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 章言歸於好
啪嗒,啪嗒。
時空倒錯,魂歸其舍。
最後意識模糊的視野中,指尖滴落的鮮血變成了此刻輸液管中的透明滴液。
半睜的睫毛在光下輕輕顫動。
錦寧眼睛有些渙散地望著輸液管和白色天花板,神色恍惚迷濛。
旁邊突然響起一道喜極而泣的、她無比熟悉的聲音:「醒了,女兒醒了!寧寧?」
「快摁鈴,叫護士!」
「寧寧,能聽到我們說話嗎?」
錦寧意識不太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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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整個人還處於一種靈魂輕飄飄的不真實感,分不清現實和虛幻,但當看到擁過來的中年男女,她鼻尖狠狠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就滾了出來。
「爸,媽……」
「哎!」
寶貝女兒無故昏迷已經十天,身體卻檢查不出來一點問題,夫妻倆懸著顆惶恐不安的心,日夜守在病床前寸步不離地照看,生怕一個不注意孩子會出點差錯,兩人這幾天熬的面相都老了幾歲。
現下孩子終於醒了過來。
夫妻倆既高興又後怕。
「是爸爸媽媽,你可嚇死我們了寧寧!」
很快,護士趕來了病房,幫錦寧測量心率血壓。
她的身體狀況沒什麼異常,只是昏迷這麼多天太過虛弱,要好好養一養,可以暫時留院觀察。
方爸趕回家給閨女做營養餐去了,方媽拿著勺子餵她吃在醫院食堂買的雞絲粥:「我女兒受罪死了,來,先吃點簡單的墊墊胃,等你爸從家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錦寧坐在病床上,乖乖張嘴喝下媽媽餵的粥。
她將散著的頭髮掖到耳朵後面,抬手去拿勺子:「不用餵啦,我自己吃就行。」
方媽依她,盯著她吃東西,不放心地念叨:「當時你趴客廳茶几上我還以為你睡著了,後面怎麼叫都叫不醒,把我和你爸嚇的半死!不行,還是得在出院前再把身體徹底檢查一遍,不然好好的人怎麼會突然昏迷十多天?」
錦寧用勺子攪著保溫盒裡的粥。
微微晃神。
該怎麼和媽媽解釋,她身體真的沒毛病,只是靈魂穿越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這家醫院的單人病房環境還不錯,晚上錦寧想洗澡,方媽不放心,站在門口等著,人一出來連忙用毯子把她裹上,又快速給她吹乾了頭髮,以免身體受寒。
夫妻倆只這一個孩子,他們家裡算不上多有錢但日子過得也足夠安穩富足,對這唯一的女兒自是珍貴寵愛的緊。
晚上方媽睡在陪護床上。
方爸本來也想睡沙發上陪著,被她媽趕走了,說是方便他明天在家做早飯送過來,方爸一想也是,外面的飯孩子吃了不放心,於是就回去琢磨明天做點什麼好吃的了。
半夜裡。
錦寧從夢中驚醒。
她促喘著坐起來,額頭頸上都是冷汗,小臉蒼白又惶然,一看就是做了不太好的夢。
她用手機照著光下床去洗手間。
洗手間燈光慘白,鏡子裡映著她的模樣。
巴掌大的臉,不長不短的黑髮散著,剛過鎖骨。
黑白分明的杏眼,漂亮柔和的臉,因為膚色蒼白,透著一種搖搖欲墜的破碎感,看著年紀很小。
她昏迷了十天,在那裡是十多年,以那具身體算已經長到二十五六。
眼前她自己的身體,還是二十歲,兩副身體模樣五官看著變化不大,但她自身被父母呵護長大未經人事磋磨過、眉眼間的青嫩和透著點肉肉的臉頰還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錦寧用冷水,洗了洗臉。
水珠順著眼睫滑落。
她翻轉右手。
纖細白皙的手腕,平整光滑,透出淺淺的血管。
用刀割開這裡,等死的過程,有多麼煎熬痛苦,錦寧不願意再回憶。
她回來了。
回到了自己應該待的地方,繼續過屬於她自己的生活。
不會再有人用籠子限制她的身心自由。
關於那個世界經歷的一切。
就當是她昏迷十天做的一場夢。
-
第二天錦寧就出了院。
學校那裡爸媽給請了假,她今年大二,昏迷這十來天,專業課落了不少,她當天下午就想返校,爸媽不放心,硬是讓她在家裡多休息一天。
醒來的第三天,錦寧回歸校園生活。
她們宿舍幸運的都是正常人,舍友關係挺和諧。
下午上課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錦寧有點頭暈犯困,一陣陣的。
下了課那種感覺倒又消失了。
和舍友結伴出了教室,走到教學樓的空中連廊,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迎面站著,似乎是等人的,看到她們就走了過去。
舍友眼睛一亮:「周學長!」
周延笑笑打了招呼,眼睛看向錦寧:「好久沒在學生會見到你,聽說是生病請了假,你還好嗎?」
周延是大三學長,長相氣質出挑,據說家裡也不一般,他本人又溫和低調,風評非常好,追他的女生前赴後繼,但至今還沒聽說過他和哪個女生談過。
舍友激動壞了。
這不就是專門來找錦寧的嗎?
可錦寧本人反應遲鈍地點了點頭,像是走了神,被舍友用胳膊肘戳了一下才打起精神,微笑地說:「是小毛病,已經好了。」
「嗯,那我就放心了。」周延問,「你們是去吃飯?」
「是的。」
舍友拋話:「我們去食堂吃,周學長呢?」
周延說:「我也正要去,那一起吧。」
吃過飯回了宿舍,舍友一路上把周延誇成了仙男,看錦寧反應平淡就有點奇怪:「寧寧你怎麼啦,吃飯的時候就感覺你心不在蔫的,那是周學長欸,人家明顯是為你來的,怎麼感覺你不喜歡他了?」
錦寧微怔,「難道我之前有喜歡他嗎?」
「呃,也不是喜歡,你不挺欣賞他這個人的嘛,」舍友也搞不清楚了,就問她,「那假如周學長追你,你會怎麼樣?」
錦寧會拒絕。
她對男人有點PTSD了。
暫時不想接觸異性。
而且她不太記得周延這個人了。
之前……好像是對他有些好感?
第二天課不多,但錦寧一點沒閒著,泡在圖書館,她落了許多課和作業,可怕的是好多知識都有點忘了,下周卻還有考試。
晚上九點的學校圖書館仍舊坐得滿滿的。
爸媽打視頻過來了,錦寧沒有接,打字回了消息。
她拿起保溫杯去接水,起身時又是一陣頭暈。
她以為是坐太久起猛了,扶著桌子緩了緩,可那種暈眩感不僅沒有減輕,下一刻,眼前一黑,仿佛靈魂剝離,她剎那間就沒了意識。
再次睜眼她置身於一片詭譎邪異之地。
四周幽暗。
耳邊是連綿不絕的佛音吟誦聲,聲音不高,卻仿佛從亘古傳來,縈縈繞耳,震入心魂。
無數盞長明燈,在地上密密層層環成巨大圓陣。
矗立的引魂幡以血砂印下生辰八字。
燈芯搖盪的火光隱隱照出大殿四周佇立著的佛像,看似眉目慈悲的一尊尊佛像在幽暗中卻顯詭異。
燃燈外坐著一個個披著法衣的佛子,閉眼吟誦往生佛音。
被這些詭象環在中心的錦寧,從蓮花台上惶而悚地半撐起身,呼吸顫動,不寒而慄。
這是哪……
在做夢?
一定是。
她想站起來,卻只覺四肢綿軟無力,艱難地撐起膝蓋,下一刻整個人就摔了回去。
她摔趴在刻著梵語暗紋的冰冷蓮花台上。
厚重連綿的佛音像一道道無形枷鎖壓迫著她的靈魂。
錦寧難受的快要喘不過來氣,她抬起頭,忽然發現穿在身上的,是絲綢質地的寬大衣袖,而垂落下來的頭髮,很長。
某個念頭剛在腦海里閃過,就被她決然地否下。
不,怎麼可能?
她已經回家了。
一定是夢,噩夢。
可錦寧伏在冰冷的蓮台上,唇齒止不住打戰,難以言喻的惶然與恐懼湧入全身。
這時,佛子的吟誦聲緩緩停了。
錦寧耳邊卻仿佛仍有餘音,嗡嗡作響。
一雙手自身後將她翻過環抱了起來,動作輕柔而小心。
錦寧提不起一絲力氣,軀體軟弱的像沒了骨頭,只能癱軟在對方懷裡。
她瞪大的顫慄的眼仁里。
倒映出晦暗幽光中男人的面容。
「阿寧,你終於醒了,我就知道你沒死,總有一天會醒來,就像現在。」
一隻蒼白骨瘦的手摸到她的衣裙。
又被男人皺眉抽回來。
那人也不在意,雙眸是閉著的,蒼白面容明澈似雪。
「卿卿,這些年我與阿弟已言歸於好,不會再逼你,只要你活著。」
錦寧本就慘白如屍的臉,僵硬不堪。
仿佛喪失了感官表情。
眼前的兩個男人,並未引起她太多反應。
「夢……」
「是夢。」她只是閉上眼呢喃。
謝容伸手擦去她眼角滾下來的眼淚,柔情緩緩道:「傻瓜,這不是夢,那時廖炳說你死了,我也差點就信了,可我不捨得讓你的身體下葬,後來我就發現你的身體竟然不腐不爛……世間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所以我知道阿寧根本沒死,或許只是靈魂離軀,迷路了。」
「外人都覺得我是瘋了,那就當我瘋了罷。」
「這四年,我和謝言之尋遍了世間還魂復生的辦法,也試了無數遍,這座佛殿就是為你而建。這世間唯有我們二人與你最為親密,於是以我二人心頭血為引,身為契,喚你魂歸。」
「這一次,你真的醒了。」
謝韞不能視物。
依靠盲杖來到另一邊,彎下膝,摸到錦寧冰涼無溫的手,溫柔繾綣地握在掌心中:「阿弟,先別說這麼多了,卿卿剛醒來意識應當還不夠清晰,一時難以反應,先抱她回禪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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