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新能源汽車行業的一角,星空車燈事件


  在斗音平台上面,一個自稱是星空前員工的帳號發了一條影片,畫面是車間流水線的實拍,配文寫著「這就是所謂的研發崗」。

  

  影片裡,年輕的工人穿著白色防靜電服,站在流水線前,一個接一個地檢查車燈外殼。

  背景音是機器的轟鳴聲和偶爾響起的提示音。

  影片播放量在兩小時內就破了千萬。

  評論區第一條寫著:「這就是你們說的『新的開始』?」

  點讚飆升八十萬。

  再然後是海外。

  路透社發了一條簡訊,標題是《德國車企調查華國供應商的勞動用工問題》。

  彭博社迅速跟進,標題是《星空企業上市程序遭遇ESG審查》。

  日經新聞也發了,標題更直接:《華國車燈龍頭企業的「實習生」風波》。

  而在蘇城工業園區,事情正在以一種更安靜的方式變化。

  有關部門的人又來了一次。

  這一次不是「了解情況」,是「溝通」。

  溝通的內容很具體:上市的事,能不能緩一緩?海外客戶的事,能不能先穩住?員工的訴求,能不能妥善處理?

  老闆一一回答,語氣還是很穩。

  但管委會的人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句話:「周總,星空是蘇城的名片,名片上不能有污點。」

  那天晚上,老闆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面前擺著三樣東西:一份是港交所發來的問詢函,要求補充說明「勞動用工合規及社會責任履行情況」;一份是某家德國車企發來的供應商稽核通知,上面寫著「本次稽核將重點關注社會責任表現」;還有一份是董秘整理的內部分析報告,標題是《關於三百人事件的輿情評估及處置建議》。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建議:一、儘快與未簽約學生達成和解協議;二、暫緩上市程序,等待輿論平息;三、對人力資源體系進行全面整改;四、必要時更換董事會秘書及人力資源總監。」

  他拿起筆,在報告上寫了一行字:「先做第一條,和解協議,條件從優。」

  ……

  月球基地的生活艙里,三個人各自占著一個角落,手邊是摺疊桌、平板、還有半袋沒喝完的咖啡。

  雷布斯坐在最靠里的椅子上,面前的全息螢幕上開著三份檔案,一份是X米汽車的供應鏈清單,一份是微博熱搜截圖,還有一份是星空車燈的致歉信全文。

  他的眉頭擰著,手指在螢幕上慢慢划動,每翻一頁,嘴角就往下壓一點。

  小馬哥靠在旁邊的合金艙壁上,手機里放著星空車燈事件的梳理影片。

  影片是某個財經博主做的,語氣克制,但每句話都帶著刀。

  小馬哥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張搜狐坐在角落裡,端著一杯熱茶,沒看手機,也沒看螢幕。

  最先開口的是雷布斯。

  「你們知道最讓我後怕的是什麼?」

  他把螢幕轉向兩人:「不是星空車燈幹了什麼,是昨天到今天,我的微博評論區里突然冒出來幾千條留言,全都在問同一句話『X米汽車用沒用星空車燈?』」

  他翻了一頁截圖,上面密密麻麻的評論被紅框標了出來。

  「有人說不清楚,有人問有沒有合作,有人直接開罵說『如果X米用星空車燈我立馬退訂』。你知道我看到這些評論的第一反應是什麼嗎?我讓供應鏈團隊把整個清單重新核了一遍。三遍,終於確認了,X米汽車沒用星空車燈,一顆都沒用。」

  他放下平板,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我才覺得,我運氣真好。」

  小馬哥把手機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星空車燈的致歉信。

  信里說了很多,比如說是「對相關人員進行了嚴肅處理」、「將全面最佳化人力資源管理體系」、「對受影響的學生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但是最搞笑的地方在於,落款是公司的名字,沒有公章,沒有法人簽字,也沒有具體責任人的名字。

  「你運氣好,是因為你命大。」

  小馬哥放下手機,語氣很平:「但更多人的運氣沒那麼好,你看這封信,寫了三百多字,核心就一個意思,我道歉了,你們別鬧了。誰的責任?沒說。怎麼改?沒說。學生的損失怎麼賠?說了,三個月基本工資。一個月四千的基本工資,三個月一萬二。三百多個學生,總共賠了不到四百萬。而星空一年的淨利潤五個億,四百萬,連他們一場釋出會的場地費都不夠。」

  他頓了一下,看著兩人。

  「這不是道歉,這是計算。他們肯定是算過帳了,賠四百萬是最便宜的方案。比整改人力資源體系便宜,比暫緩上市便宜,比得罪海外客戶便宜。他們不是認錯,他們是買路。用四百萬,買一條從醜聞里走過去的路。」

  張搜狐這時候開口了。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他們找了一個替罪羊。」

  兩人看著他。

  「那個被停職的人力資源負責人。新聞里說,HR負責人已經被停職處理。但這個負責人是誰?叫什麼名字?什麼時候入職的?之前是什麼背景?沒人知道。星空沒有公布,媒體也沒有挖出來。為什麼?因為這個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說,這個人存在的惟一意義,就是在這個時間點,被推出來,被停職,然後被忘掉。」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笑變得有些冷。

  「這招太老了,出了事,找個中層出來背鍋。上面對外說『已經處理了』,下面對內說『大家安心幹活』。風頭過了,這個人換個部門,或者換個公司,繼續干。真正拍板的人,一個都沒動。真正該改的流程,一條都沒改。真正被傷害的人,一個都沒被認真對待。」

  雷布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這一招雖然老套,但是好用。」

  他想起X米創業早期,有一次供應鏈出了質量問題,媒體追著報導。

  當時他的第一反應也是讓下面的人寫檢討、發宣告、找責任人。

  後來他自己想明白了,如果問題出在體系上,找誰背鍋都沒用。

  改了體系,問題才不會重複。

  但改體系要花錢,要花時間,要得罪人,而發宣告不用。

  「所以星空的問題不是星空一家的問題。」

  雷布斯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這是所有快速擴張的企業的通病,業務跑得太快,管理跟不上。人招進來,發現用不上,又不敢承認自己招錯了,就只能靠調崗、降薪、逼人走。走一個,省一份錢,走一百個,省一大筆錢。財報好看了,上市有底氣了。至於那些被調崗的學生,在流水線上站了三個月,學的光電設計一天沒用上,回老家還是留在蘇城,那就各安天命了。」

  他坐直了身子,看著兩人,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

  「你們說,這件事王總會不會知道了,會有什麼反應?」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艙里的空氣像是凝了一瞬。

  雷布斯的手指停在了平板邊緣。

  小馬哥靠在艙壁上的身子微微直了一些。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那個眼神很短,但裡面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

  不是害怕,但比擔心更重。

  「他肯定知道了。」

  雷布斯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們都知道了,沒有道理他不知道。星空這事上了路透社,上了彭博社,他不可能沒看到。」

  小馬哥點了點頭,但眉頭皺得更緊了:「問題不是他知不知道,問題是他知道了之後,會怎麼做。」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合金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節奏很慢,像是在思考措辭。

  「你們想想,他之前在直播間裡說了什麼?現在星空的事爆出來了,三百個應屆生,被招進來,被當廉價勞動力用,被逼走。這件事,性質太惡劣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兩人。

  「如果他看到了,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他會覺得,他之前在直播間裡說的那些話,今天就被星空驗證了。」

  小馬哥沒有把話說完,但雷布斯和張搜狐都知道他想說什麼。

  然後,王東來可能會在直播里說這件事。

  雷布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想了一會兒。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如果他真的在直播里說這件事。」

  雷布斯慢慢地說:「他不會罵星空,罵星空太簡單了,誰都會罵。他會把星空當成一個例子,講背後的東西。他會講為什麼企業敢這麼做,講為什麼學生維權這麼難,講為什麼海外客戶的反應這麼大,他會講這些,然後……」

  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會說,月球基地需要的是另一種企業。一種把員工當人的企業,一種願意改分配體系的企業,一種不會把三百個年輕人當耗材的企業。」

  小馬哥接了一句:「他會在月球論道上說。他會當著全球商業大佬的面說。他會把星空的事,當成一個反面教材。到時候,所有想上月球這趟車的人,都得先回答一個問題,你們的企業,和星空有什麼區別?」

  張搜狐一直沒說話。

  他靠在角落裡,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刺目的月面上。

  直到兩人都看向他,他才慢慢開口。

  「你們怕的不是東來罵星空。」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你們怕的是東來把這件事,拿到月球論道上去說。因為一旦他拿到那個檯面上說,就不再是罵一家企業的問題了。他會把這件事變成一個標準,一個所有想參與月球開發的企業,都必須達到的標準。達不到,就上不了車。」

  他轉過頭,看著兩人。

  「你們想想,星空一年的淨利潤五個億,賠四百萬就想了事。但如果東來把這件事放到月球論道上,說『這就是我不跟星空合作的原因』,那星空損失的就不只是四百萬了。它會損失所有海外客戶的信任,損失上市的機會,損失行業地位。而其他企業看到星空的下場,會怎麼想?他們會想,如果我做了跟星空一樣的事,我也會被東來點名,我也會上不了月球這趟車。」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

  「所以你們怕的,不是東來罵人。你們怕的是,東來把這件事變成了一個標杆。一個很高的標杆,高到你們也得跟著改。」

  雷布斯和小馬哥都沒有說話。

  他們知道張搜狐說的是對的。

  王東來如果真的在月球論道上把星空的事拿出來說,那就不是罵一家企業的問題了。

  那是劃一條線。

  線這邊,是可以上月球的企業。

  線那邊,是不可以上月球的企業。

  而這條線,恰恰是王東來在直播間裡已經畫過的,你被壓榨過,不是你壓榨別人的理由。

  你窮過,不是你剝削更窮的人的理由。

  星空的事,就是在壓榨別人。

  三百個應屆生,被招進來,被當廉價勞動力用,被逼走。

  這件事,跟王東來在直播間裡罵周建國的那套邏輯,一模一樣。

  雷布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如果東來真的在月球論道上說這件事,你們打算怎麼辦?」

  小馬哥沒有立刻回答。

  他調出企鵝的用工報告,看了一眼,又關掉了。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兩人。

  「東來如果要說,我們攔不住,也不該攔,他說得對。星空的事,確實該說。但我們能做的,是在他說之前,先把自己的事做好。企鵝的用工體系,比星空好得多,但也不是沒有問題。外包、派遣、靈活用工,這些灰色地帶,如果被東來翻出來,一樣難看。」

  雷布斯點了點頭:「小米也一樣,供應鏈上的二級、三級供應商,用工合規問題,我之前沒有系統查過。星空的事出來之後,我讓團隊開始查了。查到一半,發現有些問題,比我想的嚴重。」

  張搜狐把茶杯放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你們都在想怎麼應對東來,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東來根本不在乎你們怎麼應對。他在乎的是,這件事能不能推動改變。如果你們因為怕他點名,就提前改了,那他的目的就達到了。如果他點名了你們才改,那他的目的也達到了。他只是想推動改變,誰先改,誰後改,對他來說,不重要。」

  他走到舷窗前,看著外面的月面。

  採礦機器人在遠處工作,揚起的月塵在低重力下緩緩飄散。

  「所以你們不用怕他,你們只要想清楚一件事,你們願不願意改。願意改,他就是你們的盟友。不願意改,他就是你們的壓力,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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