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6章 疫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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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寧睜開眼,將手從男人掌心抽出來。
她坐起身,淡淡月光映著兩人模糊的輪廓。
錦寧沒什麼情緒地說:「你想怎樣對我都好,我不會逃也不會再尋死,別牽扯旁人。」
謝容安靜好一會,輕『嗯』了一聲。
「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阿寧,再也不會了。」
錦寧一怔,完全沒有預料到這人每日大半夜翻窗像個變態一樣來偷窺他,竟然會說這個話。
他什麼意思?
她可是記得那日他一頭鮮血的恐怖模樣,怨鬼似的,害她做連夜不停做噩夢。
感覺到錦寧懷疑的目光。
謝容盯著她的臉道:「我本就說過,只求你活著,如今你和她們生活在一起,每日都展露笑顏,既然你能開心的活著,我又怎麼捨得再把你困回身邊?」
「只要你不與別的男人走近,只要你能讓我每日來看你,只要你能與我說說話,好不好?」
這些似乎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錦寧有拒絕的權力嗎?她也不會拒絕。
這是如今最好的結果。
良久,她點了點頭。
謝容眼裡亮起光,他傾身就將她抱進了懷裡。
「你……!」
錦寧自是氣憤,感覺自己被耍了。
他明明說的『只要說說話』,她才剛答應他就這樣,剛才分明全是裝模做樣!
「放開我,謝容!」
「你不能碰我,我不願意!」
謝容鬆開了她,卻低頭就在她臉上親了一下,不等錦寧鬧他就退開:「記住了,明日再來看你。」
說罷,他翻窗走了。
錦寧氣罵:「混蛋!無賴!」
外頭響起敲門聲,十一似乎聽見了什麼動靜,隔著門問她:「還沒睡嗎?」
錦寧莫名心虛,應了聲:「我,起來小解。」
之後的幾日謝容每個夜裡都過來。
一開始錦寧還滿心警惕,後來索性睡自己的不管他了,可沒想到某天早晨醒來,抬眼就看到面前一個放大的俊臉。
這個得寸進尺的東西竟然直接在她床上睡了。
他看似退步,說到底錦寧根本沒有選擇,越想越心酸,她莫名掉出了眼淚。
謝容好不容易睡個好覺,醒來看她在哭嚇了一跳,難免手足無措起來,承諾不再過界。
早晨去到店裡。
幾個做活的婦人不知交頭接耳在說些什麼,說到深處,有的竟還紅了臉露出嬌羞的模樣。
錦寧過去整理帳本。
婦人叫住她:「娘子,有位盲眼的俊俏郎君一早就在店門前等著,說和您是舊識要見您,我讓他在後院裡坐著了。」
「……」
錦寧頓時冒出一股邪火,一個兩個的,傳奇耐活王,陰魂不散!
她大步直接往後院走。
謝韞果然就坐在後院的石椅,眼睛覆著白色綢帶,一身靛青暗紋錦衣,端莊地坐在那自帶一身的溫潤謫仙氣,瞧著人模人樣的,怪不得引得店裡幾個娃都遍地跑的大姐春心蕩漾。
似乎察覺到聲響。
他側耳朝錦寧的方向『望』過來。
「卿卿嗎?」
錦寧毫不客氣地直說:「請你離開,這裡不歡迎你。」
謝韞握著盲杖,站起來,輕輕搖頭。
「卿卿,我不是來糾纏你的。」
「什麼意思?」
「我今日來,是想和湘玉賠罪,」他輕輕垂眉,嗓音溫柔含愧,「我從前做了許多壞事,如今只想在死前能償還一些罪孽,即便是抵上我這條爛命。」
錦寧無言以對。
如今看著謝韞這張蒼白溫潤的臉,她竟仍然會被他的表象欺騙,她始終看不透他什麼話是真,什麼時候是假。
所以,在她眼裡,謝韞要比謝容可怕的多。
「虛情假意,」錦寧冷道,「你永遠不要出現就是最好的賠罪。」
話剛落,湘玉和十一就來到了後院。
看到謝韞,湘玉恨得磨牙,將錦寧擋在身後,十一更是直接拔劍指過去。
「竟然是你這壞蛋!哈,變成瞎子了?真是惡人有惡報,」湘玉緊張地問錦寧,「姐姐,他是不是又想蠱惑你離開我們?你不要信這個死瞎子,他都是騙你的他可壞了當初派人殺我!」
想到從前,她似乎為了謝韞做過許多傷害到湘玉的舉措,錦寧頓時心酸又懊悔:「我知道,他壞得很,我已經清醒了,你放心。」
「湘玉姑娘。」謝韞拱手作揖,「當年是我墮入歧途偏執作惡,差些害了你的性命,今日登門,只為請罪,謝某任你處置,絕無半分怨言。」
湘玉嗤笑:「行啊,那就用你的命來還吧,十一姐姐,殺了他!」
十一半點不猶豫,直接刺過去。
謝韞也果真躲也不躲。
錦寧微僵,別開眼睛。
湘玉出聲叫止:「算了,殺這種人,髒了咱們的手。」
「你個死瞎子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尤其別纏著錦寧姐姐就行了!」
謝韞變得沉默不應。
湘玉趕人,讓店裡夥計把他給攆了出去。
可這人就站在店外面,也不走,他長得本來就格外好看,又是個瞎子,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湘玉氣得不行:「什麼請罪,他就是來糾纏姐姐的!早知道還讓十一殺了他!」
十一說:「我把他打暈扔亂葬崗去!」
「你們忙著,我去吧,」她們不放心,錦寧說,「他看不到東西,對我做不了什麼的。」
店門外,卻不見了謝韞身影。
錦寧以為他走了,樂的輕鬆,抬眼卻見街前三四個半大孩子圍著個清瘦身影。
「瞎子,他是瞎子!」
「嘿嘿,死瞎子,看不到。」
「把他眼上的布拽掉,我要看看沒有眼珠子是啥樣的!」
謝韞目不能視,被幾個小孩圍著戲耍一點也沒辦法。
他倒也不見生氣,淡淡的面容,無波無瀾,任由那小孩使勁拽下了他遮眼的綢帶。
沒有眼珠撐著的眼睛,閉著的眼皮,有些畸形的凹陷。
幾個小孩頓時像被嚇到一樣。
卻又哈哈大笑。
「怪物,是妖怪!真的沒有眼珠子!」
錦寧不想管,扭頭就走。
她回身又看了眼他那模樣,莫名氣憤,怎麼不厲害了,殺這個害那個,機關算盡執政掌權的大人物,在街頭讓幾個小孩欺負?
錦寧壓不住煩躁,走過去板著臉奪過那小孩手裡的綢帶:「你爹娘沒教過你們尊老敬殘嗎,馬上把你們一個個都送官府打屁股!」
幾個小孩沖錦寧做鬼臉,一溜煙就跑了。
謝韞微撇過臉,不想讓她看到自己丑陋的眼:「多謝卿卿幫我。」
「不必,」錦寧把綢帶甩到他手上,「我是怕你私下裡去報復人家小孩。」
「怎麼會,」謝韞仿佛聽不出她的諷刺,語氣溫和仁慈,「小孩子不懂事罷了,童言無忌,我不在意。」
錦寧皺了皺眉。
你人還怪好。
之後,謝韞經常會來這,不讓他進店,他就在門口不遠靜靜待著,也不去打擾她。
白天黑夜都有他們像鬼一樣跟著,錦寧心煩,卻又無可奈何,不能激怒了他們,索性無視,日子一天天也就這麼過去了。
最近城裡白事出奇的多。
店裡很忙。
雖然錦寧沒覺得自己累到,但她格外心慌無力,這日甚至發起了燒。
熬的藥還沒喝,一夥官兵突然闖來,給店貼上了封條,把人都關在了店裡,看她燒紅的病怏怏的樣子,捂住口鼻把她單獨轟去了後院裡的一個小偏房。
原來是有一戶從別州探親回來的人家染了疫病,吳州城已經死了十來戶人家,好在還未完全擴散,官府嚴查和疫病人家有過接觸的人,她們這鋪子接手了疫病人家的白事,也在隔離群中。
店裡夥計一聽,又慌又恐,不敢靠近關著錦寧的小偏房,也怕自己已經染了疫病,人人自危。
店門口有官兵守著。
湘玉和十一恰巧外出不在。
得知這情況,十一翻牆進去,偏房裡面傳來幾聲咳嗽。
「你別進來,如果真是染了疫病,傳染給你就麻煩了,若只是普通傷寒,我剛好在這養著,官府每日都送藥來,不會有事的。」
「你和湘玉在外照顧好自己,最近不要出門了。」
如今這情況也沒其它辦法,十一在門外留下些吃的穿的,擔憂地離去。
晚上,錦寧喝過藥躺在小小的木板榻上,昏沉沉地睡著。
外面突然響起門鎖聲。
因病反應遲鈍,等人進來她才睜開眼:「誰……」
「是我。」謝容摸了摸她的臉,被那體溫燙的心慌,打橫將人抱起來,「這地方養不了病,我帶你走。」
「不用,你別碰我,」錦寧忍不住咳嗽,「我不想把病傳染給別人。」
「不會有別人。」
「我照顧你。」
謝韞正在外面等著,他先上了馬車,接過錦寧。
謝容趕車。
車內,錦寧從男人懷裡掙扎開來,自己坐著,謝韞抓過她的手摸脈。
錦寧掀開眼皮瞄他一眼。
「怎麼樣,我會死?」她語氣輕鬆,對死字毫無所謂。
謝韞淡下眉頭,將她手裹在掌心裡,聲音溫柔安撫:「當然不,卿卿會好起來。」
馬車停在一處宅子。
謝容將正院裡的下人清了空,找來城裡有名的大夫。
萬幸錦寧並非疫病,只是傷寒,煎了藥餵她喝下去,但夜裡高燒卻仍不退。
謝容大怒,大夫連連討饒:「郎君饒命,須知傷寒雖不至疫病兇猛要命,但也難以壓下,尤易反覆高熱,再加上夫人體質虛弱,實在不是一日兩日就能好轉的!」
「不論如何,她若有半點差池,我要你陪……」
「夠了你,」錦寧睜開眼,呼哧呼哧喘氣,她抓著床邊謝韞的手,「扶我起來。」
謝韞忙伸手。
謝容立即走去床邊,錦寧臉皮泛著病態的紅,皺起的眉透著懨懨地煩亂:「大夫用心幫我看病,你卻用強權威脅別人,大家都是人,你憑什麼?」
「我只是一時著急。」
謝容似乎有點委屈,去抓她的手卻不被接納。
謝韞在一旁開口:「謝容,你的確有些霸道無理,應向大夫賠禮。」
「……」
這種情況,他不敢再惹錦寧動氣。
於是真的向大夫賠禮道了聲歉。
「不妨事不妨事。」大夫頭也沒抬,慌忙退出去調配方子熬藥。
錦寧這一高燒,昏沉沉燒了三天才徹底壓下去。
天光明亮。
她恍惚醒來,感覺身體輕盈了很多,兩隻手卻被分開抓住。
一隻手被躺在她里側一旁的謝容抓著,他趴著面向她睡著了,眼下可見的青黑。
另只手被坐床邊的謝韞握著,他同樣趴在床邊睡著了。
她知道兩人這三天幾乎沒睡。
錦寧望著床頂,輕嘆口氣。
她沒動彈,閉上眼,又讓自己睡了過去。
在這又住了幾天,錦寧就提出要回去,可他們以外頭疫病肆虐不能出門的理由給擋了回去。
錦寧不知道城裡情況,但瘟疫這東西確實可怕,於是又在這住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院裡只有他們三個。
日子無聊又憋悶。
錦寧不再像之前那樣冷淡不理人,願意和他們說話,下個棋,正常相處,但也僅限如此。
後面錦寧住不下去了,硬是要走。
謝容不大情願,但也沒再強留,真的送了她回去。
街上倒是人流交織,興旺繁榮,沒有錦寧想像中的那種疫情過後的蕭條,想來他們那些疫病肆虐的鬼話是哄她的,明明及時控制住了。
馬車停在鋪子外面。
兩個男人先下馬車。
錦寧掀開幕簾,看見的是謝容和謝韞一起伸來扶她的手。
她頓了頓,兩個都不要,自己提著裙擺跳下了馬車。
湘玉十一出來,就看到這樣的情景。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神情複雜。
當時疫病封店,錦寧高燒被關在偏房,很難不懷疑是染上了疫病,她們擔憂心急,卻也無能為力,不好靠近,說不害怕被染上……是假的。
若不是他們,錦寧會不會好轉,誰也不好說。