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5章 修仙文里日日復生的失憶蜉蝣(九十九)
愛真是一種難以評判的東西。
那書生徐琅面白髮黑,舒肩挺背,一身青衫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家境不錯的富家子,與戲本上那些落魄的窮書生截然不同。
如此執著的書生放在旁人眼中或許是深情款款的好男子,可放在燕離眼中卻成了油嘴花唇、漁獵女色的登徒浪子。
燕離面上風平浪靜,不見異色,內心住著的判官卻拿著是非筆,打著道德算盤,一點一點地羅列出徐琅的十大罪。
他不能敏銳察覺到禹喬身體時時變化,不夠細心,此為一罪。
他為了自己私慾而糾纏禹喬,非真君子所為,此為第二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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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出了十罪,又有十罪。
面太白又無須,是一罪,看著不夠有氣概且像個斷袖。
書生的身份,是一罪,畢竟民間多有「百無一用是書生」的言論。
背挺得太直,是一罪,有不願意為禹喬折腰讓步的跡象。
說話太斯文,這也是一罪,他是在暗諷他的妹妹沒有教養嗎?
還有為什麼忽然提到《論語》《詩經》,徐琅難道不知道喬喬沒有看過這兩本書嗎?
就算他不知,他不會觀察得出嗎?
罷了,也是他這個做哥哥的錯,沒有教妹妹念什麼蒹葭蒼蒼,導致她現在被人笑話。
……
這樣仔仔細細、從頭到腳地梳理下來,徐琅的罪行簡直是罄竹難書。
這樣的人怎麼會是良配呢?
況且,禹喬不是一般女子,她日日復生失憶,這一個普通書生能照顧得來嗎?
哦,漏了一罪,書生多情!!
總是忘恩負義的是書生,喜歡拋棄髮妻的是書生。
這些都在話本里明明白白地記載了,怎會出錯呢?
話本取材於生活,是不會騙人的。
這樣的男子怎麼配痴想禹喬呢?
燕離越想,越是憂心。
徐琅乖乖站在一旁,偷覷著未來大舅哥的面色,見燕離表情如常,自以為過了關,心中竊喜,眉梢眼角滲出即將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傻氣與雀躍,鼓起勇氣,小聲地繼續與禹喬說著你儂我儂的情話。
燕離是修了仙的人,耳力遠超凡人。
這徐琅說的甜蜜話也一併盡落入了他的耳里。
什麼野有蔓草,什麼靜女其姝,什麼長命無絕衰的,聽得禹喬眼神發直,聽得燕離心裡發酸。
呵,會念幾句酸詩了不起啊。
堂堂書生知道怎麼做不發膻味的烤豬肉串嗎?知道怎麼做香噴噴的荷葉雞嗎?
燕離咽下蔓延到唇舌的苦澀,壓下那些越界的想法,以長輩的身份拉著禹喬到一旁苦口婆心地勸說,頂著不遠處徐琅茫然純白的眼神,將那些罪狀一件一件地同禹喬說清楚。
禹喬聽了徐琅的情詩,本就暈乎乎地發著懵,又聽了這囉囉嗦嗦的一大堆話更是懵中發懨,揉了揉耳:「曉得了曉得了。」
這敷衍的態度……
燕離心裡更是膈應得發慌。
暗戀者的酸澀悵郁、為兄為父的恨惋郁懣、為母的嗟嘆憂戚……頂著多重身份的燕離心裡百感交集。
「為什麼?」他咽下那些說教,眼神悒鬱地望著她,輕聲道,「你下午離開時還念叨著巷口的老黃狗與石頭上的螞蟻,為什麼到了黃昏卻拉來了一個滿口情愛的書生?」
給她自由的結果是無法摸透她的心路歷程,看著她的人生抉擇變成了不斷分叉的樹根。
禹喬踮著腳,抬手摘了片碧綠的葉,邊撕著它表面的「油膜」,邊說著緣由:「下午溜到城北看戲去了。」
「城北有一處地方好熱鬧,裡面有一個小小的綠松石湖誒!湖邊還搭了個台子,台上有好幾個人在唱東西。」
她滿意地觀察著葉子脫去外皮的那一層「薄膜」,嗅了嗅,遞給了燕離:「有蘋果的香氣。」
燕離接過後也嗅了嗅,無聲地從身後的竹簍里拿了一個不易多得的小蘋果給她。
禹喬接過了蘋果,卻沒有吃。
她忽然變了神情,整個人也拿起了腔調,給燕離演繹了一下:「自幼只知日與月,哪曉人間有真情……他立在心頭,從此心尖種了痴,惹得柔腸百轉夜難眠……似這般情絲密結,倒教我辨不清——是真是幻是恩是怨是緣是孽……」
她的音色清亮,放開了些音量,離得遠的徐琅都聽見了。
徐琅眉眼一彎,如水柔情緩緩淌出,笑呵呵地說道:「是綠珠樓新排的《春衫誤》呢,講的是從小女扮男裝的張天寶與所救書生元一清的故事呢。聽說今夜戌時還有一場,不如一同前去觀賞?」
燕離忽視了徐琅的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眼神里透露出了些許茫然。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她。
他見了太多調皮任性的她、強大從容的她,卻鮮少見到這樣柔軟地思考愛的她。
今日一切的源頭或許是今早城西貧民送至棄墟巷口的那對恩愛老夫妻,中午餵食時禹喬一直盯著他們看。
燕離終於明白她為什麼會默許徐琅的跟隨了。
她在旁人相濡以沫、白頭偕老的愛情里越看越好奇,越看越疑惑。
於是,她也想體驗愛了,想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人都會困在「愛」這個字眼上。
燕離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了她的袖口。
她好幾個時辰未換衣裳,十五歲穿著的衣裳配著現在十八歲的身軀,總是有點不太舒適的。
「去更衣吧。」燕離將那片薄如蟬翼的葉脈膜收好,指了指屋子,說道,「晚上我同你們一起去看。」
禹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看什麼?」
「看《春衫誤》,」燕離避開了她的視線,輕聲道,「別忘了你的體質。你只有三個時辰,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吧。」
「跟尋常姑娘一樣,和他去看看戲、買糖人,做些凡間愛侶都會做的事,但不可太過界了,勿要傷了你自己的身體。」
「我只在一旁遠遠看著,絕不干擾。」
「我跟著,只是擔心你的安危。」
「畢竟你身份有異,還是需要有人在旁邊看著,能為你遮掩一二。」
燕離抿了抿唇,眼睫微微一顫,最後留下了一句交代:「記得注意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