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神曲（四十）
「時間一直以來都是我們所恐懼的概念，我們人生中僅有一小部分的時間是值得期待的。
而剩下的......每年，每日，每個小時，每一秒鐘，都在折磨著我們。
歲月催人老，年輕無事成，時間就這樣當著我們的面從指縫間流逝。
我們總說，未來還很長，時間還有很多，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
但我們似乎都忘了，時間從不會等人。」
富有音樂節奏的踢踏聲響徹醫院樓道，一雙掉渣的人字拖在瓷磚上一彈一跳。
「它是一個該死的雙相發作的大巴司機，要麼把你遠遠甩在尾氣後面，要麼猛踩油門把你撞進墳地里！」
上身單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衫，袒露胸膛的男人，行為舉止像個沒教養的小屁孩，正搓著毛腿從「請勿大聲喧譁」牌子的過道滑過。
護士與病人都目睹到這一幕，卻無一人出言訓斥。
他們神色木然，眼瞳里是狂熱的光，仿佛得到了某種信號，將雙手八指伸直，拇指下扣，指腹兩兩相抵，攏合成一個三角形的鏤空。
一個接一個病人掐著手印，走出病房，嘴中禱詞念念相續。
「聖父、聖子、聖靈的第三眼，無所不知的真主。
昔在，今在，永在的守門人，萬事萬物於您的注視下歸一。
一切誕生自您，您誕生自一切......」
他們虔誠一心，追隨男人步上樓梯，腳步輕盈，好似踏足了通往天堂的階梯。
但這些病人最後上到的僅僅是醫院的天台，上面已有不少人駐足，病服洋洋灑灑鋪成一片乳白的海洋，被太陽曬出濃烈的消毒水味。
撲通——
驀然間，有十多名病人毫無預兆地從天台躍下，他們摔得腦漿迸裂，鮮血橫流，慘狀卻是迥異。
有的人是七竅冒出黑煙，有的是肢體扭曲，有的是全身燒焦，毛髮全無.....
而無論是哪一個，他們的眼眶都無一例外成了黑深深的血洞，眼珠子不翼而飛。
「全知全能之主，請向匍匐的，渺小的迷途羔羊垂下您的眸......」
墜樓的病人不知疼痛，冰冷發白的嘴唇仍在翕動，禱詞未停。
整個過程，沒人驚呼，沒人急救。直到他們全都沒了呼吸，才有幾名全身蒙在紅邊白袍裡面的身影過來把屍體拖走。
「一下子將四則【原罪】都用上，又把鐵斬教士他們派出去......」夏威夷衫男人倚在圍欄邊，看都沒看屍體一眼，「這是你的主意？」
「主教大人的意思。」樓檐的陰影里，坐著一個只露出鼻樑往下部分的男人。
他衣著怪異，面料頂級的高定西裝上布滿了七歪八扭的時鐘圖案，嚴重破壞了衣服的流線型，給人一種不倫不類的印象。
「他人不在這裡，卻能給你消息......哦，懂了，是上一個輪迴的時候，他跟你交代了。」
回應他的是翻動雜誌的沙沙聲，封面上《裝男人》三個大字的醒目刺眼，跟西裝的品位一樣令人不敢恭維。
夏威夷衫男人自覺沒趣，索性轉到了另一個話題，「你覺得他們這次會死多少人？」
「至少一個。」
「最多呢？」
「也是一個。」
夏威夷衫男人嘶了一聲，「那伙學生仔真不好對付。」他望向迅速填補到儀式空位上的新病人，捏住手指算了算，一陣搖頭晃腦，「希望渺茫囉。」
「那就讓我們......」
西裝男人恰在這時翻到了雜誌的第一頁，是的，他的閱讀習慣居然是從最後一頁往前看的。
「靜候下一個輪迴。」
.......
周科循著聲音往黑煙深處走，剛下床沒走出幾步，他竟又回到了酒店的門口。
「這鬼打牆是要鬧到什麼時候啊。」
「都說是鬼打牆，自然是要鬧到你變成鬼才肯作罷。」
他的自言自語單純是在抱怨，沒想到對面還真回了一聲。
周科扭頭去看，恰在五步的極限距離，有兩人一坐一站。
坐著的留有一頭長辮，身著幹練的素白練功服，盤腿而坐，雙目斂合。
站著的高約兩米有半，寬近三人並肩，白底紅邊的長袍被古銅色的肌肉撐得幾欲爆開，盛氣凌人。
「二位，打尖還是住店？」周科一看就知道兩人來者不善，乾脆就隨便扯了一句。
「你這小子，還真把酒店當成自己的了。」健碩男人笑罵道。
聽這大粗嗓門，之前跟搭話的也是他。
周科挑了挑眉，沒再接話，男人聳了聳寬厚的肩膀，也不作反應，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一個地方。
同樣是五步距離，一對男女正在地上廝打。
「都說了把手錶藏到鞋底，放帽子裡不是一下子就被找到了嗎！」女生騎在上方，粉紅色的美甲用力抓撓著男生的臉。
周科記得，這是偷藏手錶，被雲靈發現的那對情侶。
「那要是被趕走了呢？我是不是要冒著風險撿起來，你當這群劫匪是瞎子嗎？」
男生臉上被抓出道道血痕，盛怒之下翻過身來，雙手死死掐住女生脖子。
「再說了，如果不是你圖刺激，執意要住這家酒店，我也不會遇到這檔子事！」
手背青筋鼓動，五指越發收緊，任憑女生奮力捶打，臉色發青，男生都遲遲不見鬆手的打算。
砰！
眼看就要鬧出人命，周科便朝著兩人旁邊的地板開了一槍，姑且勸了一嘴，「誒誒誒，打劫呢，能不能尊重尊重劫匪。」
誰知男生好似聽不見槍聲，布滿紅絲的眼睛瞪大著：「去死去死去死，給我去死！」
這都讓周科開始懷疑兩人之前到底是情侶，還是隱忍多年的仇人。
男生在痛下殺手，女生也不留情面，抄起脫落的高跟鞋就往對方的腦袋上招呼。
撲哧一聲輕響，鞋跟湊巧插進了男生的太陽穴，柱狀的血液噴出，掐住脖子的力氣逐漸變小。
女生抓住了這個機會，一腳踢開男生，又撿起另一隻高跟鞋，瞄準男生的面門連番下砸！
不知砸了多少下，一股黑煙從面目全非的男生口鼻呼出，下一秒又鑽進了女生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