三個月求職生活補貼,提供免費住宿,組織專場招聘會,承諾三個月內未就業的再補六個月工資。

  信的最後一行寫著:「星空將認真反思、引以為戒,最佳化用工流程,強化人文關懷。」

  事情看起來在收場。

  但收場和翻篇,是兩回事。

  被解約的學生里,有一個叫陳默的男生,唐都電子科大碩士,學光電的。

  他來星空之前,手上有兩個offer,一個是深城的鐳射雷達公司,一個是蘇城的一家做車載攝像頭的外企。

  他選了星空,因為星空離他家近,因為他父母年紀大了,因為星空在宣講會上說「你們是星空的未來」。

  他入職那天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工牌的照片,配文是「新的開始」。

  被約談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五,下午三點。

  HR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二樓,空調開得很足,桌上的礦泉水是沒拆封的。

  HR把一份協議推到他面前,說:「你看一下,今天簽,明天就可以不用來了。半個月工資,當天到帳。」

  陳默沒有簽。

  他回到宿舍,開啟電腦,把從入職以來所有的郵件、聊天記錄、培訓通知、工牌照片、宿舍分配單、工資條,全部歸檔。

  然後他給另外幾個同樣被約談的同事發了訊息,問他們手裡有沒有錄音。

  有三個人說有,是HR約談時用手機錄的。

  陳默把所有的材料整理成一個資料夾,一百多頁,有中文,有英文。

  中文是給國內看的,英文是給海外看的。

  他花了一個星期做這件事。白天在車間插線束,晚上回宿舍整理材料。

  插線束的活很枯燥,把不同顏色的線按圖紙插進對應的卡槽,一天插幾千根。

  手指頭磨出了繭,肩膀酸得抬不起來。

  他一邊插線束一邊想,這些東西,他碩士三年學的光學設計,一樣也用不上。

  舉報材料寄出去的那天是十一月中旬。

  他在資料夾的封面寫了一句英文:「Supplychaincompliancereport—XingkongAutomotiveLightingCo.,Ltd.」

  然後分別寄往三個地方:一家德國車企的供應鏈合規郵箱,一家德國車企的企業及人員保護辦公室,以及港交所的ESG申訴通道。

  他選了那兩家德國車企,是因為星空的招股書上寫著,這兩家是它的「核心海外客戶」。

  郵件發出去的第三天,大眾國內的媒體對外說了一句話:「對於關於該供應商的相關投訴,大眾汽車集團高度重視並第一時間啟動專項調查。」

  第五天,賓士的企業及人員保護辦公室回了一封郵件,生成了一串受理編號,主題欄寫著:「供應商的嚴重道德和勞動失當行為。」

  郵件里說,報告已轉交專家團隊進一步審查。

  第七天,寶馬集團大中區表態:「已關注到相關情況並與相關供應商進行了溝通。」

  陳默把這三封回執截了圖,發在了他們那個還剩一百多人的群里。

  群里安靜了幾分鐘,然後有人發了一條訊息:「有用。」

  兩個字,沒有標點。

  訊息傳回蘇城的時候是十一月下旬,星空的老闆正在接待一撥從香江來的投行團隊。

  投行的人本來是來談上市定價的。招股書第二輪反饋意見剛回來,港交所問了幾個關於關聯交易和用工合規的問題。

  投行的人說這些問題不大,補一份法律意見就能過。

  老闆在會議室里陪著笑,說「辛苦了辛苦了」,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董秘發來的截圖,內容是大眾華國啟動供應鏈調查的新聞。

  老闆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繼續陪笑。

  但投行的人已經看到了他臉上那一瞬間的變化。

  那種變化很難形容,像是在一桌體面的宴席上,忽然聞到了一股不該有的味道。

  第二天,港股上市的中介團隊打來電話,說港交所那邊收到了針對公司的投訴,上市程序可能需要「補充說明」。

  第四天,蘇州工業園區管委會的人來了。

  不是來調研的,是來「了解情況」的。

  老闆陪著在廠區走了一圈,管委會的人問得很細:那三百多人的入職合同簽了沒有?實習期條款怎麼約定的?調崗通知有沒有書面檔案?

  老闆一一回答,語氣很穩。

  但管委會的人走的時候,沒有像往常那樣說「有什麼困難隨時提」。

  第五天,廠區裡的氣氛變了。

  車間裡的老員工開始議論這件事。

  他們不認識那些被勸退的學生,但他們認識那些學生乾的活。

  插線束、壓零部件、打螺絲,這些活以前是外包工乾的,外包工時薪十八塊,不交社保,不簽正式合同。

  後來外包工招不到了,就開始用應屆生。應屆生便宜,聽話,有學歷,不敢鬧。但現在應屆生鬧了,而且鬧到了德國人那裡。

  車間主任在班前會上說了一句:「都好好幹活,別亂打聽。」

  沒人打聽,但所有人都知道。

  食堂里的電視在播新聞。新聞里沒有提星空的名字,播的是另一家企業的用工糾紛。

  但食堂里的人都知道電視在說什麼。有人低頭吃飯,有人端著盤子換了個離電視遠的位置。

  打菜視窗的阿姨問一個年輕工人:「你們那個事,上電視了?」

  年輕工人說:「沒上,上的別家。」

  阿姨說:「那還好。」

  年輕工人說:「好什麼,都一樣。」

  陳默還在車間裡。

  他簽了調崗協議,因為拒絕簽字的後果是「視為自動放棄勞動關係」。

  他需要那份工資,需要那間宿舍。

  他白天插線束,晚上繼續整理材料。

  有人勸他算了,說「胳膊擰不過大腿」。

  他說:「我沒擰大腿,我只是讓大腿知道,胳膊還在。」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五,蘇城下了一場小雨。

  陳默在宿舍里收到一封郵件,發件人是某家德國車企的供應鏈合規部門。

  郵件很短,說經過初步審查,公司已要求星空企業提供「關於勞動用工合規的詳細說明」,並將在下一輪供應商稽核中「重點評估其社會責任表現」。

  陳默把郵件轉發到群里,沒有加任何文字。

  群里也沒有人回復。

  但那天晚上,宿舍樓里有人放了一首歌,聲音不大,隔著一層樓板傳上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是什麼。

  陳默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了很多事。他想起來星空面試的時候,HR問他「你為什麼選擇我們」。

  他說:「因為你們做的是車燈,車燈是車的眼睛。我想做讓車看得更遠的東西。」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沒怎麼感覺到。

  窗外的雨還在下。

  雨落在廠區門口那兩排香樟上,葉子被打得沙沙響。

  星空企業的燈牌在雨里亮著,白底藍字,安靜,體面。

  事情發酵到十二月第一周的時候,開始有了更大的動靜。

  先是國內一家財經媒體發了一篇深度報導,標題是《星空企業的「實習期」:三百名應屆生的秋天》。

  文章沒有用任何過激的措辭,只是把事實列了出來:招聘時承諾的崗位與實際崗位的差異,實習期延長的通知方式,調崗協議的簽署過程,以及通報中「方法簡單生硬」的具體所指。

  文章的最後一段寫了一句:「星空企業是國產車燈行業的龍頭企業,也是蘇城工業園區的納稅大戶。它的上市程序正在關鍵階段,而它的用工合規問題,正在被它的海外客戶審視。」

  這篇文章發出來之後,轉載量在四個小時內破了百萬。

  然後是微博。

  一個話題標籤被頂上了熱搜,叫「三百人的秋天」。

  話題主持人是一個只有幾千粉絲的職場博主,她發了一條長微博,開頭是:「今年秋天,三百多個年輕人從全國各地的大學來到蘇城,以為自己是去造車燈的。今年冬天,他們發現自己造的車燈,照亮的不是前方的路,而是腳下的坑。」

  那條微博的評論區里極為熱鬧,充滿了看熱鬧的人和對此憤恨不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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