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大型社會實驗結束


  2022年1月,德縣。

  陳默把攝像機架在德縣人社局門口,鏡頭對著大門旁邊那塊公告欄,公告欄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2021年度德縣就業形勢分析報告(摘要)」,紅紙前面圍了七八個人,有穿工裝的,有穿西裝的,有拿手機拍照的,還有兩個老頭在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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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這個數,新增就業一萬兩千三,去年才八千多。」

  「那可不,我兒子去年從臨州回來的,在開發區找了個廠,一個月六千,以前在臨州也就七千多,扣掉房租吃飯剩不下幾個錢,現在住家裡吃家裡,六千全是淨剩。」

  「你兒子還算好的,我閨女去年在鎮上開了個美甲店,投了五萬塊,半年就回本了。」

  陳默把鏡頭推近,對著紅紙上的數字一個一個念了出來:「2021年,德縣新增就業崗位一萬兩千三百個,同比增長百分之三十八,其中製造業新增六千五百個,服務業新增五千八百個;常住人口比2020年增加了一萬一千人,其中外出務工回流人員占百分之六十七;新登記個體工商戶同比增長百分之四十三,新登記企業同比增長百分之三十一。」

  念完,他轉過身對著鏡頭說:「各位,一年了,銀河科技在德縣和夏縣搞的全民發錢實驗今天正式收官,總台做了專題報導,數據跟我蹲了一年拍到的東西完全對得上。我今天這條視頻不聊虛的,就聊三件事,錢花到哪裡去了,人回來之後幹了什麼,那些當初被所有人擔心的事到底有沒有發生。」

  他走進人社局旁邊的一家早餐店。

  店老闆姓趙,四十來歲,以前在臨州開網約車,去年年初回來的。

  店不大,四張桌子,牆上貼著價目表:小籠包六塊,豆漿兩塊,茶葉蛋一塊五。

  「趙老闆,一年了,生意怎麼樣?」

  趙老闆一邊翻煎包一邊說:「還行,剛回來那會兒這條街上就兩家早餐店,現在你數數,五家了。競爭大了,但生意沒差,吃早餐的人多了,以前很多人不在外面吃,現在都在外面吃。」  「為什麼多了?」

  「補貼發下來之後大家手裡有錢了唄,以前早上在家隨便對付一口,現在出門吃碗麵、買幾個包子。一個人一個月多一千塊,吃早餐能吃一年,這個帳誰都會算。」

  「你這一年掙了多少?」

  趙老闆壓低聲音:「比在臨州開網約車強。開網約車一個月掙八千,但得租房子、得吃飯、得給車充電,一個月下來剩四千;現在開早餐店,一個月淨落一萬二,還不用租房,家住附近走路上班。」

  「後悔回來嗎?」

  「後悔什麼?後悔沒早回來。」

  趙老闆把煎包翻了個面,油花滋啦響:「以前覺得在外面掙得多,其實算總帳,在外面掙的都是給房東和加油站掙的,回來之後錢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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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走出早餐店,對著鏡頭算了一筆帳:「德縣常住人口五十四萬,每人每月一千,一年下來是六億五千萬,這筆錢直接進了居民口袋。德縣商務局的數據顯示,2021年德縣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百分之十二點七,去年同期是百分之一點四,差了多少?十一個百分點。餐飲收入增長百分之二十一,服裝鞋帽增長百分之十五,家電增長百分之十八。這些數字背後是什麼?是德縣人敢花錢了。」

  他走到德縣工業園區門口,鏡頭掃過一排招工啟事,啟事上寫著「普工月薪五千五起」「質檢員月薪六千起」「倉管月薪五千起,雙休」。

  「半年前我來拍的時候,這些啟事上寫的是四千五、五千、四千八,漲了,漲了多少?一千左右。為什麼漲?因為企業招不到人。為什麼招不到人?因為工人有底氣了。」

  他走進園區里一家做汽車配件的廠,找到了廠長老劉。  老劉正在車間裡跟工人說話,手裡拿著一份生產排期表。

  「老劉,招工好招嗎?」

  「不好招,去年這時候招工也難,但今年更難。以前工人來面試問的是『一個月多少錢』,現在工人來面試問的是『有沒有雙休』『交不交公積金』『加班多不多』,問完了不滿意扭頭就走。」

  「走了怎麼辦?」

  「漲工資唄,不漲招不到人。漲了工資成本上去了,但訂單也多,去年訂單比前年多了三成,忙是忙了點,但賺得也多。」

  「有沒有人拿了補貼就不幹活的?」

  老劉笑了一下:「有,但很少。我招了一百多號人,真正拿了補貼就不幹活的就兩個:一個幹了半個月走了,說『一個月一千夠吃飯了不想干』;另一個幹了三天走了,說『我回去打遊戲了』。兩個人加起來不到百分之二,剩下百分之九十八該乾乾、該加班加班。補貼是底氣,不是替代品,你見過誰靠一個月一千塊養活一家人的?」

  「那兩個人後來幹嘛去了?」

  「第一個不知道,第二個我後來在鎮上見過他,在快遞驛站搬貨。我說你不是不幹活嗎?他說『一千塊不夠花,還得干』。你看,錢不夠花自己就回來了,不用你催。」

  陳默走出工廠對著鏡頭說:「老劉說的這個比例跟德縣人社局的數據對得上。人社局在全縣抽了一千戶做了問卷調查,結果顯示,有固定工作的居民中因為領取補貼而辭職的比例是百分之一點七,也就是說,一百個人里不到兩個人會因為補貼不幹活,剩下九十八個人該上班上班、該加班加班。補貼沒有養懶人,補貼給了他們底氣,讓他們敢跟老闆談條件。」

  他停了一下,「但底氣最足的地方不是工廠,是那些自己開店的人。」

  鏡頭切到德縣一中對面那條街。  半年前陳默拍過的那家滷味店現在擴大了一倍,隔壁的店面被老闆租下來了,打通了,擺了六張桌子,牆上掛著一塊黑板,寫著今日菜單:鹵豬蹄、滷雞爪、滷鴨脖、滷豆干、鹵藕片。

  老闆姓周,正在後廚切滷味,他老婆在前面招呼客人,圍裙上沾著油點子,臉上笑盈盈的。

  「周老闆,擴店了?」

  「擴了,去年十一月擴的。以前就一個外賣窗口,現在能坐人了,來買滷味的人多了,有人買了想坐下吃我沒地方坐,一咬牙把隔壁租下來了。」

  「投了多少錢?」

  「連裝修帶設備花了八萬,補貼攢了半年攢了六千,剩下的從銀行貸的。銀行說,有補貼流水貸款好批。」

  「怕不怕虧?」

  「怕,但更怕不試試。以前不敢擴,怕虧了還不上貸款;現在每個月多一千塊心裡有底,虧了也不至於吃不上飯。」

  「現在一個月能掙多少?」

  周老闆想了想:「比以前翻了一倍多,以前一個月淨落八千,現在一萬五左右,忙是忙,但忙得高興。」他老婆在旁邊插了一句:「他以前天天愁眉苦臉的,現在天天哼小曲,我說你哼什麼,他說『生意好心情好』。」

  陳默走出滷味店對著鏡頭總結:「德縣的變化總結起來就三句話:第一,消費起來了,社零增速從一點四拉到十二點七;第二,人回來了,常住人口增加一萬一,外出務工回流占三分之二;第三,創業的人多了,德縣市場監管局的數據顯示2021年新登記個體工商戶同比增長百分之四十三,新登記企業同比增長百分之三十一。這些新開的店、新辦的企業大部分是本地人幹的,以前他們在外地打工,現在回來了,用攢的錢和補貼的底氣開了店、辦了廠。」

  他收拾設備上了去夏縣的車。車在高速上開了一個多小時,窗外的景色從南方的青山綠水慢慢變成北方的平原麥地。  三個小時後,夏縣。

  陳默站在夏縣老商業街的街口對著鏡頭說:「半年前我來夏縣的時候,這條街上有五家店重新開了,現在你數數,十二家,整條街一家空鋪都沒有了。房租漲了,以前一個月兩千,現在兩千八,房東說愛租不租後面排著隊。」

  他走進那家奶茶店。

  老闆陳浩正在操作台後面搖雪克杯。

  店裡多了兩張桌子,牆上貼了新的菜單,多了幾款新品:楊枝甘露、芋泥波波、草莓啵啵。

  「陳老闆,一年了,怎麼樣?」

  「比去年強,去年一天七八十杯,現在一天一百二十杯左右,夏天最多的時候一天賣過兩百杯。」

  「補貼停了之後生意會不會掉?」

  「會掉一點,但不會掉太多。這一年下來喝奶茶的人養成習慣了,以前一個月喝一次,現在一周喝一次。習慣養成了,補貼停了也會來。」

  「你這一年攢了多少錢?」

  陳浩擦了擦手壓低聲音說:「攢了四萬多,加上補貼攢的一共五萬多。我打算明年在隔壁再開一家店賣炸串,奶茶加炸串,年輕人喜歡。」

  「店名想好了嗎?」  「想好了,叫『茶主張炸串』,商標註冊都提交了。」

  陳默笑了一下:「你以前在中州混不下去,現在都開第二家店了。」

  陳浩也笑了:「以前在中州一個月掙四千,房租一千五、吃飯一千,剩下一千五啥也幹不了;現在在夏縣一個月淨落八千,住家裡吃家裡,八千全是自己的,你說哪個強?」

  「那你覺得是補貼幫了你,還是你自己努力?」

  「都幫了,補貼是底氣,沒有補貼我不敢降價,不降價沒人來,沒人來店就死了;但光有補貼我不努力,店也活不了。補貼發下來之後我降價、加新品、搞第二杯半價,天天在店裡守著,這才把生意做起來。」

  陳默走出奶茶店對著鏡頭說:「夏縣的變化跟德縣不太一樣,德縣是產業拉動,夏縣是消費拉動。夏縣人社局的數據顯示,2021年夏縣新增就業兩千八百人,同比增長百分之四十五,其中服務業占七成。餐館、超市、快遞、外賣、理髮、洗衣,這些行業招了不少人。」

  他拿出一份列印好的報告:「夏縣商務局的報告裡寫了一段話我念給大家聽,『普惠性消費補貼對夏縣消費市場的拉動效應顯著。2021年夏縣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百分之十四點二,餐飲收入增長百分之二十六,服裝鞋帽增長百分之十九,新增市場主體一千二百戶,同比增長百分之五十二。消費補貼在提升居民消費能力的同時,有效激發了本地創業活力。』」

  他收起報告:「但夏縣有一個問題德縣沒有,夏縣的服務業工資低。餐館服務員一個月兩千八,超市收銀員兩千五,快遞員三千五。補貼在的時候加上一千塊能到三千五到四千五,補貼停了之後這些人怎麼辦?」

  鏡頭切到夏縣人社局。

  副局長姓劉,在接受陳默採訪。

  「劉局長,補貼停了之後夏縣的就業會不會掉?」

  「會掉一點,但不會掉太多。為什麼?因為這一年下來夏縣的消費市場活了,市場活了企業就願意投資,企業投資了就會創造更多崗位,崗位多了工資就會漲,這是一個正向循環。補貼是催化劑,催化完了反應還在繼續。」  「有沒有數據支撐?」

  「有,我們統計了夏縣五十家重點服務業企業,2021年員工平均工資比2020年漲了百分之十二,漲得不多,但方向對了。以前夏縣的服務業工資五年沒漲過,今年漲了,說明市場在動。」

  「有沒有擔心過補貼停了之後消費掉下來?」

  「擔心過,但我們算了一筆帳:補貼停了之後居民每月少一千塊收入,但居民工資漲了百分之十二,按平均工資三千算每月多了三百六,加上這一年養成的消費習慣,我們判斷消費會掉但不會掉太多,掉個百分之五左右屬於正常回調。只要就業穩住了,消費就能穩住。」

  「那就業穩住了嗎?」

  「穩住了,2021年夏縣城鎮調查失業率是百分之四點八,比2020年降了零點六個百分點。這個數字在全省縣級單位里排前二十,不算最好,但進步最快。」

  陳默對著鏡頭做了最後的總結:「一年了,德縣和夏縣兩個縣城兩種模式,德縣靠產業,夏縣靠消費,兩條路都走通了。但最讓我意外的是那些當初被所有人擔心的事一件都沒發生。有人說發錢會養懶人,數據說因為補貼辭職的人不到百分之二;有人說企業會招不到人,數據說企業漲了工資招到了更多人;有人說補貼停了經濟就垮,數據說補貼還沒停市場已經自己跑起來了。」

  「為什麼?因為人不是機器。你給他一千塊,他不會拿這一千塊去躺平,他會拿這一千塊當底氣去跟老闆談工資、去盤個店面、去學門手藝、去把孩子從老家接過來。一千塊不多,但它讓人敢想;敢想了就敢幹,敢幹了日子就能過好。」

  視頻的最後這段話,直接在網上引起了巨大的討論和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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