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小馬哥的擔心,黑天鵝
月球基地的第二天,天還沒亮,王東來已經在研發中心待了三個小時。
他調完了一組採礦機器人的路徑最佳化資料,又跟地球那邊的團隊開了個短會。
等他回到生活艙的時候,雷布斯、小馬哥、張搜狐三個人已經坐在那兒了,咖啡擺在面前,誰也沒喝。
三個人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一些,但此刻的表情都比昨天凝重。
王東來一進來就感覺到了氣氛不對。
他看了看三人,走到吧檯前倒了一杯熱水,然後靠在艙壁上,笑了笑。
「你們仨怎麼了?昨晚又沒睡好?」
雷布斯和小馬哥對視了一眼。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
張搜狐端著杯子,目光飄向別處,一副「你們說,我不摻和」的姿態。
雷布斯先開口了。
他的語氣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入口。
「東來,你知不知道星空車燈的事?」
王東來點了點頭。
他喝了一口水,神色很平靜。
「知道,昨天就知道了。」
雷布斯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小馬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張搜狐端著杯子的手也頓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這件事現在鬧得很大?」
小馬哥接過話頭,聲音壓得很低:「大眾啟動了供應商調查,賓士那邊也回了受理回執,港交所收到了投訴。國內這邊,微博熱搜掛了三天,財經媒體發了深度報導,路透、彭博、日經全在跟進。星空那邊發了致歉信,賠了三個月基本工資,但網友和那些學生根本不買帳,越道歉越激怒人。」
他停了一下,看著王東來的眼睛。
「今天你要是開直播,我們想知道你準備講什麼。」
王東來把水杯放在桌上,看著三人。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點過分。
「我準備講一些我一直想講但還沒講的事,跟星空有關,但不只是星空。」
雷布斯往前傾了傾身子:「東來,你具體要講什麼?」
王東來走到螢幕前,調出一份檔案。
那上面是銀河科技集團過去三年的用工資料和業務增長曲線。
他指著螢幕,語氣很平靜:「第一,從下個月開始,銀河科技集團全面推行雙休。不是部分子公司,是全部。包括外賣、快遞、即時配送這些業務。一線騎手和快遞員,按小時計酬,超出規定工作時間按法定標準支付加班費,杜絕隱性加班。」
雷布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作為製造業出身的人,太清楚「全面雙休」在物流和配送行業意味著什麼了。
這個行業的底層邏輯就是靠超時勞動來維持履約效率。
如果銀河科技真做到了,履約成本會上升,配送速度可能會下降。
但王東來既然這麼說,那顯然已經算過這筆帳了。
「第二……」
王東來豎起第二根手指:「從下個季度開始,銀河科技對合作企業執行更嚴格的要求。基本工資、加班時長、員工福利,全部細化。不達標的合作企業,降權、限流,直到終止合作。達標的,給予更多的推廣和權重傾斜。」
小馬哥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掌舵的企鵝生態里,有無數合作企業。
如果銀河科技開這個頭,企鵝跟不跟?不跟,輿論壓力扛不住,跟,就要動很多人的蛋糕。
「第三……」
王東來的聲音忽然沉了一些:「從明年開始,銀河科技集團踩下發展剎車鍵。」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艙里安靜了一瞬。
「我們的很多業務已經做到了全球領先的位置,不用再刻意追求利潤增長率,也不用再追求資料上漲。從明年起,集團對各個業務線的考核重心,從營收和利潤,轉向員工幸福感和社會責任。我們會委託第三方機構,每年做一次員工幸福感調查。調查報告公開,接受社會監督。」
他停了一下,看著三人。
「第四,集團內部開展長期員工培訓。不只是技能培訓,還有價值觀和人生觀的培訓。新員工入職,先培訓三個月到半年。從技能到集團價值觀,到社會觀,從頭開始。我們要培養的是重視家庭、重視自己、有正確價值觀的員工。而不是只會幹活、只會卷績效的工具人。」
雷布斯的呼吸重了一些。
他想起小米汽車工廠里那些年輕的工人,想起供應鏈上那些為了趕訂單連軸轉的產線。
如果銀河科技真的按這個標準來,小米跟不跟?不跟,人才會流向銀河科技,跟,整個製造體系都要重構。
「第五,銀河科技接下來會繼續擴大用工規模,招聘更多員工,禁止外包服務。不是逐步減少,是直接禁止。所有外包崗位,要麼轉正式員工,要麼取消。」
他轉過身,看著三人。
「第六,我會在多個業務領域號召同行共同成立協會,促進行業變好。比如帶頭開放各家網際網路內容,打破資訊孤島。比如聯合拼一刀、淘天、狗東,對商家的推廣費和資訊費進行公開透明收費,比如加強對產品質量的監督,對那些對員工待遇更好的企業,平台給予更多的推廣和加權重,讓消費者去買這樣的企業產品。」
他說完了,靠在艙壁上,看著三人。
艙里安靜了很久。
雷布斯先開口了。
「王總,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的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
王東來看著他。
「意味著你要跟整個行業對著干。」
雷布斯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全面雙休,配送行業做不到。你不做,別人做,你的履約速度就慢,使用者就跑。你做了,別人不做,你就用更高的成本去跟別人打價格戰。你撐得住,但你的合作夥伴撐不住。你要求合作企業達標,達標的給流量,不達標的降權。那些不達標的企業會聯合起來抵制你,他們會說你壟斷、說你脅迫、說你破壞市場規則。」
他停了一下,看著王東來的眼睛。
「而且,你踩剎車。銀河科技現在多大?全球最大市值企業。你踩剎車,外界會怎麼想?你的員工會怎麼想?那些買了拼一刀股票的人,他們還指望著拼一刀每個季度交出漂亮的增長數字。你告訴他們,從明年開始不考核利潤了,考核員工幸福感,他們會覺得你瘋了。」
小馬哥接了一句,語氣比雷布斯更重。
「還有開放資訊孤島,王總你知道微信、淘寶之間互相遮蔽多少年了?這不是商業選擇,這是生態邏輯。你把內容開放了,使用者是方便了,但商業閉環就破了。GG收入、支付流水、使用者時長,全都會被分流。企鵝的股東、阿里的股東是不會同意的。」
他看著王東來,聲音沉了下來。
「你說聯合拼一刀、淘天、狗東成立協會,公開推廣費和資訊費。東來,這三家打了多少年價格戰?拼一刀靠底層市場起家,淘天靠品牌商家撐場,狗東靠自營物流打天下。這三家的商業模式根本不一樣,怎麼可能坐下來談一個統一的收費標準?你這是在逼所有人放棄自己的利潤模型。」
張搜狐一直沒有說話。
他靠在角落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在王東來和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
雷布斯和小馬哥說完了,兩人都看著王東來。
他們的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反對,更像是,想拉他一把,但發現他站得太遠了,手夠不著。
王東來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們說的,我都想過。」
他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三人。
「全面雙休,配送行業做不到,我知道。但銀河科技的外賣和快遞業務,只占集團總營收的百分之二。我可以用百分之九十八的利潤去補貼百分之二的人力成本。這個帳,我算得起。別人算不起,那是他們的事。但我做了,他們就得跟。不跟,輿論會罵他們。跟,他們就得改。改著改著,行業就變了。」
「合作企業不達標就降權,我知道他們會聯合抵制。但銀河科技的平台上有幾億消費者。消費者看到『員工待遇更好』的標籤,他們會選誰?他們會選那些對員工好的企業。你降權,消費者不滿意,你就得改。這不是我逼的,是消費者逼的。」
「踩剎車,股東不高興,我知道。但銀河科技不是上市公司,我不需要每個季度交財報,我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我的股東只有我自己,我想踩剎車就踩剎車,想考核員工幸福感就考核員工幸福感。誰不滿意,可以賣股票走人。但銀河科技的員工不會走,因為他們知道,這家公司把他們當人。」
「開放資訊孤島,我知道動了誰的蛋糕。但你們想想,使用者被封在各自的圍牆裡多久了?他們想分享一個連結,要複製口令。想開啟一個影片,要跳轉APP。想搜一個內容,平台只給你看它想讓你看的。使用者不罵,不代表他們沒意見,他們只是沒得選。我做了,使用者會選我。使用者選了,別人就得跟。這不是我逼的,是使用者逼的。」
「至於拼一刀、淘天、狗東成立協會,」
王東來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我不是要他們統一收費標準,我是要他們坐下來談。打價格戰打了這麼多年,商家被抽成抽得喘不過氣,消費者被套路玩得團團轉。誰都贏不了誰,但都虧了口碑。我給他們一個台階,讓他們一起改。不改,就繼續打。改,行業就變好。他們不傻,他們會算這筆帳。」
他說完了,看著三人。
雷布斯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王東來沒有給他機會。
「雷總,你剛才說我的合作夥伴撐不住。但你想想,那些合作夥伴為什麼撐不住?因為他們一直在壓榨員工。他們不給員工雙休,不給員工加班費,不給員工社保。他們把省下來的錢拿去做營銷、去打價格戰。現在我要他們改,他們當然撐不住。但他們撐不住,是因為他們本來就不該這麼撐。他們改了,也許利潤會下降,但他們會活得更久。」
小馬哥也張了張嘴,但王東來同樣沒有給他機會。
「馬總,你剛才說企鵝的股東不會同意。但企鵝的股東是誰?是那些買股票的機構,是那些看財報的基金經理。他們關心的是這個季度的GG收入,是下個季度的使用者增長。他們不關心企鵝的員工過得好不好。但你應該在乎,你做了二十多年企鵝,你把員工從幾十人帶到幾萬人。你比我更清楚,員工才是企鵝最值錢的東西。」
小馬哥沉默了。
張搜狐這時候開口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聲音沙啞,但比平時慢了很多。
「王總,你剛才說的這些,太激進,太異想天開,太大膽了。不說別人,就連我和馬總在這裡,聽到你這些話,心裡都不禁有些不爽,更不要說是其他企業老闆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王東來。
「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做了這麼多,到底想要什麼?」
王東來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
「我想要一個社會,一個老實人不吃虧的社會。一個員工不用加班到深夜的社會,一個老闆把員工當人的社會。一個消費者知道自己買的東西是誰做的、怎麼做出來的社會。一個資訊可以自由流動、不被平台綁架的社會。」
他頓了頓。
「星空車燈的事,只是一個例子。但這樣的例子,全國有千千萬萬個。你今天曝光了星空,明天還有別的公司。你今天罵了周建國,明天還有李建國、王建國。我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如果銀河科技做了,別的企業就得跟。不跟,就會被消費者拋棄。跟了,行業就變了。」
他走到觀景窗前,看著外面的月面。
採礦機器人在遠處緩慢移動,揚起的月塵在低重力下緩緩飄散。
「月球很大,資源很多,利益很大。但這些東西,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類在開發月球的過程中,能不能學會一件事,把人當人。如果我們在月球上建了一個基地,但那個基地里全是壓榨出來的員工,那跟地球有什麼區別?如果我們在月球上開了礦,但那些礦工在地球上的家人還在為房貸發愁,那這個礦開得有什麼意義?」
他轉過身,看著三人。
「所以,我不只是在談月球。我是在談一個標準。一個所有想參與月球開發的企業,都必須達到的標準。達不到,就上不了車。」
艙里安靜了很久。
雷布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交叉放在腿上。
小馬哥站在全息屏前,看著那張用工流動圖,眉頭緊鎖。
張搜狐坐在角落裡,端著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
他們都知道,王東來剛才說的那些話,明天就會傳遍全球。
星空車燈的事,會變成一個引子。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