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5章 壽盡
錦寧不知道這是哪,也不知道該去哪,她沒有驚逃,一路也沒有刻意躲藏,只是漫無目的地走啊走,就像放棄了掙扎,在結局到來前的間隙給自己一些自由。
她本可以藉此機會徹底擺脫他們。
兩人重傷,謝容給她機會,自發自願地死在她的劍下。
只要那劍再刺進去幾分,他就會死,永遠消失。
可在最後一刻她退卻了。
不捨得?
不,她是做不到,骨子裡面對於殺人這件事的軟弱畏縮讓她無法繼續下去。
她殺不了謝容,救不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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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事實讓錦寧陷入一種恍惚迷惘的境地。
她像個幽靈一樣胡亂飄蕩,走得渾身都疼,雙腿發軟,又餓又渴。
直到身體最後一絲力氣消磨殆盡。
在天光破曉時,夜與白晝重疊交映,錦寧倒在地上。
再次恢復意識。
她身處在山上的一個庵堂里。
是庵里修行的小師父撿柴的時候意外救下了昏迷的她。
錦寧剛醒來難免警惕,不敢隨意應話。她雖一身亂糟糟的像是遇了難,但身上那破爛了的衣料卻一眼華貴,庵主見她這個情形也沒立即多問。
幾天相處後她就發現庵里的女師父人都很好,也都是只求謀生安身的可憐人,慧如師父是喪夫被家裡趕出來的,慧安師父是被渣男休棄的,慧微師父只比她大兩歲,據說家裡曾是有錢商戶,卻被一夥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歹人盯上,滅了門,只她自己僥倖活了下來,本意欲輕生被庵主救下,此後絞了頭髮出家修行。
錦寧就說自己被家裡逼著嫁給一個病癆鬼沖喜,病癆鬼死後,夫家好色的小叔子意圖對她不軌。
所以她逃了出來。
「也是個可憐人。」
庵主安慰她,「你且安心在這住著,庵堂偏僻,不會有人找來,即便尋來,佛家之地也不容人隨意造次。」
錦寧就在這暫且住下了。
在這生活的日子,平淡簡單,穿著灰撲撲的粗麻衣,吃食寡淡無味,自是比不得之前錦衣玉食的舒適,但她卻格外輕鬆自在,呼吸著山裡的空氣,也仿佛能短暫的忘卻塵世那些抑鬱煩悶。
庵主是個年近六十的老尼,在庵里修行了大半輩子,為人和善通透,與來問禪的香客通佛理時往往幾句便能點破人心,錦寧不屬於庵里的弟子,可以不用上早課,她卻堅持每日早早起來做早課,聽庵主講解經文佛里。
這日趁得空。
錦寧借著求解佛理向庵主叩問關於異世還魂之說。
她問得隱蔽。
庵主給出的解答與她所問倒不算偏離:「大千世界,因緣際會,緣聚則來,緣盡則去,若有強緣牽絆,一昧執著去留只會深陷魔障犯下罪業。世間萬物都有天命壽數,不若靜待緣盡,骨化形銷,塵歸塵土歸土,一切自然回歸原本。」
錦寧一時沒有聽得十分懂。
但她將這話記在了心頭,回味琢磨時有了自己的見解。
……若是,她等到這具身體壽命到頭,自然而死,會不會就能擺脫人為的束縛,徹底回家了?
在她自盡後,這具軀體不腐不爛,或許就是因為沒到壽盡的時候?
如果真是這樣。
確定的是這個世界一年,現代世界一天。
倒是可以接受。
但一年一年的,她怎麼熬?昏迷的十天爸媽就擔心的不得了,他們可怎麼辦?
而且就算回去還是『二十歲美少女。』
她心理年齡都熬成苦瓜小老太了……
在庵堂住下後。
錦寧每日會幫著庵里做打掃、撿柴的活計,庵主發現她寫得一手好字,也讓她幫忙抄寫整理經文。
這日天氣晴朗。
錦寧把經房裡的一些經卷拿出來晾曬驅霉。
這些經卷都是存放了多年的古籍,晾曬須得仔細小心,萬一碰爛她可就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了。
經房就在佛堂旁邊的隔間,她專心蹲在廊下展開經卷晾曬,沒注意到慧微領著兩名女香客朝佛堂來。
其中一裝束利落的女子朝那廊下多看了兩眼後,猛地停住。
另一名粉色衣裙的女子疑惑地跟著看過去,也是生生一愣。
慧微不解:「兩位女施主?」
這兩位女香客仿佛聽不到聲音了,不敢置信地朝那廊下走去。
錦寧不知身後有人接近。
她拿著干布擦拭書上的灰塵,正拿起一本書展開,裡面忽地冒出一隻長著尾須的銀灰色蟲子,直往她手上爬。
「我*!」
錦寧嚇得把書一扔,狂甩手,同時精準一腳踩死了那隻蟲子。
完後她意識到自己剛才不僅大聲喧譁還口吐髒話。
還殺生了!
她左右瞄了瞄,見沒人便悄然鬆了口氣。
「罪過罪過,阿彌陀佛,祝你下輩子擺脫三惡道,去往西天極樂。」
她小聲拜了拜,為蟲子超了下度,之後用鞋尖給它屍體驅遠遠的,去拾那本書,手指卻有些猶豫,不會還有蟲吧?
「錦寧!」身後響起慧微的聲音。
錦寧心裡一咯噔。
完了,庵里的師父們慈悲為懷,信奉能趕絕不殺,被蚊子咬急了都只是驅趕,這麼大隻蟲子被她踩死又驅開感覺要挨批鬥了……
她訕訕回頭,卻看到一張淚流滿面的小臉。
「湘,湘玉……」
「十一?」
經年之後,猝不及防的重逢,雙方都有些不敢置信。
客堂里。
湘玉撲抱住錦寧,依偎著不撒手:「四年前十一聽著了姐姐你的死訊,說你不在人世了,我怎麼也不信!我就知道你還活著!」
十一情緒內斂些,紅過眼眶就穩靜了下來,問她:「這些年發生了什麼,你怎麼會在這庵堂里?」
「……」關於和謝容謝韞的種種糾纏,錦寧有些難以啟齒,那檔子爛事也沒什麼可說的,她一笑置之,「以前的事,都有些忘了,這裡遠離紅塵,日子挺安生舒服的。」
二人知道她不想說,也猜出定和那兩個男人扯不開關係。
默了默,湘玉道:「剛好,過去的事我也都忘了!日後咱們開啟新生活,姐姐,咱們的喪葬生意現在越做越大,家裡存下的錢夠咱們富足地過一輩子了!」
錦寧不禁感慨欣慰地笑。
這小丫頭長成事業女強人了。
她自己卻還是個廢物。
捏捏她的臉:「小玉玉長大了,真厲害。」
湘玉嘿嘿笑:「姐姐隨我們下山回家吧,以後咱們再也不分開。」
錦寧最後也沒有答應,只說自己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湘玉想不通,賭氣地直接在庵里住了下來,她不下山她也不走,錦寧有些無奈,最後還是拜別了庵里的師父們,下山了。
她已經有了打算。
在這個世界熬到這具身體壽盡。
她不尋死了,就算謝容找來,又還想她怎樣呢?
無非是把她像罪犯一樣監禁起來,總歸威脅不到旁人的性命。
轉眼跟著湘玉她們回到吳州城已經一個月,以前小小的紙紮鋪如今已經是開了兩家的大鋪子,店裡夥計加起來都有十五個,錦寧不想閒著,每天也都會去店裡幫忙,三人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開紙紮鋪子的時候,不過到底是請夥計做老闆了,店裡不忙的時候,三人多數時間都在吃吃玩玩,游個湖,賞個景,日子悠哉美好。
夜裡,錦寧睡得熟,有人從窗戶翻進來也不知道。
那人坐在床邊盯她許久,靜靜待一個時辰便走了。
幽暗夜色里,那身影的腿上似乎有傷,行動略有些跛。
這日七夕,城裡晚上有乞巧燈會,十分熱鬧。
三人在湖邊放了蓮花燈,剛巧天上燃起了煙花,湘玉還是像個小孩似地看到煙花就高興地拍手。
錦寧眼眸彎彎,忍俊不禁。
炸開的煙花似漫天流金,映著燈火。
錦寧忽地一怔,莫名有種如芒在背之感,就像有人在盯著她。
她掃過四周。
燈會到處都是人,男男女女熙來攘往,好多還都戴著面具,很難看出什麼。
「怎麼了?」十一問她。
錦寧搖了搖頭:「沒事。」
她不願去深想那點怪異。
幾人又到處逛了逛,還在街上碰見了位眼熟的青年,錦寧曾在家門口和店裡見過這青年幾次,但是沒說過話。
青年對三人見了見禮,說了些無關緊要的問候話,錦寧和人不熟,有點不知所以,直到十一使了使眼色,她才注意到一向嘰嘰喳喳的湘玉小臉微紅,再看青年也幾次悄悄側目看向她,瞬間瞭然。
十一說:「我們倆去那邊逛逛吧。」
「哎好。」錦寧跟著十一走,姨母笑地和湘玉眨了眨眼。
湘玉咬唇:「你們怎麼這樣……」
但她到底沒跟過來。
錦寧問了十一那青年的為人和底細,得到肯定答案才放心,湘玉在這世上沒有親人,能找個心悅可靠的丈夫她當然高興。
之後,錦寧每天都能感覺到好像有人在偷窺她。
她難免心慌意亂,但日子一天天過去,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這夜。
那道人影照常翻窗進了她的寢室。
從前他只是靜靜盯著她,這次,卻抬手撫摸過她的臉,又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夜色寂寥。
男人低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阿寧,你要一直裝睡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